我想,很少有人像我這樣,去過那麼多次羅浮宮,一年加起來十次以上,但是我去的卻一直是羅浮宮的底下。
從青春期開始就愛上法國電影的我,早早就從電影裡學會用法文說「早安、謝謝、對不起」的我,一直以為我的法國經驗會被咖啡與嘴巴始終用來講話或接吻的法國男女圍繞。
事實上我去巴黎的每一次都是為了工作,而其中又以看服裝秀居多,故而羅浮宮下面舉行服裝秀的場地,有的時候一天要去兩次以上,幸好羅浮宮內就有兩間餐廳,離羅浮宮不遠處也有一家日本拉麵店,實在不想用英文夾雜著有限法文來溝通時,我就會走去拉麵店,直接指著老闆背後幾號餐的圖片,用手指在他面前虛晃兩下,和圖片上一模一樣的套餐就會熱騰騰地送到你面前,跟你在東京一模一樣。
為什麼法國人不替其他國家的人著想一下,也像日本一樣隨處都有販賣機,食物的圖片和櫥窗裡的模型也清清楚楚,在日本你可以一整天不用講一句話依然暢通無阻,頂多用用手語就行了,在法國卻全無可能,誰叫他們是個喜歡溝通,透過說話創造思潮的國家呢。
巴黎每年會舉辦兩次的pret-a-poter成衣秀與兩次的Haute Couture高級訂製服秀,Haute Couture的主要客層是目前地球上僅存的富豪貴族與名流,根據統計,大概維持在2000多人左右,包括沙漠裡石油大亨的太太,頭上包裹著只露出兩隻眼睛的頭巾,身上穿的可能就是造價上百萬的Chanel或Christian Dior;席琳狄翁這類搖滾貴族結婚時也穿的是Givenchy高級訂製服的婚紗。至於pret-a-poter就是勞勃阿特曼拍攝《霓裳風暴》這部電影時所採用的背景故事,那一年他在巴黎拍Sonia Rykiel的秀時,讓所有的服裝秀延遲而次序大亂,我們所熟悉的、精品店裡掛著的名牌服裝,也正是pret-a-poter成衣秀上展出的作品。
一般說來,設計師為了要將自己的作品表現得淋漓盡致,多半會先在場地上做一番功夫和較量:例如Ungaro曾經在亞歷山大三世橋墩下辦秀;Givenchy在新凱旋門和馬戲團劇院;Christian Dior甚至曾經把整個火車站的月台包下來,讓模特兒搭上列車抵達月台,而媒體則坐在月台上觀賞………。
讓全世界的媒體欣賞到巴黎各個不同角落的風情,服裝設計師們功不可沒,然而不管這些喜歡出奇制勝的設計師,為了場地多麼費勁心思,每一季在羅浮宮的大小展場辦秀的設計師還是不計其數,也因此跑回羅浮宮就成了每天的例行公事。
有一次Christian Lacroix在羅浮宮辦秀,突然因為電線線路出了狀況無法準時開始,攝影師先是不耐煩,後來改成抱怨,緊接著開始罵起人來,沒有想到Lacroix公司裡的人也不甘示弱出來和他辯質,叫他等不及可以先行離開,攝影師又乖乖閉嘴回到原處,周圍的人倒也不會七嘴八舌地加入陣局,只是帶著好玩的神情聆聽哪一邊說得有道理,一副欣賞電影的局外人模樣,真是典型的法國態度。
也就是因為時間被這場秀徹底搞亂了,我們人又待在羅浮宮,於是乎做了決定。同行的婁婁說:不如進羅浮宮看看吧,我們天天在羅浮宮下面,卻從來沒有進去瞧過半眼。
穿過貝聿銘的玻璃金字塔,我們真的進入羅浮宮了。
帶著興奮的心情,事實上不興奮也不可能,蒙娜麗莎的畫像前面擠滿了觀光客,還有出來校外教學的法國小朋友,簡直比開演唱會還要熱鬧。我和婁婁被人群給擠在走道中央,臉上被玻璃罩住的蒙娜麗莎照理來說應該呼吸困難,可是臉上依舊保持著有禮貌的微笑,而且以她受歡迎的程度,除了靠近她的那幾個傢伙以外,像我們這種動彈不得的情況,要真能看出她是真跡還是膺品,簡直絕無可能。
我還記得我在若干年前看過一本《窮畫家遊巴黎》的書,那裡記載的羅浮宮經驗也很獨特,他說他和朋友兩人在羅浮宮裡面,好像在做「比比看誰先看到」的遊戲——你看,是微笑的麗莎耶!喂,是裸體的大衛耶!眼力較差的那一方隨著對方的驚呼,趕快跑到先看到的那一邊,並且暗自希望等一下自己比對方更有藝術涵養地先發現另一項奇珍異寶。
我和婁婁雖不至那麼無聊,但是因為距離下一場秀開始的時間有限,基本上也是依循著「挑有名的先看」的態度,就像是替這些藝術家頒發知名度第一名、第二名、第三名……的獎項似的,說實在還真有點疲於奔命。
後來,我們走到了全部放置大理石雕像的展覽室,午後的陽光以三十度的斜角從大片落地窗灑落,讓所有雕像的線條明暗有致,生動得好像活的一樣,這個時候我發現……為什麼這些男性大理石雕像大部分的「那話兒」部分,都是用另外的石材植入或插入的呢?
雖然我也曾在紐約的博物館,看到梵谷的油畫真跡,那每一幅都比別人厚出一倍的立體油彩讓我失聲苦笑(可憐的梵谷弟弟,不僅要供養哥哥,哥哥還這麼大肆使用顏料),但是都不及這一次那麼錯愕。
巴黎的午後,服裝秀開始之前,我站在這些裸體的男像前面納悶著。
這,究—竟—是—為—什—麼—呢?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