半邊陲區

在中港路上頂著太陽略過路邊計程車司機的詢問調侃，憑著一絲記憶與執著，終於在看板林立的交流道兩旁，遠遠看見台中客運的發車站。比起班次眾多幾乎以顏色統一國道的統聯，或是以豪華頭等艙為主打的和欣，台中客運的轉運站顯得陽春許多，櫃台內只有一名售票小姐，無精打采的收錢、撕票，乘客缺少一種南北奔波的疲憊感。我提著剛剛買的小盒雞肉飯和去冰烏龍綠茶默默跟著稀疏的隊伍上車，撿了一個靠窗的單人座坐下，看司機在陰涼處抽根菸喝口涼水，視線所及只旁邊一對五十多歲的夫妻，和抬頭所見的無聲電視。電視裡播放一部由布萊德彼特主演的間諜電影，劇情恰好來到中東戰爭的美國角色爭議。我稍稍起身環顧車廂，午後一點多，大家吃飽正好眠，唯獨我暗自對照前幾天看的那部麥特戴蒙主演的關鍵指令，同樣也是提到美軍在伊拉克的邪惡之心。去冰烏龍綠放在飲料架上，等飯吃完已經有些溫熱了。七月的陽光在稻田收割過後的嘉南平原上，毫無躲藏之處。一個小時之後，我獨自一人在土庫站下車。走到土庫衛生所門口的公車站牌下端詳，公車時刻表已斑駁至難以辨認。轉角大樹下乘涼的計程車司機見狀趕忙吆喝著坐車啊，要不要坐車。我背著背包趕緊躲進宏光書店。宏光書店在幾年前慘遭祝融，外觀全然翻新，和童年的記憶完全脫節了。但我仍記得當年我和同伴們搭公車越過一條大橋為的就是來這宏光書局逛逛，在書局裡買一隻新潮的原子筆、一塊號稱可以擦得很乾淨的橡皮擦，明星沙龍照以及一包包以公克為單位的蜜餞。噢，那可真是豐收的下午，帶頭的姊姊還會領著我們去土庫鎮上的小吃店買黑輪串沾甜辣醬吃，配上免費的清湯，令人回味無窮。書店店員穿著一件綠色圍裙，忙碌地替客人結帳，仍然有些踩著拖鞋的小鬼頭晃進書局，然後什麼也沒買。我在宏光書局買了一小袋蜜餞，走回站牌旁問賣紅豆餅的小販公車幾點來。一看時間，還有將近四十分鐘公車才來，烈日下我步行到土庫教會前坐在門口的花臺上，吃著蜜餞乘涼。等待的時間難熬，我一會兒走進書局一會兒在路上盤旋，最後看時間也差不多了，我走到衛生所門口的陰影下等。也許是行跡可疑，衛生所的護士小姐還跑出來問我有什麼事。等待之時，臭豆腐的味道占據了這個角落，卻已經不是記憶裡的樣子了。公車來的瞬間，我簡直是拔腿飛奔到車上，問了價格投錢買票。這班車是嘉義與土庫間的班車，車上沒有其他乘客。比起台北十五元的票價，這裡的公車票價相當高，我只是搭一站幾公里不過就要價二十二元。下車前，我問了司機公車大概的班次，他很熱心的回應我。一下車，一個國小生看我背著背包劈頭就問，妳去玩回來喔？我說沒有，我沒有去玩，但我是回來。還沒走進稻埕，我就看到阿公的白汗衫，不禁大聲叫著阿公、阿嬤。鄰居的阿婆來我家聊天，門廊下，三個老人有一搭沒一搭的閒聊。曝曬著磚房裡面很熱，我放下行李就走到門廊坐在他們旁邊，就像從沒離開過。傍晚，幫阿嬤剪了老腳皮，騎車去土庫買糙米麩，還因為不熟悉機車操作誤以為沒油，牽車走了好長一段。回來的第一晚，十點多我就跑進冷氣房裡，躺在放平的躺椅上加入阿公阿嬤的眠夢裡。

老師，上週接獲妳的指示之後，我便在與大學同學的對話中旁敲側擊，目前已有同學願意協助打聽。不過，不確定能不能如願取得學長大學之照片。除非，假裝我是花痴，不然在這個年代依然保守的教育圈裡，處心積慮找尋一名陌生男子的相片，真是有違師道。哈哈。高中同學會起跑，再回首，竟已整整十個年頭了。十年之中，大概只有剛畢業那一兩年和同學們聚過幾次，以後輾轉數年無人過問。人與人的情分如此，聚散之間，難得淺薄。總有些人會記得，那些美好的的瞬間，總有的人會因著那些美好的碎片，而將記憶裡的一切塗抹得像烤過的土司般，酥脆金黃。我想，我就是這樣的一個人。接到老師的電話，很意外也很開心，多年後，一掃青春期的陰霾。那些當時說不出口與無法訴說的秘密，如懸崖邊蔓生的荊棘，刺痛我以及與我親密的那些人。回首過去，我想，屬於我生命的這張地圖，比例尺已經被縮小至一個許多細節都消失的大小。或許，生命能夠安穩下去的必要，是捨棄一些細節。捨去，然後得到更寬闊的視野。電話中，猜想老師如今應該是如魚得水的情境，雖號稱是老的肉都垂下來，但肉都垂下來未嘗不是另一種鬆弛的美。人是如此的，學會長大，學會衰老，其實學會的是面對。謝謝老師一直那麼關心我，以致我感動到有點語無倫次。暑假愉快。

扛著半透明的天空，慢速飆到圖書館。偌大的圖書館裡，人與人的距離既遙遠又親密。遙遠的是在書本深處唯有遇見自己，親密在於幾近凍結的時空裡，相互窺看的彼此。國家圖書館，大的令人焦慮，對於初來乍到的讀者來說，格式化、電子化的各種流程，靜寂的推書翻書和鍵盤敲打音，使得開口發問成為一件極為羞赧之事。幸而，館內的說明還算清楚明瞭，很快地（當然也經歷幾回口頭指引），我找到我要的論文，並順利列印出檢索出來的電子期刊。

分別以地方 文學獎 地誌書寫等關鍵字排列組合，找出相關程度較高的資料。今日最大的斬獲莫過於一篇《東吳中文研究集刊》裡，黃鶴仁關於台灣地方文學獎的討論。文章裡從文學獎的背景扣連到文學運動的背景，最後拉開到地方文學獎的特色。尤其在地方文學獎的特色的段落，從獎項名稱、限制資格、限制題材三者歸納出台灣各地方文學獎的概況。這部份，給了我一些模糊的想像和啟發。另外，向陽在文訊雜誌一篇談論文學獎獎金的短文，提到國外聞名的文學獎，獎金和台灣新興的文學獎相較是如何微薄以及台灣早期的文學獎金水平，一萬元獎金能買一間房的時代。其中有一則軼事是向陽曾得過沒有獎金的文學獎，還被嘲諷這種文學獎也有人（向陽）要拿。其實在民國九十四年夏天，我也被告知得了一個沒有獎金的文學獎，當時的喜悅之情，如今還記憶猶新。誰說文學獎一定要有獎金。根據文獻，早期的文藝獎是獎章而已。獎金對當年的文藝創作者來說，太過庸俗，乃匱乏的身外之物。一瞬間，我想，或者我的研究路線改成各國文學獎獎金的調查，分析文學獎獎金和投稿數量的微妙關連。

在文學論文的書架間蹲著尋找所需參閱的論文時，無意看見高中同學H的碩論。高中時代，H一直是我崇拜的同輩，她有著早熟的思想與一種如今稱做文藝腔的語法和文筆。一本以研究舒國治文學為主題的論文，揭開一幕舒緩的步行想像。八月京都旅行前，希望能進入門外漢的波特萊爾式情境。隨後，拿了馬翊航關於花蓮地方書寫和吳紹微討論新生代鄉土小說家的論文，稍做瀏覽。幾曾何時，文化地理學已滲入地方文學的研究中，自成篇章了。文學所的研究者們前仆後繼援引現代地理學的理論時，繭居在地理系所深宮內苑，含苞待放、內向羞怯的文化地理學家們，如何另闢蹊徑，以文化地理學的取向直搗文學的詮釋核心。而我，又如何以地理學的背景，融入地方文學的後現代文本，相互暈染卻層次分明。如何練習理路清晰，如何不遺忘說故事的那個人。

無意發現高中同學的碩論，接著，竟是高中老師的來電。許久不曾聯絡的老師，仍記得當年那個慘綠少女的性格與氣質。悄悄揮別陰沈的大學生涯，在生命的輪盤上轉過幾回後，親愛的老師，我比想像的更加寬闊自在。我成為一個可以傾聽，可以原諒，可以知足，可以快樂的人，是如此令人（包括我自己）始料未及。親愛的老師，我很好，並且會努力完成妳交付的神秘任務。

沙發上覆有淺白細紋
妳曾穿過湖水藍的夜
此刻，光線捲曲如
鬆脫的黑髮
那些沈睡在屋簷上的露
紛紛躲進咖啡杯裡

一轉眼，雨又下了
缺乏節奏且讓車聲
洶湧的打斷
想像妳撐起傘拒絕與
任何人交談
想像水氣爬上褲腳那陣
慌亂的黏膩感

投開票所裡，六個國小女老師（職員）一整天下來都沒有停止討論孩子們。孩子們的表現、家世、國中學區……。兩個男主任，有時加入閒聊，有時隨意晃蕩。年長的那位，糖尿病導致他不喝咖啡、不吃甜水果，但逮到機會他就偷吃葡萄。負責圈票處和票匭的是一個號稱參加婦女會，並隨時提醒別人她的地方人脈多麼廣的阿姨，以及我和我妹兩個。我妹因為怕我媽責怪還冒雨回去投票，我則是以雨為由遂了不想投票的心意。從早上七點半報一直到開票結束五點半，我們這群人暫時成為國家的投幣式機器。

來此投開票所的公民，大多衣衫潦草，不少年事已高。一對身材矮小的姊妹，妹妹心智清楚，姊姊則是說著阿里阿豆（日語），3Q（英語），其中又混和不少國台語，眼神空洞，笑臉可掬的模樣。妹妹順著我們的指示，不苟言笑，只是領著姊姊投票。或是有好幾位行動不便的長者，在兒孫的攙扶下進入投票所，以一種光明審慎的態度投下一票。我們對著陌生的高齡長者們寒暄問好，驚訝於造物者的秘密軌跡。髮與臉的線條，身體彎曲角度，步履以及那神喻般的輕咳與痰。果不其然，我想起遠在雲林的阿公阿嬤，想像阿公拉著阿嬤的手，蹣跚走入圈票處，在那斗室中，沒有可供告解的神父，他們心底仍有許多埋藏多年等待遺忘的家族史重要片段。長者們或許以手印、以私章蓋下廢票，卻不自知。不識字的阿嬤也是如此嗎？我記得她總是端詳著選舉公報上候選人的五官特徵，以此為記，而去年開始視茫茫的阿公又要憑著什麼在黑白模糊的選票上，圈出他心中的理想呢？

這一天，黑道或看起來像地痞流氓的男子們，無比順服。他們乖乖排隊，領票，圈票，選舉角頭支持的勢力，卻掩不住慣於調戲的口吻。按規定，領票、投票不准飲食，女老師在門口要一位大哥將檳榔吐出，這位大哥竟大聲嚷著：「我擔心這邊的印泥不夠紅，檳榔汁紅多了。」這句話，是今日唯一一句撥動我心弦的箴言。檳榔汁作為一種文化符號，確實比印泥更具有指標性（即便這個指標已經從一種民族象徵轉為文化象徵）。到底是印泥比較紅還是檳榔汁比較紅，成了一個趣味性與挑戰性兼具的命題。

唱票與記票的過程，在我和我妹的合作之下，顯得滑稽無比。相較之下，酬勞微薄的比緩緩飄落的雨絲，更加綿密，衣襟不濕。

回家前，在木柵郵局附近聽見鑼鼓升天，鞭炮聲不絕於耳。原來今天是木柵集應廟繞境的大日子。都市裡的神也許油香豐厚，但卻不及鄉村的神來得威風八面。神明應該也算公務員吧？如以基層公務員來比較，都市的公務員和鄉下的的公務員，顯然是鄉村的公務員社會地位較高。小小的木柵路，公車通過頻繁，人神爭道，神明遇到紅綠燈也得停住。許久沒看廟會的我，不禁也停下車，在旁觀看了好一陣子。廟會的繞境活動是陣頭相挺、是男性互動的場域。看著打赤膊的中年男子們，穿著七分工作褲，張開沾滿檳榔汁液的血盆大口說話，年輕的男孩們或是濃妝豔抹跳八家將，或是牛仔褲穿的低低露出四角褲頭叼著煙站在小貨車上打花鼓。女人在陣頭的後方，吹嗩吶、提花籃，扭腰擺臀，頗有載歌載舞的架勢。最威風的，是抬神明轎的男人們。最精彩的，是神與神的會面。對著另一尊神，男人們把神轎推前推後，象徵性的打了個照面，表達傳承之意。有時神轎失去控制，衝出預定路徑，就是神威顯赫，神靈激動。男人們感應著神。木柵的道路規模與數十年前相較，並無拓展，以致於街頭巷尾形構出來的景觀，古樸有味。當我佇立巷口探出頭看熱鬧的同時，很輕易的就能想像這個老聚落的緊密社群關係。果然，圍觀的人與陣頭裡開車的駕駛交換了然的眼神，賣水果的趕忙切西瓜招待一落落的陣頭。黝黑的背、流利的地方語，我看見他們眼神裡眼神裡的驕傲。藉由儀式所創造出的認同感，讓他們走起路來虎虎生風。一瞬間，我有種看電影〈艋舺〉的錯覺。木柵集應廟廟會和許多大型廟宇的廟會比起來，純粹是地方性的、血緣性的，不如艋舺移民型社會複雜，更遑論和東港王爺、大甲媽祖這些民族性的規模。但這種生猛、草莽的，來自地方的力量更為動人。細節裡總有許多故事，就像真實故事裡藏著數不盡的細節。

昨晚看了伊朗電影〈背馬鞍的男孩〉，為了一美元的收入，男孩最後變成馬，披上馬鞍，吃牧草，達達馬蹄、奔跑，他哭啊，對著伊朗晴朗的天空哭著，像被全世界所有的人都遺棄的孤兒。天空擠壓著他，讓他變形，讓他泣不成聲。生命剝削他，讓他當不成人。 故事的發展從寫實到超現實，如安達魯之犬那顆剖開的眼珠，當疆繩拉緊男孩的嘴，慘忍令人不忍目睹。而輪流騎馬的孩子們還笑鬧著，找來馬頭要男孩真正當一匹馬。就因為人變成馬，人獸界線模糊了的愉虐感，富人的孩子們徹底感覺到自己所擁有的權力。可惜年輕的導演有些匠氣，蒙太奇剪接對比太過整齊，有點無趣，但故事的本身簡潔、深沈，是一個非常凝煉的魔幻寫實寓言。

阿嬤說今天有人到村裡來收購舊貨，於是阿公就把他騎過、我爸騎過、我叔叔們輪流騎過的生鏽孔明車賣掉了。五百塊。去年阿公也陸續把舊農具賣掉，換得微薄的錢。得知這個消息之後，有一瞬間，我生著悶氣，跟阿嬤說幹嘛賣這些又不是缺錢。阿嬤只是一直說那又壞又鏽，留著也沒用，而且賣都賣了也沒辦法。於是，我惋惜地說：那台車小時候她載過我、阿公載過我……。和許多人比起來，我童年的記憶如冰山一角，記得的比遺忘的少。老房子、老樹、老車子等所有的老物件，即便失去了功能與注目，即便傾頹衰敗，它們仍在時間裡，對我述說關於我和這個家族的故事。騎著孔明車，爸爸和叔叔它們到臨村的小學上課，去溪埔邊的農田挖蕃薯，騎著孔明車，阿公載著阿嬤到我們的家，載著我到密醫診所打針拿藥。甚至，我們一群孫子輩，搬出長滿灰塵的孔明車湊合著騎，以免落得要步行。生鏽的孔明車幾年前還能騎啊，那嘎嘎的踩踏聲，在路上令人既害羞又驕傲。別人家早就拆了舊屋另建醜陋的水泥樓房了，別人家早就添購捷安特、美利達或是其他新潮的變速腳踏車了。嘿，我們還騎著老車，住在老房子裡，說著古老的家族史。我們還圍繞著老人，央求他們再給我們說一個地方的軼事。

老人家覺得壞掉生鏽的孔明車佔地方，卻不嫌老冰箱、黑白電視或是十年前的泛黃報紙礙眼。想起還收在舊厝裡的大唱盤四聲道音響，不知哪一天，它能被我們任何一個人搬出來，修理，重新再唱一曲。九0年代，家裡陸續丟掉好多老舊東西。童年的玩具、曾祖母的嫁妝、抽屜裡那些散落了半個世紀的鈕釦。九0年代，我逐漸脫離青春期，伸手想抓住童年的風箏尾巴時，回到故鄉，我找不到當年裝在黑松汽水罐裡的彈珠，找不到還沒拆封的奶嘴，找不到作業簿和九九乘法表。九0年代，整個家像是一個壞掉的胃，頻頻嘔吐。於是，我連忙告誡阿嬤不準再亂賣老東西，要賣之前最好可以先問過我。我想，我肯定是自私的，我離開了老家，不忍老物件被賤賣，卻殘忍任由它們在角落裡，慢慢的，生鏽、崩裂、積滿灰塵。彷彿我做了一個夢，夢中，所有看起來完好如昨，輕輕一碰，就坍塌、破碎。無聲的，就像大火之後的灰燼。

晚餐時間，我刻意沉默著。碗筷代替我們對話：夾起酥脆的柳葉魚，稍一用力就會搓破肚皮，肚子裡滿滿的鵝黃色的魚卵，潤滑鮮甜。悶炒過的高麗菜，軟中帶脆，雖沒有除了鹽以外的其他調味，卻也口感豐富。和XO醬拌炒的白花椰，則沾染了蝦米腥甜，喚醒疲憊的味覺。用醬油和香料醃過熱鍋煎出的金黃色豬里肌肉排，看起來韌性十足，沒料到，輕咬一口，肉質彈性俱佳，黑胡椒粒在舌尖上漫步。我想起今天提到伊斯蘭教不吃豬肉的傳統，一個學生說他也不吃豬肉，因為覺得豬肉味很噁。我會不會有一天也討厭吃豬肉呢?如果我可以在咬一口豬肉的時候想起豬的全部，那麼我想我應該也會吐。

這頓飯，比想像中飽足。卻也喚醒一種無可名狀的匱乏，類似饑餓感的訊息。確實，最近對於煮菜的熱情逐漸流失，面對著一桌自己習慣的肉和蔬菜，面對不假思索近乎本能的烹煮方式，我反覆洗滌鍋具、切斷纖維、抹油灑鹽，最後裝盤擺在餐桌上，竟是如此平淡無奇。菜與肉，杯與盤，我與你漸成餐桌上的同一種色系。這樣一桌具有某種循環的清淡菜餚，其源自超市的生鮮區，沒有多少的選擇。於是，我更覺得那些食譜創作者真是厲害，材料簡單，繁複的是烹調的方式，排列組合下，就有令人垂涎的菜色。廚師在自己的廚房裡依然熱愛做菜嗎？在許多文本的描述和想像之下，廚師通常有著壓抑的，性無能、性冷感的徵狀。如同警察其實是尿床的男孩、喜劇演員其實很嚴肅。

或許我需要一個更寬敞更現代的廚房，或許我需要更多異國的香料，或許我需要從陌生人那邊偷來食譜，或許我需要一個兩人份以上的平底鍋，或許我需要你的直覺，或許我想聽見你對每一道菜的評價，或許我需要打開電視，讓七點的新聞取代我們之間膠結的空氣。

或許如楊牧詩，終於無言，放棄最美。繼續安安靜靜的。

我不知道我想不想說話，畢竟在工作中，我已經說了太多。飯後，用榨汁機擠了一顆檸檬，最喜歡的是手裡瞬間沾染檸檬香，拿出蜂蜜倒入放涼的菁茶裡，加點檸檬汁和冰塊，喝一口，感覺夏天離我們越來越近。或許，我也該學著適應，並不是每一個場景我們都要說話給彼此聽。

早上一到辦公室，桌上就擺了一包半公斤重的軟糖。沒有留言，拿起包裝一看，心想莫非這就是來自德國的熊軟糖部隊。等到JOELLE姊姊一來，經過鑑定，確認這應該是空運來台的德國熊。JOELLE姊姊此時果然露出神秘、具有暗示性的微笑。因而，今天的主題便理所當然的非熊莫屬。趁著午休時刻，撕開包裝，我在JOELLE姊姊的注目下，抓起一隻橘子色的小熊丟入嘴裡，Q度很夠、酸酸甜甜，逼近德國的滋味。沒想到擅長暴殄天物的JOELLE姊姊竟然抓出袋子裡不同顏色的小熊們，放在桌上把玩、拍照還不夠，最後竟然將它們變成電腦螢幕的裝飾品。在保守、百無聊賴的辦公室裡，這群彩色小熊的出現，令人激賞。在JOELLE姊姊布置小熊戰場的過程中，我陸續又吃下了數隻不同顏色的小熊。這一大包德國小熊，果真血統純正，說話都有很重的德國腔，最重要的是，它跟其他品牌的熊比較起來，不過敏、不掉毛，並且可以盡情食用。

最近，只要拿木屑在竹籃子裡搓一搓，陽陽就會興奮地跑跳過來，蹲進籃子裡。趁她不注意的時候，還可以把籃子提來提去，她都沒發現。真是可愛百分百！

補充介紹：陽陽是我家養了一年的寵物。一隻全世界最正的黃化丹鳳鳥，母的，一歲，喜歡吃麵甚過於飼料，喜歡男人的手掌甚過女人的腿。最愛的人是我爸，最討厭的人是我媽。最討厭的地方是鳥籠，最喜歡的地方是牆壁的掛勾和人類的肩膀。戶外飛行的記錄有兩次，一次是去年十月在家電賣場（嚇到所有店員），一次是今年元旦在雲林老家，看到天空有鳥盤旋便自以為是的跟著飛了一圈，從電線桿間的電線滑落，最後躲在鄰居二樓的窗台。（嚇壞我們）優點是很愛乾淨，經常梳理羽毛，缺點是會隨地拉屎以及為了食物不顧一切（果真鳥為食亡）。特殊才藝是會玩捉迷藏，喜歡躲在清心700C.C.的飲料杯後面偷看我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