自我角落

　　爺爺是個茶癡。
　　從他有記憶以來，爺爺就是個茶不離手的人。
　　小時候他總愛跟在國光爺爺的身後跑，慶子總不以為然地說他是個跟屁蟲，不過即使是受景吾影響甚深而行事西化的慶子，遇到國光爺爺的茶，那份跳脫的個性也會被洗去，安靜端坐一如大家閨秀。
　　國光爺爺的茶跟他的人一樣靜謐而深遠。慶子這麼說。
　　即使他們兩兄妹從小拌嘴到大，對於慶子的見解他這次卻不得不認同。
　　長大後他因為工作而四處奔波，一年也鮮少回日本一次，原本幾乎是深入他股隨的茶香也隨著時間而慢慢淡去。再次喝到國光爺爺的茶，已經是三年後的事，周助爺爺的葬禮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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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有客人來了喔！」
　　她從遊戲中抬起頭，朝修女露出燦爛的笑，然後將手中的積木往修女的臉上丟去。

　　世界很無聊。
　　她對於年紀這麼小就體認到這點的自己感到十分悲哀，但是早熟並不是她的錯。她最近犯下的錯大概只有剛剛把修女打得頭破血流而已，不過就她的年紀來說，能把比她高三倍的大人打哭在地上也算是一件了不起的功績吧！可是誰叫修女們總是聽不懂人話一樣，她說她不想離開這個地方也不想去見那些人，可是她們卻像聾子一樣，每個禮拜依舊帶不同的人來見她。
　　修女們可能只聽得懂上帝說的話吧！她聳肩。
　　如果世界愚蠢到無法自己改變的話，那她就要改變它。所以打破修女的頭也只是想讓修女們“聽到”她講的話而已，並無惡意。
　　不願去想她之後被抓到可能會被關禁閉，她悠閒自在地跑進樹林裡，到專屬於她的祕密場所——一棵結滿蘋果的蘋果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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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不二先生，請問您準備好了嗎？」
　　他沉下自己稍亂的呼息，深吸一口氣。「走吧。」
　　簾幕掀開時，從四面八方湧來的閃光燈讓他的眼前被一片光海吞噬，像是回到很多很多年前，那個明亮的夏天。


　　「爺，你們這樣不熱嗎？」他搖著好奇的小腦袋，想要爬到那看起來很舒服的大腿上。
　　男人只拍拍自己還空著的大腿，示意他別吵醒另一邊正酣睡的人兒。
　　他很懂事地爬到另一邊，將肥肥短短的手撐在男人腿上支首，任由兩隻白嫩的腿在熱浪中搖擺。
　　「爺，很熱吶。」他學著他的爺，將眉深深地皺起，不明白另外那邊的人為什麼可以在這種溽暑中睡得如此香甜。
　　他的爺只抿出一個很淺很淺的微笑。「等你長大後，也會找到一個不論在什麼季節下，都只會讓你感到溫暖的人的。」
　　他抬起他小小的頭顱，視線被光浪淹沒。在那片太過耀眼的景象中，那兩個人在寧夏的長廊午睡的影樣，鏤印在他的腦海中。


　　「不二先生，請問您是如何決定這次攝影展的主題的？」
　　「不二先生，請問你這次的展覽為何都是以同樣的人物為主？」
　　「不二先生，請問您這次的風格為什麼驟變？是否因為心境上有什麼改變？」

　　世界著名的攝影師不二光邦在周遊世界列國後終於回到祖國日本來舉辦個展，原本外界以為他會展出一貫的景物和人體藝術攝影，但他卻在和以往相同的主題中呈現完全不同的風貌及深度，尤其展覽的主角是兩位同性，更是讓世人震驚。
　　展覽的主題是『旅程』，內容卻並非臆測中他在海外十年的旅程，而是兩名男子在彼此生命中的旅程。
　　「這並非我的journey，但卻是我用這麼長久歲月親眼證實的一段，讓我永遠無法忘記的journey。」面對記者的眾多問題，他只以這一句話總結，隨即要步下講台。
　　「等一下，不二先生，請問這兩個人跟你的關係是？」
　　他回頭，緊繃的表情瞬間柔和。
　　「爺爺。他們兩個是我最引以為傲的爺爺。」


　　「光——邦———！你什麼時候躲在樹上偷看的？」
　　猶在兀自掙扎想用花海遮住臉的他，在下面的人的微笑逐漸深到讓他發毛時，不甘願地回答：「我才沒故意躲在這裡，是爺爺你們擅自闖入我的地盤啦！」
　　「喔，那真是對不起喔，逼你看到我們親熱的畫面。」他笑嘻嘻地語出驚人，差點讓樹上的他跌下來。
　　「周助爺爺，我才十三歲耶！你跟我講這種事情對嗎？」
　　「十三歲已經夠大了，你家國光爺爺可是在十五歲的稚齡就把我吃掉了喔！」
　　他的心頓時碎成一片一片。「爺，我們前幾天的法律講座有說，十六歲以下那是姦淫幼女罪耶……」嗚，他最崇拜的國光爺爺啊。
　　樹下蜜色的人影無視身旁斜線掛滿臉的人，笑得幾乎直不起身。
　　「光邦，有些事情要先搶先贏的，不然你家國光爺爺現在哪能每天抱著我享福？所以光邦你如果看到喜歡的女孩也也要好好“把握”喔！」年紀輕輕就被吃乾抹淨的人顯然一點都不在意，還繼續灌輸孩子邪惡想法。
　　「然後像你們一樣每天親來親去的？」他擺出一臉厭惡噁心的樣子，完全無法想像自己吃班上那些笨女生的嘴的情景。
　　那個人搖著一頭柔軟的淺色褐髮，彈指敲了下剛從樹上爬下來的他的額頭。「不解風情的孩子，這點倒是跟手塚一模一樣。」
　　他看著那個總是讓他聯想到蜂蜜的人，一把拉下他的國光爺爺，輕輕淺淺地啄吻。
　　「我啊，即使到老了都沒有牙齒了，也要這樣每天親他這張到時候會變得乾癟長滿皺紋的嘴巴喔！」
　　樹上的櫻花花瓣經他剛才爬上爬下的折騰，徐風吹來便漫天飛舞，細雨般落在他們兩人週身。也許是那樣的情景影響，他似乎看到他向來崇拜的男子臉上，染上一些淡淡的、櫻色的淺淺笑意。


　　「光邦！」
　　他停下腳步，在看到那個躲躲藏藏的鬼祟女子時嚇了一跳。「慶子？怎麼突然來了？我以為妳今天有錄影。」
　　「你難得在我看得到的地方開個展，我怎麼可能不來！女子摘下墨鏡，將頭巾拉得更緊些，一面把他拉到無人的角落。「我可是拼了命才把景吾爺爺拖來的，誰叫你沒來得及參加葬禮居然還馬上開個展，讓他氣瘋了！」
　　他苦笑了下，「飛機的問題也不是我願意的……景吾爺爺有說什麼嗎？」
　　「躲到廁所裡哭了，侑士在“想盡辦法”安慰他。」她受不了地翻了下白眼，隨即有點抱怨似地開口：「要開這種展覽也要先說一聲，這樣爸不管工作多忙，媽就算身體多不好，都會過來看的。」
　　「就是不希望他們太勉強所以才沒說。也怕他們看了觸景傷情。」
　　她嘆了口氣，一想到眼眶又蓄滿淚水。「周助爺爺那麼早走，沒想到國光爺爺也……」
　　「吶，慶子。」他看著牆上那幅在覆滿白雪的林道上，兩個人牽著手的背影。「爺過世之前，有說過他自己一個人過得寂寞不快樂嗎？」
　　她順著他的目光看過去，呆了一下後破涕為笑。「的確沒有呢，他們兩個人不管是生是死，在遇到彼此後，就沒有留下一點寂寞的空隙呢。」
　　「是啊。」
　　他的目光潛進那一幀幀的相片，靜靜微笑。


　　「手塚你看你看！光邦的作品喔！」淺褐色的身影撲到那個正在迴廊上喝茶的男人旁邊，興奮地像在獻寶一樣。
　　「還來啦！喔拜託你年紀也不小了稍微注意一點好不好！」他很挫敗地追上那個不顧自己感冒剛好的身體、不要命地滿屋跑的傢伙。
　　「爺爺以前打網球的，這點運動沒關係的啦！」他開懷地摸摸少年的頭，隨即轉而把那本相冊攤開給男人看。「手塚你看，這孩子從小就嫌我們每天黏在一起，結果還不是趁我們不注意的時候偷偷拍了這麼多的照片。」
　　男人很仔細地一張張翻閱，讓一旁的他提心吊膽，俊秀年輕的臉整個熱了起來。
　　「拍得很細膩，有一點你當年的感覺。」男人緩緩地說著，讓他聽著差點落淚。
　　「小鬼的技術還不成熟，拿我跟他比太侮辱我這個天才了。」蜜色的人揉亂他的一頭黑髮，話語間其實是濃濃的寵溺和驕傲。
　　「周助爺爺也愛攝影？」他有些吃驚。因為母親總說周助爺爺是她的啟蒙老師，所以他一直以為周助爺爺是個畫家。
　　「他以前很喜歡攝影，後來才轉向繪畫。只是最後不知怎麼搞的卻變成大學的美術史教授了。」男人從盤中取出另一只茶杯斟茶，熱騰騰的白氣裊裊上升。
　　「但是多虧了有光邦呢，幫我們留下這些回憶。」蜂蜜色的髮絲在他的額前，隨著他翻閱的動作而輕柔飄動。
　　迴廊外是散落滿地的楓紅，一片接著一片疊落，安靜地碎語親暱，像是男人緩緩爬上與另一隻手交纏的手指，碰觸每一張他們曾有過的回憶及走過的風景。茶的香氣氾濫溢出，書頁與樹葉的聲音交錯，成為他記憶中愛情的聲音。


　　「光邦，我有點事想問你。」
　　他聞言回頭，是那個理應在洗手間安慰人的男人，一臉苦惱的樣子。「侑士？景吾爺爺沒事了嗎？」
　　「等會兒我跟慶子一起送他回去。咳，那個，」忍足清了清喉嚨，「我說光邦，小景看了你拍的照片感動得痛哭流涕，但是……咳，就是那個，好像有點吃醋鬧起彆扭來了。」
　　他疑惑了下，隨即明瞭。「請轉告景吾爺爺不用擔心，你們兩個有被我偷偷拿來練習過的。」
　　「死小鬼！什麼練習而已？這種話被你景吾爺爺聽到可有你受的！」雖然歲數已大但卻像個風流倜儻的英國老紳士般的忍足，做出和外表及年齡都相當不合的事也就是踩了他的孫子一腳，頗為得意地看著孫子那張和某人有幾分神似的面癱臉，露出吃痛的表情。
　　「嘖，明明就沒有血緣關係為什麼你還跟那傢伙真有幾分像？真是不公平。」忍足嘀咕了幾聲，隨即朝他勾勾手指。
　　「過來。」
　　「怎麼了……唔！」不明所以而乖乖靠近的他，瞬間被擁入一個懷抱中。
　　「侑……？」
　　「叫爺爺。」
　　平常不是都堅持要他們叫他侑士這下又突然想當爺爺了是怎樣……他無奈地開口：「侑士爺爺。」
　　「乖。」忍足笑著放開他。「要是想哭的話，不要忘記你還有我，好歹我當年也被人說跟你國光爺爺像雙胞胎的，借你胸膛思念他一下不是問題。」
　　他愣了下，突然間失去語言能力。
　　「展覽很成功，作為不二和手塚的葬禮再適合不過。希望我和小景走的時候，也能有這樣溫馨的葬禮呢。」忍足瀟灑地揮揮手，消失在人群中。
　　真是的，他們家的人全都是些體貼的笨蛋。
　　他啞然失笑，走進展覽區旁的房間，不開放展示的區域，在其中端詳許久。
　　侑士真是的，有什麼好哭的呢？只要是有那個人在的世界，爺不管怎樣都會幸福的。

　　他伸出手，撫上小室裡唯一的照片，那是母親小時候拍的。
　　一個俊秀青年低頭吻著清秀青年熟睡臉龐的額，晨光灑落在兩個人的眉眼上。
　　他的眼眶突然有些發熱，想了想在這幅作品上寫下名字。


——『Eternity』。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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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29個日夜的思念後續完結版。




　　你記不記得，我們住進來那天的情景呢？

　　『Tezuka，那個放在那裡可以嗎？』
　　『不行啦我要留那個，而且要放房間！』
　　『我特地去買的，一人一個，成對的ˇ』
　　『不管啦我想睡左邊！』

　　有一段時間，曾經很熱鬧的這個小屋子，失去了所有的聲音歸於寂靜。談戀愛會讓人變笨，所以我做了很笨的事情，離開了之後以為自己的堅持是對的，其實也不過是在逃避。就算是天才談戀愛也會變白痴，你這麼說。

　　「Fuji，在寫什麼？」
　　「寫日記啦！你不可以看。」不二把日記收到身後，像是藏著寶物的舉動連自己都覺得孩子氣。
　　兩張小沙發面對著面，檯燈和花盆擺在窗台上，自從他回來後一切都沒有改變。回來後他在屋子前面種了一棵樹，樹苗是和手塚一起去挑的，是什麼品種的樹對他來說不太重要，過了十個年頭拔得細細長長的樹，大老遠的就能看到像是舉起一隻手臂，告訴他他們的家就在這裡，再走幾步就會到。
　　「有沒有衣服要洗？」
　　「啊，我洗好了，都放在那邊。那就麻煩你去曬了ˇ」
　　他洗衣服，他負責曬衣服。不知道什麼時候約定好的，總之他也可以猜到自己當初一定是說手塚比較高所以要去曬衣服，即使曬衣架根本就只到他胸前的地方。
　　他喜歡看手塚站在曬衣架前，把各式各樣的衣服掛在上面，雪白的床單撲在風中，揚起來一片太陽的味道和乾淨的香味，風吹的手塚略長的頭髮微亂，樹葉磨挲著沙沙的聲響，寧靜的午後。
　　「又走神了？」曬完衣服的他俯下身貼著他的臉，髮絲輕搔。
　　「你打擾到我的冥思。」不想承認自己看他看到走神，一概否認。
　　「那我可以跟你一起冥思嗎？」
　　「沙發很小吶，Tezuka。」
　　「那就這樣吧。」
　　一陣天旋地轉他多了張舒服的床，剛剛好溫暖的床鋪，像是外面曬著的被單。
　　有陽光的味道。

　　「晚上想吃什麼？」
　　「我想吃蛋包飯。」
　　「家裡的蜂蜜芥末醬沒有了。」
　　埋進頸窩間。「啊，那我委屈一點陪你加番茄醬吃就好了。」
　　「是誰委屈了……」
　　嘴角牽出笑，「大不了下次我陪你加辣椒醬吃。」
　　「……這還是我陪你吃吧……」
　　低下頭悶悶的笑，耳朵貼在他的胸前，臉色大驚地抬起頭。
　　「Tezuka！你沒有心跳！！」
　　上頭的人嘆了口氣，將那顆蜜色的頭顱移到左邊。
　　「聽見了嗎？」
　　噗通、噗通、噗通。
　　他閉上眼想聽見自己的心跳，又一次驚訝的和被壓在身下的人報告。
　　「Tezuka！我沒有心跳！！」
　　幾乎可以想像的出他無力的表情，低沉的聲音讓整個胸腔都轟隆轟隆的，微微的震動很舒服，像按摩椅一樣。
　　「聽到了嗎？」
　　他將他輕輕拉開，小手貼在各自的胸膛。

　　噗通、噗通、噗通。
　　同樣頻率的心跳。

　　心裡住了一個小小的你
　　在每一個時分輕淺的呼吸。


　　「吶，Tezuka，如果我們邂逅的更晚或更早，我們還會變成現在這個樣子嗎？」
　　「不知道。」
　　「你啊果然是個不浪漫的人。你應該要說，我們的邂逅是命運，不管在什麼時間什麼地點，一定都會在一起。」
　　「所有的偶然都是必然，所以我們不可能不在同一間學校就讀，不可能不愛上彼此。不浪漫的是你，世間沒有如果，只有絕對。」
　　「啊，我喜歡上了一個哲學家。」兩隻手貼在一起，他略大的手掌上有著複雜的細紋，歲月的痕跡。

　　──那麼以後呢？很久很久以後，我們會不會變？


　　屋裡有著音樂流洩，小野麗莎的聲音滑過空間
　　昨晚我夢見了你　是個非常美好的夢境
　　如果我醒來沒有看見你，那該怎麼辦？


　　「什麼時候你會覺得幸福？」
　　回家打開門後撲鼻而來的食物香氣，炒菜時薰的一片白霧熱氣的他的眼鏡，隨意的打著招呼說：「你回來了。」
　　他幫他放好洗澡水，硬拖著他離開電腦螢幕前他心不甘情不願的冰山臉。
　　睡前他和他說著工作上的事情，他會在他的聲音中睡著，或是在自己的聲音中沉睡。
　　不管多晚門前都會亮著的燈。早晨醒來濃濃的咖啡香。他說的每一句話、每一個碰觸、每一個眼神。在電視機前一起笑著的他們，在餐桌上為了該放多少辣而爭吵的他們。


　　結果笨蛋還是笨蛋，一點長進都沒有。


　　「Fuji，這次放假想去哪裡？」
　　「嗯，不要太遠的地方吧。」
　　「不要坐飛機的地方？」
　　「也不要坐火車的地方。」
　　「那電車呢？」
　　「不要電車和公車。」
　　「……該不會也不要走路？」
　　「不愧是Tezuka，好聰明。」
　　「嗯哼，我們家院子有什麼地方可以觀光的嗎？」
　　「我要替我們的樹綁上漂亮的黃絲帶，然後在樹上欣賞下面的花。」
　　「……你不會不知道黃絲帶是什麼意思吧？」
　　「嗯，你放心，不論你在牢裡待了幾年我對你的愛都不會改變的。」
　　「………………」


　　心裡有一個你和一個我
　　住在開滿小雛菊的草原上
　　那是我們的Neverland
　　不管是幾個十年
　　高挺的樹會在那裡矗立，亮黃的緞帶會在那裡飄揚


　　Fin。

1029太長了不想貼（喂），金魚花火有不好的回憶所以也不想貼（喂）
其實如果可以的話，我還挺想把二、三代的故事補一補的說。（我對我們家光邦其實很有愛的說XD）
當然可能只是妄想而已（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