自我角落

Ⅳ、Tezuka

　　當手塚國光出現在家門口的時候，除了手塚彩菜外，其他的人都有點驚訝。
　　手塚國晴看著自己的妻子和兒子對視，她臉上沒有任何的心虛或驚惶，只是沈著鎮定，不管兒子的眼光如何銳利探詢，她都不為所動。人人都說兒子像他也像爺爺，剛毅木訥沈默寡言，但是在他看來，兒子的那份堅強固執，簡直和他母親如出一轍。
　　「怎麼突然回來了？」手塚國晴打破雙方的沈默對恃，問道。
　　「媽要我回來吃飯。」手塚國光看著自己的母親，那樣溫柔似水地對著他笑。
　　「彩菜你也該早點說，我們可以等國光一起吃的。是吧？爸爸。」
　　坐在沙發上的老人家微微點頭，話語隨著年歲漸大而漸少，但威嚴卻絲毫沒褪去幾分。
　　「我以為他不過來了。」彩菜這麼說的同時像是在等待什麼，但是她的兒子卻始終沒有開口，於是她只得放棄，軟下語調來說話。
　　「你先等等吧，媽去幫你把飯菜熱一熱。」
　　手塚國晴看著自己的兒子一動也不動地站在那裡，心裡明白了幾分，破天荒地拉著兒子的手坐下。「發生什麼事了？」
　　手塚沈默著，半天才開了口。「我想回家裡住一段時間。」
　　倒有點回娘家的意味了。國晴在心裡忖笑，臉上沒表現半分。「那就回來吧。這裡是你的家，你愛待多久都無所謂，整理一下思緒再出發也未嘗不是件好事。」
　　手塚點頭，眉宇糾結。「爸，幫我跟媽說我累了不想吃，先上樓休息了。」
　　「快去睡吧，明天的不是大案子嗎？得要養精蓄銳才行，否則你這個號稱不敗的律師就要初嚐敗績了。」國晴又是難得的笑容，看著兒子的背影上樓。
　　「國光呢？」彩菜端著熱騰騰的鰻魚茶，卻不見兒子蹤跡。
　　「上樓先休息去了。」國晴如閒話家常般問：「妳讓他們吵架了？」
　　「還真什麼事都瞞不過你。」她笑，「更好，我讓那個人走了。他說他不會再繼續糾纏國光了。」
　　「我就說唯有不二家的那位可以讓他把三魂七魄都不知落到哪裡去了。是因為上次那個記者的事？」
　　「國光是知名律師，這種醜聞要是曝光了對他的前途會有多大的影響你又不是不知道。日本不比歐美國家，一旦被媒體挖出來，誰管國光的能力多高待人多好，還不是照樣被冷凍甚至踢出業界？」她察覺到丈夫令人捉摸不定的神色，頓時有些不高興。「怎麼？事到如今你倒戈站在他們那一邊了？」
　　「彩菜，妳知道妳這樣很像惡婆婆啊。」國晴忍不住地笑了出來。
　　她臉紅了下，啐道：「我在跟你講正經事呢！你沒事拿我尋什麼開心？」
　　「只是很久沒看到妳這麼潑辣的一面了，有點懷念。」他一臉緬懷往事的表情，惹得彩菜也笑了出來。
　　「我的稜角不就是被你這面冷心冷的傢伙給磨掉的？」她索性將菜端給他，夫妻倆一起吃鰻魚茶當宵夜。
　　「是是。」國晴無奈帶點寵溺地說。「所以接下來怎麼辦？」
　　「不怎麼辦。你看這樣不是很好嗎？國光搬回家來，那個人從此也不會出現在我們家裡擾亂我們的和平。過了七年總算圓滿解決，讓我了了一樁心事。」
　　「萬一國光明天敗訴怎麼辦？」那案子是有關議員貪污的，全國都在注目著。國光是檢方律師，大家都等著看他要怎麼把事實揭露，將議員給扳倒。出庭前一天晚上發生這種事，他明天還有精神去應對嗎？
　　「那孩子很堅強，不會因為這點小事就動搖心志，那不符合他的處事原則。」正因為是他的母親，所以對他再明白不過，世界上不會有第二個人比她更懂他。
　　「彩菜，」他嘆氣。「我雖然也不贊成他們兩個在一起，但是這麼多年了，年輕時也許是一時衝動，但是國光一向都清楚自己在作什麼、要的是什麼。妳這樣出面干涉，會不會反而對國光不好？」
　　她狠瞪他一眼，在他腰側捏了一下。「說，不二家的人是給了你什麼好處是不？」
　　「很痛的啊老婆。」他埋怨地將她偷襲的手拉開。「如果不二家的由美子小姐願意跟我吃一頓飯我倒是可以考慮讓她弟弟嫁進來……噯噯，老婆我開玩笑的真的很痛啊……」
　　「爸你怎麼說？」她轉過頭尋求同盟。七年前國光帶那個人回來的時候爸爸還心臟病發，不可能現在突然改觀說贊成他們兩個的事情。
　　一直在旁邊沒發表意見的國一，閉著眼睛在躺椅假寐。「……我現在還是反對國光和不二來往。」
　　彩菜聞言，丟了勝利的表情給丈夫。
　　「但是……」
　　「嗯？」
　　「但是國光已經大了，不是個孩子了。」
　　「在父母的心中不管孩子多大，終究都只是個孩子。爸你也是為人父母的，我的心情你難道不懂？」她說到最後，甚至帶了點氣憤的語調。
　　國一緩慢地睜開眼皮，瞅了她一眼。
　　「……彩菜，妳只是太死心眼。」
　　「這方面來說，母子倒是很像。」國晴笑道。
　　「死心眼的是國光！天底下那麼多好女孩，他那個都看不上眼偏偏就看上了不二家的那個男孩。就算是他姊姊也比他強的多！」她辯解，沒想到家裡的男人全都倒戈，剩她一個人孤軍奮戰。
　　「別賭氣了，這不是妳的真心話。」國晴欲拉她坐下來，卻被她輕輕甩開。
　　「我是國光的母親，我知道怎麼做對他來說才是最好的。你們要陣前倒戈我是管不著，但是請不要干涉我的作法。」
　　她說完便進了房間，坐在梳妝台上，抬起自己的左手放在燈下。
她向來不愛在身上戴任何飾品，唯有左手上的兩個戒指從不離身。無名指上的是鑽石戒指，小指上的尾戒雖然和旁邊的婚戒比起來相形見拙，小小的碎鑽還是在燈光下折射出炫目的光芒。
　　那是國光工作的第一年，送給她的生日禮物。國光向來不是善於表達自己情感的人，她也不曾希望從兒子身上得到什麼，但是當他把戒指套在她手上的時候，她想能夠活在這個世界上，能夠和國晴結婚，能夠生下國光這個孩子，是上天賜給她最好的禮物。
　　她握住自己的手，手上的重量讓她感到無比踏實。
　　因為這個戒指而產生的幸福和力量，她會盡全力地去守護他。


TBC。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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Ⅲ、Fuji Syusuke

　　不二望著自己的衣櫃發呆，考慮了下還是把所有的衣物全部塞進行李箱中。桌上零零散散的他的物品，不需要的就丟進垃圾袋，非得帶走的就放進口袋。幸好他平常的生活就很簡單，除了畫具之外就沒什麼特別的東西。他們兩人的房間擺設非常簡單，因為手塚也是個生活儉樸的人，如今將自己的一部份移出，整個房子看起來更加空蕩，光線下甚至帶點虛幻的朦朧。
　　家裡必須沒有任何他存在過的痕跡，既然下了決定，就不應該再留下任何希望或回頭。
　　客廳裡唯一的裝飾品是他的畫，藍色的海映出藍色的天，那是他們兩個各自的渴望，手塚愛海寬廣的包容，他愛天自由的無邊。沒有天空的海洋會失去它的顏色，沒有海洋的天空會失去它的雲朵。他拿著油畫刀，狠下心往那中間劃了一道。天空從畫框上緩緩地飄落，跌在地上。
　　他想他應該要留一封信，否則手塚只會以為家裡遭了小偷他被綁架之類的。
　　他將房子巡過一次，最後檢查有沒有任何遺留下來的物品，然後拿出信紙坐在他的書桌前。筆尖凝在紙面上，墨水隨著紙的文理蔓延擴散，細小的枝節在紙上奔騰最終污了一整大片。他回過神來，將那信紙揉掉收進自己的口袋裡，重新下筆。
　　內容必須簡單不應長篇大論，不然他容易起疑心。但是寫的太少卻又有交代不清給人希望的錯覺。他思考著該用什麼方式告訴手塚他要離開他的事實。
　　他們很久沒有吵過架了，這讓他的工作更難進行下去。手塚的性格內斂，他自己又是對什麼都雲淡風清的人，要吵起來著實不容易。那該說，因為無法瞭解他在想什麼，所以想要分手？
　　他將自己的身軀斜入椅背，想起手塚總是在這張桌子上處理他的文件，而他就在旁邊的沙發上蜷著。手塚稍微一揉眉，他就會端杯咖啡給他。他在沙發上一伸腿，手塚就會拿毯子替他蓋上。生活在一起太久，對方的小動作代表什麼他們一清二楚，景吾甚至說這像特異功能一樣，他們兩個簡直像是有心電感應的雙胞胎似的。
　　找不到理由可以分手，這倒是真麻煩。他苦笑。
　　想要騙他是沒辦法，不管謊言有多麼想貼近真實，在他面前也會被一眼看穿本質。
　　他停頓了下，筆尖開始在紙上摩擦出沙沙的聲響，簡單的幾句話最後加上署名。他希望他能明白，這並不是因為他人的左右，而是他自己做出的決定，應該被尊重而接受的決定。
　　拿了紙鎮壓著，算算時間應該要離開了，再拖下去萬一被撞個正著會更尷尬。正這麼想的時候手擦過桌腳發出清脆的聲響，並沒有疼痛的感覺，於是他才想起那幾乎已經成為自己的一部份的東西。
　　左手無名指上是個銀白的戒指。交往的第三年他帶他回家的時候，是抱著見雙方父母同意結婚的心態去的。自己家裡雖然震驚但並沒有太強烈的反對，手塚家裡卻是引發家庭革命還差點害手塚的爺爺丟了一條命。從此以後他把結婚的事擱在心裡沒再提起，也再沒踏進手塚家一步。
　　結婚是奢望，他已經有了手塚，不該要求太多。
　　五年前手塚因為工作勞累而導致感冒引發併發症，他送他去醫院時護士親切地微笑請他辦住院手續。他慌忙地填著那些繁複的表格，只想趕到他的身邊照顧他看看他的情況，護士卻突然問了一句：
　　「請問您是手塚先生的親人嗎？」
　　他愣了下。「不是。」
　　「那可以請您通知他的親人過來辦理嗎？這是規定真是不好意思。」
　　護士的笑容刺了他一下，就在那一刻他明白他永遠也不會成為手塚的親人，在重要的時刻他永遠只能袖手旁觀什麼事都不能作。

　　手塚的母親趕來的時候連看都沒看他一眼，逕自辦了入院手續就和其他家人一起趕進病房。他獨自站在病房外，銀白的月光罩住走廊的窗，卻倚在牆邊的他隔成不同的兩個世界，留他站在黑夜的孤寂。
　　手塚出院後他每天晚上都要抱著他才能安心入睡，某天半夜時他覺得手指癢癢的像被套進什麼東西，冰冰涼涼地，圈住他左手的無名指。手塚的聲音在他耳邊晃盪著有如夢境。他說他不能給他一場婚禮，但是在心裡他是他唯一的伴侶。
　　眼眶裡有淚水在聚集，他假裝翻了個身把自己的臉藏在他看不見的那一面，手塚的大手卻伸過來環住他微微顫抖的身軀，輕柔但卻有力地握住他的左手。
　　他要的，也不過就是那一個誓約。

　　他試著將從來沒拿下來過的戒指和自己的手指分離，拿掉的同時覺得身體的一部份也被拿掉，心裡空的發慌。他將戒指放在信的旁邊，背起行李箱和畫具離開。
　　落鎖的時候他被突然響起的手機鈴聲嚇到，拿起來看了螢幕的顯示名字，呆愣愣地看著無法移開目光，正想接起電話時，眼角瞄到已上了鎖的大門，牙一咬對樂音充耳不聞，拎著行李在路口招了計程車。
　　該說是有心電感應嗎？他打來的還真是時間呢。幸好自己已經鎖了門，不然先接了他的電話一定會動搖。
　　他打電話來是要叮嚀他吃飯吧？他以為他在工作是所以沒接他電話吧？回家的時候，他看到那些東西，會是生氣還是對他徹底失望？

　　車身輕微地搖晃著，路燈透過車窗鋪在他的手上，映出一條淡淡的白色痕跡。他撫上手指上的那圈白，似乎還可以感受到與自己同溫的銀白金屬。他閉上眼睛，緊握自己已空無一物的手。
　　他笑著對自己說，至少他還留下了，他們愛情的證明。


手塚。
你的天空不該在我的畫框中。
再見，希望你幸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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Ⅱ、Tezuka Kunimitsu

　　手塚國光的鋼筆突然分了叉。
　　墨水隨著筆尖處的裂口流了出來，沾染紙上一片墨黑，吃掉原本該在那裡的字。
　　他冷靜地在電腦裡找出存檔列印，三十秒後一張依然完美需要他簽名的存證信函重新躺在他的桌面上。拿出替代的原子筆迅速簽完名交代助理寄出去後，他拿起那隻已經損壞的鋼筆研究。
　　這隻鋼筆陪了他很久很久，是他16歲那年的生日禮物。淺棕色頭髮的少年在空無一人的教室等他，笑意晏晏地將這隻鋼筆交給他。灰塵在西射的太陽中無所遁形，浮在少年的身邊顯得那景象有些朦朧，淡去了少年眼底下深深的疲倦。他那時才明白他那幾天的不見蹤跡是去了哪裡，那是用他的體力換來的心意，他將之視為寶貝珍惜使用至今。
　　是剛才寫字的時候太用力了嗎？不想去想像那個人知道後的表情會是怎樣，他其實知道的，他只會笑著跟他說沒關係，再買一隻就好了。可是因為是這麼特別的東西，所以即使它的確已經到了使用的年限，也還是覺得心裡的某處揪的難過，好像失去了什麼一樣。
　　他有點懊悔自己下筆的力道，若是像那個人一樣總是輕輕柔柔地寫字就好了。
　　小心地將鋼筆收進西裝的暗袋裡，他回到方才未結束的工作上，嘗試著將被打斷的思緒再度接續起來。等他再度回過神時，是法務助理敲他的門微笑著跟他說再見的時候。
　　「手塚律師，事情都告一段落了。出庭的相關資料我交給野村先生了，他明天會帶過去法庭。那我先走了。」
　　助理點了點頭輕輕帶上他的房門，他脫下眼鏡兩指揉住眉間想要鬆緩一下其間的皺折。他太過容易專注在某件事情上，一旦進入這種模式就會全身緊繃地像備戰的將士或是蓄勢待發的猛獸，不二是這麼說他的。
　　想到他總是捏著他的肌肉一臉氣結地說他不懂得放鬆自己的樣子，他就不禁失笑。回家前還是稍微舒緩一下好了，偶爾也該放他一天假讓他別這麼辛苦地在他身上捏來按去想盡辦法把他身上的緊繃揉鬆。
　　他從椅子上起身隨意地作了些舒展操，想起自己從前打網球的時候就是柔軟度這項最差，常常被不二取笑十五歲就有三十歲的長相也就算了，連身體也像中年人般的僵硬。其實他不知道，自己柔軟度差有泰半的原因是出在他身上。柔軟度練習總是兩人一組，當不二的手壓上自己的背時，彷彿像是穿透了壓到他的心臟似的，為著那樣的溫暖而心跳加速。手勁不夠大時他就會用身體壓上來，在年少情竇初開的日子裡，這樣的接觸都足以讓他感到兩人間淺淺流動的親密感，和隔著薄薄衣料肌膚相觸的安心。
　　說起來其實當年外表正氣凜然的自己就相當心術不正呢。要是被發現了他當時心底想的都是什麼，那個人會不會就從此逃得遠遠地，不敢接近他這個表裡不一的人呢？
　　他停下伸展的動作，眉間好不容易化開的川字又開始聚集起來。光是有這種“如果”的想法都讓他如此難受，很想聽到他的聲音來安撫自己突如其來的焦躁。在自己意識到以前他就已經拿出手機播下號碼，等待那個人輕柔近中性的聲音響起。
　　撥了好幾通都是語音，他轉而撥家裡電話。鈴聲像是永無止盡似的，在手機裡的回音顯得空蕩蕩。他闔上手機，猜想他大概是又待在地下室裡。他總說他是工作狂，卻不知道自己工作起來比他還令人擔心，一旦進了畫室就得磨上一整天，連吃飯喝水都忘的一乾二淨。想著還是擔心，他迅速將桌面上的資料收進公事包裡準備回家。
　　鎖上辦公室的門時手機鈴聲突然響起，他連忙接起以為是他看到來電顯示所以回電給他，卻沒料到是母親打來的。
　　『國光，還在工作？』
　　「要結束了，現在正要回家。」他將手機夾在臉頰旁，空出來的手俐落地上了鎖，往停車場走去。
　　『今天晚上回家吃飯吧，媽媽煮了你最喜歡吃的東西等你呢。』
　　他躊躇了下，回答：「晚點吧，我得先回去一趟。」
　　『回去作什麼呢？又沒飯菜可以吃，媽怕你餓肚子呢，明天不是還要出庭？得養好精神才有體力啊！。』手塚彩菜溫柔地繼續勸說。
　　「他在家等我，還是媽不介意我帶他過去一起吃個宵夜？」深知母親不喜他提到不二的事情，也就輕描淡寫地帶過。
　　『說誰呢？』彩菜的聲音帶笑。『別回去了，家裡沒人的。』
　　走進地下停車場後收訊開始不良，他沒聽清楚母親最後說了什麼也沒太在意。「媽，我進停車場了，等回家後我再打電話給妳。」
　　按下切斷通話鍵後他將手機收進口袋，滑入駕駛座內。
　　突然間胸口刺痛了下，他伸進口袋發現自己忘記將鋼筆的筆蓋給帶上，難怪會被筆尖給刺到。墨藍色在他的西裝內裡暈開，方才筆尖刺到的剛好是心口中央的位置，雖然不是很明顯但是卻染上他白色的襯衫，他自嘲地想若是紅色墨水的話倒還真像被人在胸口刺了一刀似的。
　　明天放假正好跟不二一起去乾洗店順便去海邊吧，他之前一直說著想要去的。
　　嘴角浮出若有似無的溫柔笑意，他發動車子只想趕快回家。停車場正巧有部分在施工中，揚起的塵沙不至大到影響視線，但是卻確實地，存在漂浮於空氣中。一旦進了眼，就是睜不開的痛，和不停洗刷的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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Ⅰ、Tezuka Ayana

　　室內的氣氛有點凝重。
　　秋日近冬的天氣，光開著窗都會感受到寒意一點一點地滲進皮膚，但卻又不到開暖氣的時節，於是只得把窗戶關上，隔絕外界的寒冷，任憑厚重的凝滯在室內流緩緩爬行。

　　她端起茶想，是否對面的男人也跟她一樣感到呼吸困難？

　　「不二，你該知道我找你來的用意。」
　　面貌清秀的男人沒有回答，過長的瀏海遮去他的眼睛和表情，難以捉摸。
　　「你們兩個的事已經拖了太久，再這樣下去也不會有任何結果。」她用掌緣輕撫滾燙的杯緣，看著對面的男人也端起茶，握住杯柄的指尖稍稍泛白，卻始終沒端進嘴邊。
　　「不是怕我下毒吧？」她微笑。「周助。」
　　男人的眼睫顫了下，猛地抬起頭，總是平靜的眼眸中透著少見的驚惶。
　　他掙扎了一下，終究還是開口：「伯母，您不曾叫過我的名字。」
　　「我們也認識這麼久了不是嗎？六、七年了？打從國光第一次把你帶回家來，爸爸心臟病發的那時候。」手塚彩菜看似不經意地提起往事，滿意地看見不二周助剎時刷白的臉孔。「曖，周助，你都不喝我會以為是我泡茶的技術變差了呢！天氣冷喝點茶暖暖身體，不要說伯母從來沒給過你好臉色，要結束的時候也是該笑著讓你走的嘛。」
　　不二看著自己杯中的茶水搖盪著，險些濺出杯外。他啜了口茶，溫熱的液體滑過喉間，稍微溫暖了他的身體，也暖了他僵硬的嘴角。他試著回憶起自己常駐面容的微笑，牽動臉頰肌肉形成一個微微的笑窩。「伯母，我不懂你在說什麼。」
　　「哎呀，周助，我以為你是天才呢，怎麼我把話講的這麼明了你還是裝傻？」她伸出手一把握住他的，旁人看起來是多麼親切地表現，手塚彩菜卻在自己拽得死緊的手指間感到些許疼痛洩出，那男人白皙的手也出現了淡淡的紅痕。
　　「國光下禮拜要去相親了。對方是個很好的女孩，有家世個性又好，一定會是個不管在事業或家庭上都可以幫夫的賢妻良母，你說是吧？」末了將問題丟還給他。
　　她以為她會看見那男人傷心或是青白交錯的表情，但是沒有。不二周助原先曾有的一絲不安和驚慌此刻全都消失無蹤，取而代之的是他一貫的微笑，平靜溫和地，剝除了他臉上曾有的僵硬和偽裝。
　　「要跟誰相親那是手塚自己的自由，我想不需要特地向我報備。」
　　炙熱的怒火從身體深處冒出，她的手勁加大，倏地一把甩開他，就像當初握住時那樣的猝不及防。
　　「這麼多年了你還在打馬虎眼？我們全家衷心渴望的是什麼你不可能不知道！你擁有了他七年還不想放開？你還要多久才夠？你還要多少才甘心？難道非得看到他身敗名裂讓我們兩家兩敗俱傷你才開心？離開我們家國光，你要的他給不起，他要的你也給不了。」

　　「……伯母，妳想妳這樣跟我說之後，我就會乖乖地放棄從此消失在手塚眼前嗎？」
　　「是不會。」她笑道：「依你這種死纏爛打的個性，如果我說這麼幾句就有用的話，你們兩個早在七年前就分手了。」

　　她深吸一口氣，試圖重整旗鼓。

　　「前兩天有個記者過來。」

　　他等著她繼續把話說完。

　　「他來找國光，我說他不在，有事的話可以跟我談。」她銳利的眼神射進他的眼。「然後他問我說，那麼手塚女士，您知道您自己的兒子是個同性戀嗎？」
　　不二的笑窩像是捲進什麼，一寸一寸地被什麼吞掉。
　　她從自己放在旁邊的皮包裡掏出一疊照片，灑在他面前。
　　「當初國光跟我的約定是，一定不會讓你們兩個之間的事情曝光。這些照片我花了五百萬把底片和照片一起買回來，以後還會有多少個五百萬我不知道，這些是不二家要出的錢嗎？」

　　他看著那些照片，每一張都是他與手塚的合影，每一張都是他們的回憶。在街上的、在餐廳的、在公園的，他可以回憶起他們兩個在這些地方的每一個細節，手塚的每一個表情，和他說過的每一句話。即使只是最簡單的一句“走吧”，也都因為是他對他說的而特別，因為他知道那句“走吧”中包含了多深刻的情感，和多強烈的願望。

　　你說，不論何時，就算不在你的身旁，我也會在你的前方，靜靜地耐心等待，等待你的手，等待你的笑顏，然後一起並肩前行。

　　他一口將茶飲盡，那表情在一瞬間讓有點恍然的手塚彩菜想起某一天在電視上看到明知是毒酒卻為忠主而甘願飲下的古裝男人。
　　不二周助將茶杯放至她面前，眉眼如一彎新月。

　　「如妳所願，從今以後，我不會再出現在手塚家的人的面前。」


　　TB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