December 18,2007
Se Souvenir des belles choses(1)
當電影落幕的時候,他覺得自己的記憶似乎也隨著淚水而遺留在那個昏暗的空間及憂傷的音樂中,被廉價的座椅吸收而留下一個淺淺的污漬。
那些在記憶中的美好事物
他時常一個人坐在咖啡店裡,點一杯光是聞到味道就足以讓舌頭發苦的黑咖啡,看著窗外的人來來去去。有的時候某個時間點相同的人會走過同樣的地方或是出現在同樣的地點做同樣的事情,有的時候他只是看著那些不一樣的臉孔不停在他視線通過,久而久之那些映在眼裡的畫面會變成光影的軌跡,像記錄星星運行的照片,不再是個別的、擁有個別生活的人,只是廣大宇宙中無數顆無關緊要的發光體。
其實對任何人來說,誰都是無關緊要的。
會這麼想的他,大概是因為還沒有被誰馴服過吧。
又或者是,他只是迷路在沙漠裡的玫瑰,或是荒野裡的狐狸,失去了屬於自己運行軌道的記憶。因為這個樣子,所以他才會連咖啡的苦都嚐不出,麻痺地無法對誰投以關注。
每個週五下午是他固定會去電影院消磨的時間。
最初是因為他的責任編輯也是他現在的同居人白石說他需要多接觸一些外在事物以刺激他的寫作,老是窩在家裡等同於閉門造車寫不出好東西。其實依他現在隨便寫什麼都會大賣的程度,就算他躺在家裡每天看肥皂劇也寫出肥皂劇般的劇本,大概還是會有一堆人搶著要他的手稿。他明白白石只不過是想要他走出他自己的世界,讓他多一些能跟人群接觸或增加偶遇的機會,可是也許是因為他太過拒人於千里之外的態度或是他周圍的空氣太過迷離以致讓人無法呼吸,總之這樣個慣例活動總是讓白石的期待一再落空。
他是個以寫作為生的作家,可是他其實痛恨自己的作品甚於一切。也許他最先開始寫在紙上的那些東西還有一點靈魂存在,不過隨著他寫的愈多,從他的筆尖流出來的墨水漸漸組成了一些不知所云的符號讓他終至無法辨認。
但是那些他所生出來的不切實際滿是荒唐的東西愈多,就愈是有人喜歡欣賞。於是他從文壇的超新星變成那些所謂擁有big name的一群人之一,其過程順利的令他匪夷所思,幾乎就跟他寫出來的荒唐情節一樣。
記得有個評論家說過他的文字表面飄滿了一層青綠的浮萍,但水面下卻如一灘死水無法流動。那個人最終被文壇所抨擊,但他想也許他是唯一真正瞭解他的人。
有些人總是不費吹灰之力的就可以得到大多數人想要的東西,這些人通常被稱為天才,而他猜測他恰巧屬於這範疇之中。儘管他從不覺得他能夠成為一個作家,就像他從前不覺得他對於網球有大家所說的那麼在行。
不管怎麼樣,打從他有記憶以來,天才這名號倒像是一個胎記一樣總是跟著他。
或者他應該說,這像是一種詛咒一樣。
因為那些不在預期中的成功,他甚至獲得時人雜誌專訪的機會。因為這個“非文學性雜誌”的採訪,讓他突然有種自己是好萊塢大明星的錯覺。時人之所以會想採訪他,有大部分的原因是因為他寫了幾部電影劇本,而那些電影剛好,再一次非常恰巧的,都有不錯的評價及票房。當然也還加上他長了張不錯的皮相就是。
那之後他一直納悶,為什麼只是個專職文學類作家的他會插足於電影劇本的領域。最終他只能下個結論就是他的經紀人實在太過優秀,在他不注意的時候幾乎將他當作是全方位的“藝人”來培養,等到他發現並想停下腳步時已經為時已晚,只好習慣自己的名字已經變的世界聞名的事實。
採訪的時候他一直不斷的被要求拍照以作為這一期的封面,他微笑地冷眼瞪過白石,婉轉地告訴對方他有個不接受拍照的不成文規定。雖然他自認為那笑會讓人如沐春風最終讓對方接受,不過他總覺得在對方的眼中看到一種很直接反應的驚懼感。
事後他問白石是否他太過兇惡,白石只聳聳肩地說:
「不是你的偽裝失效,只是因為那個人對於惡的雷達過於靈敏而已。」
……他想這是為什麼他與白石同居了這麼多年卻始終沒有發生關係的原因。
訪問中他被問了一個問題,而那問題牽涉到他的上一個電影劇本,一個有關失憶與愛情的電影。
「請問不二先生您生命中印象最深刻,最美好的一段時光是什麼時候?」
他沒有預料會被問到跟自己有關的問題,因此有些猶豫。
與其說是猶豫,更應該說是因為他很久沒有想起關於自身生命歷程的記憶,導致這個問題似乎變成他 在考大學時那題讓他掙扎了將近二十分鐘最後仍然留下空白的問題。
「我忘了。」
「咦?」
「我忘了。」
雖然這是他整個人生中唯二的白卷,但是既然這不計分也不是考試,大大方方地在考卷上寫說我忘了也不會造成什麼足以影響他人生的後果就是。
電影在他近似自言自語的思緒中結束,他走出電影院,看著散場後滿滿的人潮一邊感嘆自己又寫了個爛劇本。
眼睛長時間適應黑暗後再走到室外,對他來說是種折磨。他完全無法想像自己年少時代如何在如此驕陽下的球場中奔馳,陽光刺眼地讓他幾乎想戳瞎自己的眼睛再奔回電影院永遠不出來。但很不幸的是,人總是要面對現實並接受那些必須經歷的過程。
強烈的幾乎讓他有張牙舞爪這種錯覺的陽光凌虐著他的雙眼但卻絲毫沒有給隆冬增加多少溫度,他聽著路上的行人談論著今天的天氣有多好多好,於是也試著想看看他們口中晴朗無雲的天空,卻在仰角45度的時候就無法承受的低下頭來,直奔回家。
「我回來了。」
「外面很冷吧?」
「還好。」
他微笑著抱住他,從人體散發出的溫度卻被他身上的層層大衣隔絕,殘留在黑色大衣的冷空氣繼續地、慢慢滲透進身軀。
他想起前一刻抬頭仰望的天空殘像,一如他記憶中並無多少改變。
那時的天空蔚藍的閃閃發亮,如今卻刺眼的讓他無法直視。
TBC。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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