自我角落

五、制約

　　他從以前就一直覺得自己比較適合養狗，雖然跟越前還有海堂他們提起的時候，大家一致覺得他不適合養任何寵物因為寵物們很容易受到他冰冷的視線侵襲而被凍死。當時他看著部員們不以為然的表情時就決定還是不要告訴他們自己小時候曾經夢想以後要養一隻叫亞歷山大的牧羊犬，一起在庭院裡奔跑的事情。

　　雖然小時候的夢想並未延續至今，不過不可否認的是如果想到要養寵物的話，他第一個想到的還是狗，不僅可以陪伴主人還兼具看門的實用性。所以當初大石託他照顧他家的貓咪時，他猶豫了很久並且對於自己將要面對完全未知的生物而感到小小不安。
　　但是出乎他意料外的，不僅是他自己，Fuji也適應得挺好的。除去吃飯、看電視、睡覺的時間外，他跟Fuji幾乎是自己作自己的事，不干涉到對方。雖然說是各做各的事，他看書牠玩毛球，不過並不像是那種關在各自房間當陌生人一樣，而是陪在對方身旁卻不讓對方感受到被打擾之意，非常輕鬆自在的感覺。
簡直像是戀人一樣了啊，他失笑。
　　目前沒有在交往的對象並不代表他排斥愛情，事實上他也不是沒交過女友，只是總是以他個性太過冷淡對女友不夠關懷體貼而告終。他實在不懂為什麼女孩子就是覺得情侶得每天膩在一起、吃東西的時候就得交換嘴裡的食物、每天都要說我愛你才能證明愛情、在眾人面前來個火辣辣的熱吻尤其能滿足她們的虛榮心，這些在對方看來、對於熱戀中的情侶再自然不過的事，在他的眼裡只覺得無法接受。都已經快步入而立之年，怎麼還會有人想談這種戀愛？又不是國高中生。不過話說回來，就算是他國中的時候也沒想過所謂情侶是這樣的。
　　他理想中戀人的相處模式就是跟貓一樣吧，在一起的時候是最能夠放鬆自己而且感到舒適，也能適度留給對方空間，不在一起的時候會有淡淡的、淡淡的想念……
　　突然驚覺自己把和貓的關係跟戀人劃上等號，手塚連忙打斷這種荒謬的想法。真是的，他最近是貓迷心竅了才會胡思亂想吧！再怎麼說貓跟人都是不一樣的。

　　不過不可否認的是，Fuji確確實實對他造成一些改變，其中最大的是——
　
　　「……手塚君，你剛剛，是在跟螞蟻對話嗎？」路過的同事甲狂汗，覺得自己一定是聽錯了。那個冰山手塚君怎麼可能跟用幾乎可以說是溫柔的語調對桌上那隻大螞蟻說“這裡很危險一不小心就會被文件壓死，不是你該來的地方”？
　　「……你聽錯了吧。」冷冷地回一句，徹底封殺對方的幻想(?)。
　　同事甲鬆了口氣，連忙打哈哈笑道：「說的也是啊我在想什麼呢！那個不苟言笑面如死麵(?)的手塚君怎麼可能會如此慈眉善目地跟螞蟻講話呢又不是神經病或自閉兒真是太莫名其妙了吧啊哈哈。」
　　莫名其妙的是你吧。忽略那幾個化為箭頭往他身上刺來的討厭形容詞，他繼續埋頭苦幹。
　　旁邊的野比偷笑起來，「變成習慣了吧？」
　　他抬頭，以眼神表示不解。
　　「跟人類以外的生物對話啊！」他再進一步提點，「手塚君在家裡會跟貓咪講話吧？」寂寞老人手塚君啊，想到那畫面還挺好笑的說。
　　他這才思忖起來，跟寵物講話是一件很奇怪的事嗎？因為Fuji是一隻相當聰明有靈性的貓，跟牠說話牠也都能理解，所以一直以來他都不覺得有哪裡奇怪的。「你不會跟你家的貓講話？」
　　那又不一樣，他家的貓是真的會講話啊！（喂不要名正言順地奔向另一個漫畫啊！！）「總之我只是想跟你說那是很正常的，不用覺得自己好像變成神經病。」不過如果嚴重到還會跟螞蟻講話的話，可能就要稍微考慮一下那個可能性了。

　　因為這個小小的突發事件，他很少見地從上班時間就開始無法集中精神，不停地在思考著自己在這短短時間內的改變。他開始會跟非人類生物講話、下班後會對著那個家喊一聲「我回來了」、吃飯時會開著電視看很無厘頭的卡通、睡覺時會把房門打開讓不請自來的小訪客可以來去自如……並不是什麼大不了的改變，只是一些小小的生活細節而已，但他卻總覺得哪裡不太對勁。
　　「咦？手塚君今天也這麼早回家啊？」同事乙經過他身旁，見到他已收好東西準備下班時感到頗驚訝，手塚在研發部門也是有名的工作狂人之一，很少見到他準時下班回家的。
　　「他家裡有嬌妻在等他所以要早點回去啦啊哈哈……」旁邊探出頭來開玩笑的野比被寒氣瞬殺。
　　相較之下這位戴著厚重眼鏡、平時只會打哈哈看起來很沒用的野比君，雖然也是研發部門的，但是跟優秀的手塚君比起來實在差太多了啊……同事乙很同情地看著被冰箭放倒在地的野比，目送研發部門之雪山仙草離去。

　　絲毫沒有聽見同事們說了什麼而逕自離去的手塚，仍然沈浸在自己的思緒中。
　　真是……太鬆懈了啊……自己居然會在上班時間一路走神到下班，實在太不像自己了。他想反正繼續待在公司也是無效率狀態，還不如就早點回家煮點東西給Fuji吃。心裡一邊盤算著晚餐時，不知不覺已到了家門口，很驚訝地發現那隻理應待在家裡的貓居然在牆上悠閒地走著，於是才想起來這隻聰明得不像貓的貓總是有辦法可以溜出家門。他很快地在腦子裡確認一遍自己的確有把門窗都關好，留暖氣開著才出門的，這孩子究竟是從哪跑出來的？
　　「Fuji。」他輕喚。
　　原本不知在眺望遠方何處的牠，在聽到他的聲音後便輕巧地跳過來，躍進他懷裡發出滿足的細微叫聲。
　　「怎麼跑出來了？」他問不會得到答案的問題，但卻可以順著牠的目光看見因為已接近初春時節而在樹枝上抽出的翠綠枝芽。
　　「天氣暖和了想出來走走？」不需言語他就明白那顆小腦袋在想些什麼，考慮了下就下了決定。「肚子餓嗎？」
　　牠垂下頭，不是很感興趣的樣子。
　　「那想去附近的公園嗎？」今天天氣好也不太冷，去公園享受夕陽餘暉也不錯。
　　牠立刻發出他所熟悉的贊同叫聲。
　　他失笑，聽得出牠叫聲中歡愉的成分。怎麼聽出來的不知道，於是他歸於這隻貓本身的神秘之處。
　　雖是住宅區，仍然有很多車子通行，他不放心讓牠自己走於是就繼續將牠抱在懷裡，讓自己的大衣替牠擋去寒氣猶存的初春微風。
　　「可別跑走了再也不回來了。」他在鞦韆旁放牠下來，見牠立刻跑跳打滾地自己玩起來，也就順勢坐上鞦韆，輕輕地盪著。
　　平常總是充滿孩子笑鬧聲的公園因為接近傍晚，只剩幾個還貪玩的孩子還在附近追逐，直到婦人們出來趕人回家了才心不甘情不願地牽著母親的手回家。他看著夕陽已經漸漸消失在雲層間，而原本色彩繽紛的天空也消退成灰藍鑲著些許紫紅邊，眼看著就要被底層的黑藍吞噬。
　　就這麼一閃神，剛才還在視線裡的淺棕色貓咪已經消失無蹤了。
　　「Fuji？」
　　天色已經漸暗，公園裡的路燈一閃一閃地掙扎著吐出亮光，他心裡隱約不安起來，繼續搜尋牠的身影。
　　「Fuji，快出來，要回家了！」
　　不見了……不見……了？他想起以前曾經聽人說過貓咪不像狗一樣出門或走丟了還會回家，牠們不是真的可以被人類馴養的動物，雖然有吃有喝有遮風的地方，但是一有機會牠們還是會離開的，那是貓孤傲的天性……
　　他以為他第一個念頭會是鬆一口氣，慶幸自己不用再照顧一隻貓，老是作自己不拿手的事；也會想到該怎麼跟大石道歉，說他不小心弄丟了他的貓希望他原諒他。但是都不是，這些都不是他意識到那隻貓咪即將在他生命裡永遠消失的事實後的感覺。


　　我，不是……你可以歸屬的地方嗎？


　　「Fuji！！」他向來冷靜嚴厲的表情碎裂在風聲中，隨著他心焦的叫聲一起消散。
　　然後突然間，他聽到非常微弱的聲音，一不小心就會被忽略的聲音。
　　「Fuji？」那聲音很快就消失，於是他只好憑著那尾音及直覺往公園旁邊的灌木叢尋去。在看到那個熟悉的身影出現在視野裡時，他才剛感覺自己的呼吸平順了些，卻又在下一秒感到心臟在那一瞬間停止。

　　樹叢裡卡著一隻傷痕累累的米色貓咪，而牠左後腿處流出的腥味液體不停地蜿蜒而下，染黑了那些初春新生的，漂亮的翠綠葉片。


　　TB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