December 27,2008

關於幸福這件事,我的父母恩重難報經-完整版

  關於幸福這件事情,一直到二十五歲之後才深刻的感覺到,真正的幸福並不是擁著愛人夜夜纏綿,而是愛人斷然抽離後你有一個家可以回。

  我想這宇宙是給我一個厚實溫暖的家,我的父親堅毅而固執卻偶有幽默,我的母親銳利慧心卻常脫離現實,我的弟弟難搞卻心軟無比,在還沒有認識自己之前,我總覺得這是個詭異的組合,一個家庭似乎涵容著一個社會,我與這個家庭有一種格格不入的感覺,彷彿我不是在這裡出生長大的。

  在離家過後才發現衝突早已成為火花,點燃一座熱爐,燒著茶等著奉給未來。現在陪伴我長大的家正要逐漸改變,父親決定原本要送我出國念書的那筆積蓄在我的堅決下先動工整修二十年的老房子,雖然我迷濛的眼依然看不見究竟哪裡頹圮了?但是我知道,這個改變即將改變我們原本的親情結構。

  現在的我,感謝大於一切。有時候這是一種看見,看見親人之間愛的流動,雖然支持愛的也可能是一種扭曲的目的,但是總有那些令人溫心窩暖肺腸的片刻,有時候我需要作的只是將這些片刻串成閃亮經驗。

(這是完整版,沒甚麼,我只是想爽爽快快的發一篇長文.....!)


第一恩,懷胎守護恩
累劫因緣重。今來托母胎。月逾生五臟。七七六精開。
體重如山岳。動止劫風災。羅衣都不掛。裝鏡惹塵埃。

  母親懷我的那年,新婚不久,僅芳齡二二。那時外婆家是這小小村落中有名的代工廠,那時的台灣代工正火熱的興盛,每個鄉村聚落老幼婦孺人手一種代工技藝,外婆家代工的多是保麗龍南瓜頭、天使像、聖誕節與萬聖節裝飾品等等外銷歐美國家的廉價裝飾品。所以幼時的外婆家總是塞滿裝飾品的記憶,有一種每天都是萬聖節的錯覺。那時候母親要嫁給大她八歲的父親,我想鄉間有更多好青年感到扼腕,母親有兩個姐妹與兩個兄弟,她們三姐妹可是整個村落的花,外婆也算是數一數二的代工廠主人。

  據說婚姻是相親來的,母親有時好氣又好笑的跟我說:「那時候你爸帶隱形眼鏡,我一直到結婚後某一天晚上才發現,原來他是個大近視。我以前就說過不要嫁戴眼鏡的,戴眼鏡的都很呆,很固執。」某種因緣才在感情中讓我們無法看見原本設定的限制,不知不覺我們都跨越了那條封住雷池的線,而母親後來卻一直陪伴的三個終生帶著深度眼鏡的男人。

  女性的懷胎是用生命搏鬥來的,從如草上露珠般脆弱到即將臨盆的痛楚,每一分一秒都會有另外一個脈動提醒妳,有結晶存在身體裡,在原本的生命中有另外一個正分秒成長,有時候親親磨擦著守護的壁障緣,有時候會是一陣陣輕痛。然後是不知止境的膨脹,像是肌肉與骨骼已然被強風灌滿形成分離,最要不得是被擠壓的賀爾蒙,像是隨時有裂口爆開一樣,從腺體一點一點滲出來,然後累積一定的濃度由一句話或一個動作爆裂開來。

  炸壞的可能可以由腹中血肉來彌補,就算長大成人也不會有完良的一天。從我們出世的那天起,就讓父母以血肉餵養,汗淚嗷哺,勞心力拉拔,而我們能做得更多是不斷轟炸她們理智的極限與觀看世界的方式。

  母親嫁來黃家的那天就知道,她的一縷芳魂隨著潑灑的那盆水,蒸散依附到黃家的牌位去了。從此一整付心力像是被咒縛一樣鎖在一個大家族中,逐漸消磨衰老,逐漸轉變粗糙,原本少女的氣息與廳堂上的香煙裊裊相融,轉身大腹便便,聽著奶奶的諷訓,護著一個還沒有成形的新人。

  隔著肚皮,母親與子之間傳遞著細細碎碎的喃喃自語,父親無法介入的境地。

  作催眠回溯,看著母親一個精明女子,黄蓉形象,暗地裡背著上夜班的父親啜泣,一份離家的痛與一個尚未落地生根的方寸之地,這是媳婦的課題,遷徙與生根。這一切,母親謙謙默默轉為護著大腹的力量,女人在面對心傷的同時已然轉成一種新的力量。

  「我以為你是女的,那時候照超音波醫生說你是的女,你都不知道我有多高興!」母親一直想要生個長女來幫她負擔家計,那時候的母親也一邊在家裡接外婆代工廠的工作,這是母親家族裡面母系的力量,外公年輕就不事生產,整個家都是外婆一手扛起,一個瘦小的女人家到處去綁田約來耕作賺勞力錢。

  而母親身為長女,她享受童年快樂的時間並沒有多久,就連大舅也需要母親幫忙,在這重男輕女的社會制度中,母親親切明白著女人能夠載負的遠超越男人看在眼裡的物質,有更多需要咬牙度過的辛酸只有女人能吞進肚裡,消化後按月化成鮮血回到大地之中。


第二恩,臨產受苦恩
懷經十個月。難產將欲臨。朝朝如重病。日日似昏沈。
難將惶怖述。愁淚滿胸襟。含悲告親族。惟懼死來侵。

  我不是顯性的叛逆之子,但逆性總是隱隱地作弄著。我是第一胎,據說這一胎是父母學習做人習周公禮的初版作業,通常不是極好便是極壞。

  第一次真切想起母親,且深深懺悔自己不得宜作為而滴下真誠的淚珠是在大三的時候,那個晚上我想起母親,想起曾經在高中時,母親殷殷切切詢問學校功課時,我回了一聲:「你自己來讀看看就知道了。」那時候的我尖銳直接,每句話像箭百發百中,一股冷然卻夾帶火焰的不馴。

  母親恨恨的回我:「給你讀冊不是要給你應嘴回舌,倘若可以我早就念了。」很久以後聽燕姨提起我才知道那時候母親是為了弟妹們才只讀到高職,然後回家幫忙工作,而我只是個不知福的混小子,外人眼中的模範生,但我只膽敢怯弱的逼刀家人。

  而我幽暗的叛逆從出生前便開始植入,母親陣痛與汗水奮鬥了一個夜晚,前一天的七點開始,有甚麼即將衝破身體爆發,我想或許像是原子彈在廣島炸開出蕈狀雲時,整片大地凹陷下去的痛楚。或許相較於痛楚,這比較像是震撼,靈魂裡被奮力攪動,諸神與阿修羅以巨龍翻覆乳海,那是宇宙女神的子宮,一陣陣波瀾中生出數百寶物與神靈。

  母親說經過長期陣痛,醫生要求剖腹,父親心疼母親汗淚淋漓而同意。幸好同意了,我是繞頸嬰兒,這輩子註定與母親有生死相連,這樣的難產在古代通常在母死或胎亡之間令人難以抉擇,我與母親在胎中就有深切的因果,透過滋養的臍帶化成界線,橫在我們之間,而出生並未一筆勾消。

  母親痛受生產時爆裂的苦楚,被醫生公認第十級疼痛。而父親則承接胎體落地後第一聲啼哭所警示的壓力,關於未來的景象龐雜羅列群聚而來,除了開心,更多的是無所適從。家計、扶養、餵食、教育,轉化成現實的數字將有多龐大,層層疊疊或許也超過父親的高度,那個從小抬背榖包而壓縮的成長痕跡。

  父親在這過程中一直扮演沉默的守護者,我印象中小時候的父親是沉默嚴肅的,那時候我還看不透這堅硬的面具其實薄脆,看不出抿含的唇線其實欲語,更看不出厚實粗糙的大手其實想溫柔守護我們的夢。

  那個父親掄起棍棒揍打弟弟的晚上,我曾經蹩見輕流過滄桑的臉龐那痕珠光,還有咒罵時那一聲聲痛心的愛。而是我稍微明白愛之深責之切而自責更深切,父親與母親從未學過如何愛一個孩子,我們彼此之間拉鋸琢磨雕出一個形狀,包圍住這個家與夢。

第三恩,生子忘憂恩
慈母生兒日。五臟總張開。身心俱悶絕。血流似屠羊。
生已聞兒健。歡喜倍加常。喜定悲還至。痛苦徹心腸。

  北上的時候,母親先匯了十萬塊在戶頭裡給我買電腦還有付房租押金等等零碎使用,臨上火車又塞個幾張藍色千元大鈔,囁囁嚅嚅的說:「帶著,外頭沒人靠,帶著讓我放心。」我沒有擁抱,但是眼眶已紅。母親深知我的倔強,必須用這種委婉迂迴的方式才讓我握緊那幾張鈔票,原本那個精明能幹的女人在我面前轉瞬成為小女人,帶著二十年來給與我的愛與不捨,這些都是衝突與口舌換來的經驗,然後懇請我接受她們的愛,我感謝而已無法言語。

  母親說生我之後就決定在父親繼承的農地上蓋新厝,那時的父親血氣方剛,因為三歲即失去爺爺,所以長兄為父。從來他就不敢違抗兄長的命令,退伍後在公家機關的薪餉也全數給了大伯去繳會錢,然後買一頂頂政治高帽,扣在家族每個成員頭上,我們是柳仔坑黃家人,黃家出了一個鄉民代表,這在當時可是一件足以談一整年的重要代誌。

  但是當母親嫁進來,父親依然沒有改變或者說大伯沒有改變要會錢這件事情,母親挺著我去向大伯理論,母親精明能幹是外婆嫡傳,大伯自然乖乖消了這件事。父親覺得沒有面子,但是我們的家自然可以順利運作,不需要有額外的支出。

  「那時候就想到你要出生了,奶粉錢什麼都沒有著落,你爸要跟我結婚連聘金都沒有,還是跟你大姑借的,婚禮的禮金也全給你大伯了,夠了啦!」

  然後母親與父親得以開始存錢蓋新厝。

  現在的新厝是與四伯一起蓋的,一方面父命難為的要遵從家裡學歷最好的四伯指示設計圖,一方面家裡精明得上天的母親馬上看出四伯別有私心的設計著么弟,以死相逼重新畫過設計圖。那時候我還沒有記憶,但卻能感覺到一種幽暗且不合諧的回憶,可是父親一看見我,就能夠忘記這一切,後來設計圖重新畫過,一塊地原本上下規劃改成左右,母親說這是真的分家自立門戶,父親學著當父親之後才能成為男人,閹割了保護在前的皮囊,那一小塊雖不足道卻將整個生命包擁住。

  「有時候看看你看看弟弟,很多事情就會忘記,忘記還在吵架,忘記還有很多氣話沒說,忘記我們還有很多不了解彼此的。」母親會躺在我床上,梳著我的頭髮輕輕地說。

  不過我想,懷胎的那一刻起,父母已經沒有自己的憂慮了,所能進到心裡面的只有擔憂孩子的擔憂。孩子的笑容就像是一針強心劑,不允許也不可以有軟弱遲疑,這個母胎一出世,父母已經將一生都牽寄在這胎上了,持續餵養DNA養分直到茁成人形。

第四恩,咽苦吐甘恩
父母恩深重。顧憐沒失時。吐甘無稍息。咽苦不顰眉。
愛重情難忍。恩深復倍悲。但令孩兒飽。慈母不辭饑。
 
  小時候家裡有一座黑紗布做成的堡壘,那是父親的蘭花帝國,在那裏面全時價值上百萬的藝蘭,不看花嬌但求葉美。那幾年家裡時常有人作客,來來去去的人都慕名蘭花而來,那時候我才看見父親隱藏的虛榮感還有驕傲,或許他也孕育著自己的孩子,一盆盆與我們爭寵的植物兄弟。

  有一年整個王國最值錢的那群被帶走了,夜裡,腳印連臥房都踏進來,囂張的踩著我的新書。還好我們都還活著。母親抱著我說沒事就好,我不怎麼害怕,但是弟弟從此之後常常告訴我他覺得窗外有人走來走去。

  那天母親依然堅定的送我們上學,可以感覺到她的唇微微的發抖,我問母親小偷能抓到嗎?母親說會啦,我們會好好的處理,不用擔心要專心上課。我知道那天她與父親大吵一架,因為母親並不喜歡父親以蘭花賺錢這件事情,雖然這在當時屬於高價品,但是被竊盜已經嚴重侵犯到母親的領域觀念。我只知道後來家裡現很多大狗,秋田、柴犬、挪威那、土狗,又大又精明,花客依然按電鈴。

  母親後來偷偷告訴我,其實那時候家裡根本沒有錢,母親偷偷去標會給父親買蘭花,動輒一株上百萬的削價喊價購進,好光景沒過幾年就被大陸龐大卻拙劣的市場策略吞噬,現在一盆蘭花喊到上千元就夠面子了,前前後後我們虧損近千萬。

  這是為了圈圍住一個家庭的夢與延續,這是夫妻的緣份卻是一種責任,嬌小的母親與矮壯的父親這時候需要將自己撐得多高多大扛起養育的責任?我不知道,我只知道有好幾年好幾年,我都覺得父親比我高大許多,母親永遠精明幹練,一直到退伍那天,我可以感覺到父親與母親牽著手已經無法圈住我,於是甘願的放手讓我飛翔。

  孩子,告訴我你所有的苦痛,幫你咀嚼讓你吞嚥。告訴我你路上的荊棘,肉身血肉助你前行。

  然後你飛翔吧!孩子,偶爾施與我們目光鼓舞我們年漸蒼白的夢,那麼些個不成形的夢,在你睡眠之時早已輸入你夢裡滋養每個角色,演出一場場你人生的劇碼。我期望你不要嘗到一丁點人生的苦楚,如果可以就由我來承受吧,我能有更多的承擔,而你必須長得比我更高更大,必須要比我更加幸福。

第五恩,迴乾就濕恩
母願身投濕。將兒移就乾。兩乳充饑渴。羅袖掩風寒。
恩連恆廢枕。寵弄纔能歡。但令孩兒穩。慈母不求安。

  曾經在一些報紙副刊的專欄中看過一些很類似的文章,類似的是主題「母親喜歡吃的魚頭」,意思大概都是年幼時家貧,有機會煮魚多半是有賓客或是過節那種大的節慶,這些時候母親都會率先挟去魚頭,讓其他家人食用豐碩的肉身,孩子們總以為母親是喜歡吃魚頭的,而作者一直到多年之後才知道母親是因為魚頭刺多而細幼,深恐小孩不注意就噎住哽刺。

  而我的母親也喜歡吃魚頭,有一次問起母親,她告訴我從小阿祖就教她要吃魚頭魚眼,所以她也很習慣的就撿起沒有人要細細剔肉的魚頭,那裏的骨肉太崎嶇。我想了想,這是母親的家庭因素使然,長女的她從小就要跟著阿祖代替工作繁忙的外婆照顧弟妹,這一兼母職下來,外婆與阿祖的習氣樣貌就完全養進了母親的血脈裡,誰說中國人只有父系信仰,母親這個從來不被提起的名字,其實孕養了生命中最基微的肉,父親雖育造骨氣如鋼的架構,但是「天上天公,地上母舅公」母親的血脈在我們不可見的脈絡中隱隱伏來。

  父親與我之間一直有一種奇妙的羈絆,從小我便不務農事,因為我只有力氣大之外對於農稼之事憨颟不通,父親一直都只有搖頭。還好務農不是我們本務,爺爺過世時有留給父親兄弟們每人一塊地一塊山坡還有幾間農舍,父親年紀最又分到一塊不到三分的小山坡,這點土地種不起養家活口的果,也養不動兩輛車,於是他退伍之後就開始工作,輾轉到了中油,從加油員爬到了十三等站長,只是農務是他從小到大的記憶,一種依憑,我想這是他與爺爺之間,那位已經不敷記憶也無從淚流的父親,最真切的連結。

  只是父親深知農務艱辛又地位低微,所以粗重的工作他來作,一直到弟弟成年才開始協助她整理那塊小小的地,平時三班照輪,稍作休息依然駛著福特農用車上山除草施肥理蟲噴藥。這些工作都讓他與坐骨神經痛糾纏不清,但咬著牙不願意透露,那是他最堅持的尊嚴。

  「作田人最可憐,商人大中小盤一直脫皮(剝削),探瞴錢又無地位,護你們讀冊,拰啥米都可以作,就是不要去作田」父親在生我之前沒開口說過一句國語,但是人家都說他生了一個外省仔。我從小就只會說國語,字正腔圓還常常比賽得獎,朗讀演講沒有一項難得倒我。所以父親努力學了國語,在他養我的這二十多年也會台灣國語,閩南語跟國語交雜著說。每次母親聽到都要父親改說台語,我是聽得懂得,名詞不理解,我想我也可以猜中幾分,但父親認為這是他與我之間最直接也最有趣的溝通。

  弟弟念四技時有那麼一年是曠課去幫忙煙火設計,父親知道後非常非常震怒,但是父親也逐漸老了,他打不動被他們無微不至餵大的健壯弟弟,一邊打一邊說著:「愛你讀冊就是不愛你去作粗賤工作,那多艱苦你怎知道,那多危險。」

  而父親也因為國中開始抬舉大伯碾米廠中包包重達百斤的榖米包,正應營養補給不能壓迫的年紀,已經擠壓脊椎,造成脊椎節間壓迫到神經,長年不癒,只要一勞動過度就發作,久久無法入眠。

第六恩,哺乳養育恩
慈母像大地。嚴父配於天。覆載恩同等。父娘恩亦然。
不憎無怒目。不嫌手足攣。誕腹親生子。終日惜兼憐。

  母親與阿姨常常說我幼稚園以前長得很像外星人,我的頭髮金紅金紅,臉色黝黑,四肢細瘦,一整個營養不良像ET。

  我說那我現在怎麼長成這樣,豐頰圓臉,四枝粗壯,骨架厚大,一整個營養過剩?母親笑說那時候的我是吃了一整面牆壁的太空食品,那時候美國研發給太空人食用的營養奶粉,價錢是普通奶粉的好幾倍,而我在那個幾萬塊可以買一棟樓的年代吃了一大面牆壁的奶粉罐,母親又笑說,都可以買一台車了。

  那樣的笑是笑著還好我活了下來,還好她看見的是一個健康的孩子。那樣的笑著過去艱維而青黃不繼的日子已然過去,現在平平安安無所難度。那樣的笑,笑著未來雖然不可預見,但在我們都依然與對方待在同樣的時空中,如此幸福已然足夠。

  那樣的笑是告訴我,現在你雖然已經長大,但是我們依然與你的過去同在,記得回頭看看,然後逐漸長成另一處沃土。只是,我良善的母啊!我慈心的父啊!我已經無法長成你們計料的一處伊甸園了,我能作的只有,將這輩子你們的愛傳遞給另一群孤寂的孩子,而我是山上那株永遠被嫁接的老柚樹,我的身養他人的果。

  小時候我就是肥壯的胖子,自畫像可以拿圓規直接繪出輪廓那種,我想某個程度是母親與父親的傑作。母親從以前就擅長補藥,因為父親的坐骨神經痛所以吃遍各種偏方,久病成良醫的是母親,慧心蕙質為父親奔波多種偏方,有時候這是台北的二姑婆那裏聽來的,有時候是高雄的姨婆,有時候是南投山上嬸婆聽某個隱世高人傳下來的不世藥方。

  久而久之,我們孩子有轉大人方,紅筋草燉雞燉排骨,細心撈油去膩,而我與弟弟也長得超過科學家計算的子女身高均值,我們身高都超過父親十公分以上。除了補藥還有很多原因,畢竟羅馬不是一天造成,長城也不是一個人砌成的。

  母親善烹飪是眾人皆知,閒來無事可以辦一桌宴席,所以我對中式料理有自己挑嘴的品味。父親在水果方面則是村落中的佼佼者,一塊兩分多地可以種出柳丁、葡萄柚、泰國紅柚、蜜柑、茂谷柑、臍橙、雞蛋丁、龍眼、大白柚、芒果、鳳梨乃至於最近的香水帝王柚。而我是甜度計,當我這小爺評出「可以賣了」父親就會準備裝箱寄貨,如果是「還好」就表示還需要多放一陣子,「有點酸有點苦尾」那就是肥料放錯號數,明年要改進。如果我說「這甚麼味道」父親隔天會摸摸鼻子將那株無辜的果樹鋸掉重新嫁接或任其枯萎。這幾年父親的技術已經純青到會與果樹溝通,我想他最常說的應該是「不想死的話就生出我們家大尾的喜歡的果子!」

  我想也因為這樣,我們不是富裕人家卻享受的等級很高的食物,而我的嘴挑,身體又敏感,難怪母親一直說她養到兩個貴氣的小孩。弟弟是幼年一次醫療失誤使得腦膜炎併發腎臟炎,從那之後母親就對他有深切的愧疚感,從小就補藥不斷,補了身體卻忘記心。

第七恩,洗滌不淨恩
本是芙蓉質。精神健且豐。眉分新柳碧。臉色奪蓮紅。
恩深摧玉貌。洗濯損盤龍。只為憐男女。慈母改顏容。

  小時候我跟弟弟特不愛洗澡,母親常常因為這件事罰我們到門口罰站,等著父親回來解救我們,問母親這是幹嘛,然後叫我們去洗澡。我跟弟弟都怕壞人,而父親很不巧,在我們小時候很少看見他的笑臉,他不拍照也不微笑,下班就坐在一條藤編的躺椅上,有時候嚴肅的看著我們作功課,然後雷鼾的睡去。有時候拉下唇線,不要命的苔斥犯錯的弟弟,然後嚇得我淚流,我想那時候父親在我眼裡是嚴肅到了極點。母親常說「你最沒用,你爸那時候瞪一下,你眼淚就滾下來。」我想我也是這樣不造次,畢竟父親那時候用他被炎陽焦到黑漆漆的皮膚扮著黑臉,我小時候還真的懷疑過他不是我父親。

  一直到國中之後,我才不斷被人提醒我與父親同於血脈同於筋骨,我的骨架像父親粗壯厚大,前胸到厚背札札實實,骨架又重又大,典型相學裡面的土型人。單眼皮、塌鼻、厚唇、弓形腳、粗壯小腿肚,沒有一處不像,母親說不像的是腦袋,連氣質都有一種憨厚中帶有機警,我與父親一樣龜毛難搞,一樣謙虛傲骨。
據說連那時癡呆的奶奶都會將我錯認年幼的父親,血脈這件事情還真是令人不得不承認基因的恐怖。

  小時候母親就會帶著我跟弟弟一起洗澡,而我沒有跟父親洗澡的印象,不過我曾經因為好奇而偷窺父親洗澡,想知道父親的身體究竟與我有何不同,小時候父親是巨人,就算我已經長得比他還高壯,我依然有這種錯覺,走在路上也沒有發現我已經可以看見他頭頂上微禿的髮旋,自以為年幼的貪活著父親強壯的影下。不過父親後來沒有追究也沒有提起,他或許也有一種缺少參加我幼年生活的技一,反而是常被鞭斥的弟弟,有更多時間能待在父親身邊做事,當然我想他很願意跟我交換一下身分。

  國小時候我有一次嚴重腹瀉,那時候正上課中,我感覺肚子十分不舒服,我忍了很久,因為我從小就不在公共廁所上大號,便請老師打電話給母親。當父親下班趕到時其實我已經洩在褲子上,我非常難為情也顧不得肚子還疼得厲害,就跨上摩托車回家。

  下了車就直奔廁所,整件內褲跟藍色學生褲還有白上衣都沾到了排泄物,我想連摩托車坐墊應該也濕黃一片,整個黃金了。母親在門外問我天氣很熱,一定流很多汗,要不要換新的衣服。我想他知道愛面子的我一定很難開口自己需要換全新衣服,所以開了小縫遞上全套新制服跟內衣褲,羞愧的我快速洗好澡準備回到學校,母親給我吃了點成藥,然後叫父親帶我回學校,我看見母親默默的也不皺眉拾起我染髒的衣褲放到肥皂水裡清洗後在洗衣板上搓揉,沒有手套也沒有嫌棄,那時候洗衣機還不夠好,這種髒汙還需要一點人工。

  而父親撿起一條抹布正擦著機車坐墊,面無表情的說著:「以後不舒服要早點說,人在艱苦幹嘛還去上課?身體打壞了怎麼辦?」
  
  現在想起來,我也不知道自己有沒有如母親的膽量去洗自己的髒褲,然後一樣面不改色一樣輕鬆自若。


第八恩,遠行憶念恩
死別誠難忍。生離實亦傷。子出關山外。母憶在他鄉。
日夜心相隨。流淚數千行。如猿泣愛子。寸寸斷肝腸。

  國高中我都住在家裡,每天通車上學,那時候有大眼桓一起通車,我很甘願,因為我對眼睛好看的人一向沒有抵抗力。

  高中昇大學,我選擇推薦甄試,用我的高分去推低分的學校,我想這也注定了我與體制這回事清楚的隔開了。那時候我請上天指引一所國立大學、離家夠遠、學費夠便宜還需要是人文學院,一翻開就是台東師範學院的語文教育學系,賓果,沒有不符合的。

  恨不得把孩子圈養在身邊的母親,以為台東就是屏東,當她陪著我一起去推甄時,火車開過了屏東站,她驚訝的問我:「黃笙祐,我們怎麼還沒有到?」我才恍然大悟,原來是搞錯了。推甄完之後母親就不斷洗腦,要我不要念,太遠了太遠了,離她的勢力範圍太遠了,我是骨肉,這樣會讓她失去力量。

  我堅決要在台東念書,說甚麼環境優美人心單純都是騙人的,重點是我清楚知道如果不這樣自立更生點,我將一輩子成為花瓶阿斗,母親與父親將永遠擋在我面前,為我生為我死,但這不是我的也不是他們的人生。

  於是我飛來台東,在這裡展開新的旅程,第一個晚上我還真想家,這是一個只有狗跟鳥還有樹的地方,過慣父母照顧的生活,我根本無以為繼,連一個朋友都沒有。據說母親哭了三天,但是我只哭了一天,母親說她知道我從小就絕情。

  一直到現在,我依然保持著不回家必定打電話,或是與母親約定回家時間一定準時,否則也會電話通知。那是因為我知道當孩子出門,父母就懸了一顆心在門口燈燈閃閃,像眼睛想看見千里之外的兒蹤,她們不是故意的想狗仔,只是就像你將心肺移出一樣連一點呼吸都怕亂了頻率,一亂了就像回不來的命。

  但是他們只能目送,靜靜的不著痕跡的懸心,他們知道得放手讓你前進免得後退作用力更強烈,或許哪天脫僵了,跑出去的不只是野馬,還有青春的不要命。    

  目送後,點著燈,等著默默的目迎,一直到你進到房間之前最好別出聲,怕亂了頻率,這一亂就會奮力的扣上門,牆上裂了一道縫,怎麼也補不起來。

  然後我開始懂得常常打電話回家,說一些最近發生的事情給母親笑笑,然後最近母親說:「你爸吃醋你都打給我不打給他,他還跟你姨丈一起抗議。」我笑笑的說聲知道了。我想當我們遠行,父母親也跟著遠行,他們繼續行走自己的生命,偶爾也需要我們給他們繼續旅行的支持與力量。

  「喂!拔喔,你在幹嘛?喔,你可以講台語啦!」 

第九恩,深加體恤恩
父母恩情重。恩深報實難。子苦願代受。兒勞母不安。
聞道遠行去。憐兒夜臥寒。男女暫辛苦。長使母心酸。

  當初我執意要遠行到台東念母親極度厭惡的師範學院,母親不喜歡老師這樣的職業,在她的求學過程中有許多對於老師的負面記憶,我知道但依然執拗的選擇了這條路,我想我應該可以當一個不錯的老師,但事實證明不是「好老師」,我想我後來選擇去教育那些要學習保護新一代孩子的成人,先認識她們自己,才有辦法協助嶄新的一代。

  那時候父親說了一句話,讓不悅得連珠機關槍想反對的母親噤了聲,「呼依佳己去選,這是依ㄟ人生,你阿無法度替依讀冊,替依過日子。」父親或許知道我想離開家裡去闖一闖的心態,母親的羽翼過於豐厚,早已讓我喘不過氣來,我從小就逆骨,雖然極少有人看見這部分。我希望早日讓自己熟成,這種早熟帶有執拗扭曲的少年脾氣,但是更多的是希望早點踏進這個社會,我清楚知道不會有每天都能躲在父母身後的日子,雖然這一切是這麼輕鬆。
  
  然後到了台東,母親來電第一件事就是問我吃飽沒,那瞬間我才恍然大悟,成長並不是脫離父母的照顧,而是學著照顧自己之外,讓自己也學著照顧她們。

  她們有被你關注的渴求,如果我們還沒有學會關注自己的父母,那不是成長,而是停滯在少年轉不成大人的尷尬年代,隱約感覺到父母親的愛意,卻只能極不成熟的甩開手然後等挫折到來時,眼巴巴企盼她們再次伸出援手。這循環不是長大,只是催熟,我們的內在依然青澀不懂愛。

  我高中時因為晚自習常常要拖到半夜十一點才搭著最後一班電車回家,然後父親或母親會等著,睏著,一直到時間到了載我回家,然後睡去。一整個家裡,弟弟睡了,父親睡了,母親睡了,只有我還醒著。洗澡念經打坐看書,偶爾母親會起床看我睡了沒,隔著房門小聲叫喚要我早睡,或是見我沒聲沒響就進門幫我脫掉眼鏡,蓋上棉被,關上燈,點一盞小夜燈。

  這幾年自我成長之後學習了黑夜的美麗,我終於可以不開燈睡覺,母親還以為我發生了甚麼事,後來她才明白這是成長的證據。回家裡住的那些日子,我也發現一樣幫我脫掉眼鏡,蓋上棉被,關上燈,只是把小夜燈收起來了。

  我曾經補習兩年為了考心輔所,當我遊走在體制內外煎熬之際,我發現我的靈魂有自由的渴求,而是我鼓起勇氣跟父母說:「我決定我不考國內研究所了,我想繼續走另類治療,做超個人的研究。」我想父母是無法真切理解另類治療與超個人心理學的名詞應該如何解釋給其他親朋好友聽。

  父親跟母親對望了一下,他們竟然相識而笑,父親先說:「你去做你想做的事情啊!反正我覺得做心理諮商師跟另類治療師一樣先進,你知道自己在做甚麼就好。」母親說:「對啊!我們會永遠做你的後盾,你自己要堅定一點,你常常都很在意別人的眼光。」

  我沒有哭也沒有掉眼淚,我知道這時候最需要的是感謝的笑,然後繼續顯化那些隱藏在靈魂之中的夢想,有一天用這股支持的力量支持其他生命的美好。

第十恩,究竟憐愍恩
父母恩深重。恩憐無歇時。起坐心相逐。近遙意與隨。
母年一百歲。長憂八十兒。欲知恩愛斷。命盡始分離。

  母親自從嫁給父親之後,就沒有任何屬於自己的朋友,那些姐妹淘也一個個嫁做人婦,日日夜夜洗手作羹湯,並不用說連絡了,尤其開始養兒育女之後更是音訊全無,我想女人的聲音這時候都用來發在丈夫與孩子身上了。

  所以母親對於我與死黨的夜夜熱線具有極高的警戒性,身為女人的她敏銳的嗅到我們正散發著與一般男孩不一樣的氣息。

  我雖是長子,但是我自小就常被當作女孩子,幼稚園之間據說非紅色不穿不戴,連二伯都會叫我『查某囝仔』,我也流連周旋於眾多堂姐之間,我們一起辦家家酒一起玩跳格子,甚至一起撿地上的紅榕果用針線串成項鍊。那時候安能辨我是雌雄,我連聲音都可以唱到高一般男童八度以上,有喉結已經是高三之後的事情了,我對於現在的聲音就屬喝了小酒微醺時,整個聲帶放開那種最滿意。

  國中的死黨與我之間常常讓母親亮起紅燈,不斷讓她小暴動。

  國二的時候,我跟父親兩人上山去採收柳丁,母親很意外的缺席,我想父親可能有特意的安排。我很拙劣於爬樹,所以父親採在手臂更粗的枝枒上,我站在下面等著接收。

  「黃笙祐,你跟阿達是不是同性戀啊?你們有在一起嗎?」這是一個尷尬的問題也是一個尷尬的姿勢,我仰頭卻分不出來是驚訝或是窒息的張口,父親向下看著我,我看不出表情也不知道該往哪種方向猜測。「我跟他不......不是一對啦,我沒有跟男生在一起過,我…..我也不知道,幹嘛這樣問?」我不想說謊,但也不想在這種狀況下被強迫出櫃,雖然在國小我就已經用盡各種方式測試自己的性向,那是一個令人難以接受的結果,但這禁果我還是硬生生的吞了下去,只是那時候我還沒有將它融成血肉,對於父親我實在難以坦述這滋味是澀還是甜。

  我以為這件事情就這樣結束了,沒有,因為父母是聰慧的,就算時間推移了他們的齒牙,模糊了視線,但對於孩子,任何時刻都能耳聰目明。

  高二那年跨年,死黨來了電話說聲新年快樂,母親掛了電話,這已經不是母親第一次掛他電話,而那時候死黨的面具在我們嬉鬧被母親揭曉,從此之後只有冷淡與憎惡。而我害怕這種反應,如果母親知道我的事,我們就這樣恩斷義絕了嗎?像用力扣上的電話,只有嘟嘟嘟的無情回響?

  「妳也太沒有家教了,怎麼可以掛人家電話,真不知道我的家教是誰教的。」母親自知理虧,氣不過哭著上樓關上房間。我懊悔與恐懼交雜著,沉澱後,冷冷靜靜的敲了母親房門,「媽,對不起,我不是故意的,只是這樣做真的讓我很生氣......我是你的孩子,就與永遠都是,可是你真的了解我嗎?了解我的全部嗎?…..」

  然後我也哭著回房,那一夜我醒著流淚,醒著做夢。

  父親上完大夜班之後回家,母親向他哭訴這一切,我想父親是將這一切都看在眼裡,一點也不放過吧。其實父親進房門時,我已經想好要挨多少打還是幾個巴掌,或許我會好過一點。

  「你不要生媽媽的氣,你媽媽嫁給我之後就沒有見過其他世面了,她一直都待在家裡,你也都知道。不要生她的氣,她只是不知道該怎樣面對這些,這種人我以前在加油站就見過了,我覺得很正常啊,沒有妨礙到生活也很認真生活,這才是最重要的。」我原本緊繃等痛的臉一瞬間鬆懈下來,然後眼淚也不爭氣的滾落,父親要我多睡一下,他會好好跟母親聊聊。

  沒幾天,我跟母親在無言的狀況下以維持和平的方式和好如初。

  然後有一天,我遞了剛寫好的週記給躺在臥房床上看電視的父親母親簽名,還有一疊成績單考卷,成績單是母親的,父親接過週記去看,那週的題目很八股「我的志向」。我記得我寫了律師之類的願望,然後母親笑著說「你以前不是要當總統,哈哈!」

  「你以後要當律師喔?我還以為你高中畢業就要嫁人了,我還擔心嫁妝不知道要準備多少。」我那不開玩笑的父親在這時候開了這個大玩笑,我心底直冒冷汗,然後手心握得緊緊的,看著母親。母親一臉驚慌,看著我,我看她。然後我「哈哈」想以大笑破這個局,母親也跟著大笑,我看看父親,他一臉輕笑,清朗得讓我以為這不過跟開禿頭說他頭上很冷一樣輕微。

  然後我孬種的「哈哈」退出房間,抓著我的週記跟成績單還有差點沒有跳出口的心臟。

  我想我了解父親的愛的方式,他如何的愛我。而我也了解母親愛我的方式,她如何的想著愛我。對於我的一切,她們只祈求不要痛苦不要難過,至於加諸在她們身上的傷與痛,那不要緊。然後她們能夠帶著一身榮耀的勳章向黃家祖先炫耀,我的兒子,你們的子孫,他如何的又如何得幸福活在這世間上。

  我的父啊,我的母啊!我想就算重新拆解我也無法報答你們血肉的恩惠,如果有那麼一點能夠為你們做的,請告訴我。因為我知道,就算移來整座大海也補不了你們灌住在我與弟弟身上的心血與能量,用你們的基因養育我們的DNA,然後你們可以這麼慷慨的壯烈的老去。

  所以請讓我小小聲的告訴你們,「我很幸福,謝謝你們,我愛你們」我知道不要太大聲,因為你們怕神會太忌妒而拆散這一切。而我能做的,我也會盡力做的就是好好照顧自己。



關於我的家族,還有很多很多故事,也許哪一天我會想起那些故事,或從母親父親嘴裡套出那些傳奇,也許那天很遙遠,但我期待它的到來。 

Posted by seergodfrey at 樂多Roodo! │01:57 │回應(0)引用(0)夜裡想的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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