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18年6月6日 14:40

雲林三日


加護病房的午間探視時間結束,把隔離衣脫下,仔細地在洗手台前將手洗淨,雲林的好天氣和鄉土人味,使人在醫院裡不感到疏離與無助。我坐在一樓的電視牆前,等待下午的探視時間開放,身邊坐著三四個醫院裡的清潔阿姨,用流利的台語談論著醫院裡的小小人事八卦、家裡的孩子兒孫,不時指指電視牆上播放的新聞。其中有一個阿姨比較看得懂中文字,另一個阿婆說她孫子不會說台灣話,在家都講國語,「阿嬤你好煩噢!」

電視上的海峽兩岸論壇,在這個小縣市的醫院裡,對阿姨們這個族群來說,是一個遠不可及的話題。她們眼前的生活平凡也匱乏,生活上的最大波瀾就是身邊的一點小擾動,以語言和文字作為權力工具的這個社會,她們並不擁有,也未想參與其中。

6/5一早,我陪著父親從虎尾到達斗六,在救護車上,司機與陪護員的庸俗談話、漫不經心態度,是我在鄉村生活經驗中很熟悉的「常民」形象,習慣都市生活之後,這一切卻反過來成為許久未經的奇異體驗。在心導管室內,我陪父親坐了一陣子,等待手術室與醫生就位。父親進到手術室內進行檢查後,我退出心導管室,坐在外面的椅子與妹妹吃早餐,開始等待。


I
一兩個小時過去,心導管室的感應門開啟,心臟內科醫生緊急將我喚過去,他身上的手術袍沾滿血跡,我們立在心導管門前說話,醫生說父親的頸動脈裝進支架後,血流的情形受阻,必須開刀將支架取出。若是不將支架取出,父親的情形只會更糟,最後導致中風。手術過程與支架取出後,也無法保證父親不會有中風的情形,但目前將支架取出是最好的辦法。我的腦海中充滿許多疑惑與不安感,許多問題想得到更確定的答案,但在風險與時間的影響下,醫生已經盡最大的能力向我說明,把手術做到最完善。

取支架的手術不知何時進行,進行手術的人很多,護理師請我們耐心等待。我在加護病房短暫和父親說說話,和他說支架放置得並不順利,要開刀暫時將支架取出。他的神情很懊惱,我用輕鬆的語氣鼓勵他,問問剛才在開刀房有沒有醒著,感覺怎麼樣。我擔心手術會拖到很晚才進行,醫院裡的醫生和護理師都好忙,如果每位病人與家屬都有一個問題,代表他們每天都必須消化成千上萬個問題。

出了加護病房後,我和妹妹坐在椅子上等待。幫父親進行手術的心臟內科醫生—陳慶蔚,時常在心導管室、加護病房、手術室來回走動,幾乎每一次他經過我們身邊時,都會停下腳步和我們說父親目前的狀況,讓我和妹妹安心一些。醫生說取出支架的手術過程,父親中風的機率高,若是父親脖子的腫瘤不斷流血,無法開刀的話,他們會評估是否就將支架留在血管裡。依家屬的心境來看,似乎對於手術的一切只能抱持等待與積極了解的心態,我開玩笑對妹妹說,手術應該也要透明化,這樣我才能知道他們在裡面幹什麼。


II
父親進行完第二次手術,順利將支架取出了,脖子也幸好未一直流血。我們等待他的麻醉藥退去,才能知道他大腦的血流是否有受到影響,而造成中風。我從未真實理解中風的症狀是什麼樣,若是真的因中風而影響行動、說話、意識,我想父親一定和我一樣,寧願不要動這場手術。他一定極度不願意失去生命的自主性。我二度進到加護病房裡,喚他的名字,擔心他反應與動作異常。他將眼睛睜大看著我,對於我們問的問題,能點頭搖頭,也記得所有的事情。但他的右手沒有任何反應,連舉起食指也沒有辦法,我和他說話,他偶爾露出專注的眼神,有時下一秒眼神渙散、逐漸闔起。也許他的精神與身體極度疲憊,也許麻醉藥未完全退去,也許是輕微中風的症狀,我祈求不要是最壞的結果。

取出支架後,醫生說他們還要再進行一次手術,嘗試將支架再裝進去。我看著父親目前的狀況,身體已經出現一些中風症狀,仍要再進行一次手術。手術會成功或者失敗?他會因此導致長期中風嗎?我不知道此刻的父親是否知道自己的身體還要承受這些治療,我只能和他說晚上七點了,你又撐了一整天,很厲害。


III
父親進行第三次手術,又進了心導管室。在手術前,我又向醫生確認心裡的擔憂,醫生依然很有耐心,不嫌我煩。晚上九點多,父親手術結束,醫生喚我們到心導管室看X光片,說不要緊張順利結束了。他仔細地說著今天手術遇到的困難,為何要將暫時支架取出,以及現在支架的位置與效果。隔著玻璃窗,我看著父親還躺在手術檯上,眼神清醒著,醫護人員在他身旁走來走去,做最後的處理。醫生總算露出輕鬆的神情,父親是今天最晚結束的一檯刀,望著眼前辛苦的綠袍們與父親,好想在心導管室裡大喊萬歲。

在最後一次手術進行前,那時我和妹妹在加護病房外,醫生和我們聊了一下,叫我們趁空檔先去吃飯吧。看著此刻的醫生與護理師,不知道他們吃飯了沒。看著他們臉上的愉悅,將一件事情與一個人的生命處理好了,才有心情與力氣好好吃飯吧,每個認真做著事的人,也許都曾有這種感覺。



歷經波折與嚇得半死的一天,一早還輕鬆著等待父親手術順利結束,沒想到中途發生許多意外。幸好幸好,有妹妹在醫院與我相伴一天,我們一起修改備審的自傳,她在我去加護病房、手術室、心導管室時獨自守在外面,顧東西、買午餐、買父親要用的物品。我今天只哭了兩次,都是她沒看見的時候,當我短暫脆弱過後,發現還有她在,深刻地明白家人的意義,非常微小卻重要——陪伴。特別感謝耐心的醫生與護理師,在面對每個需要被矯治的生命時,花費了所有的心力。也感謝爸爸,很努力對待自己的生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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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seafu111 發表於樂多回應(0)沒有秩序日記編輯本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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