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在回台灣的飛機上遇到這位德國老爺爺,我不知道他實際的年紀,但是從外表上看起來就知道已經不年輕了。
事實上,在慕尼黑機場準備辦理登機時,我就有注意到他,當時他的身旁有一位青年白人男子以及一位東南亞裔女子,會注意到他們是因為他們打算把輪椅與行李一起托運,而地勤人員也引導他們在人比較少的商務艙櫃檯辦理登機手續。我猜,男子是他的兒子,但是女子,我曾經想過,該不會是他想找個人照顧他老年生活而續絃再娶的吧?也許他們是要回女子的娘家探親?當時我並不知道他要去哪裡,也以為就像在機場看見的其他許多人一樣,只是一位不會在回憶中留下任何痕跡的陌生人。
但是我完全沒想到,在阿姆斯特丹轉機之後,還會在往台北/曼谷的飛機上遇到他,而且只有他一個人坐在我隔壁,他的同行者呢?
於是我跟他聊了起來。他說,那名東南亞女子是他小兒子的老婆,他的媳婦。他媳婦(似乎是)有親戚在芭塔雅經營旅館,所以他跟她一起回去。當他鄰居聽到他的這趟旅行時,都覺得他瘋了,已經這把年紀,髖關節開過刀,心臟又不好,還要坐長途飛機!?他說這是家庭責任(family duty),我不是很明白這是什麼意思,但不好意思繼續問下去。
他努力起身轉頭環顧了一下機艙,然後有點失望地坐下。他說,他其實住在法蘭克福附近的卡塞爾(Kassel),而他小兒子夫婦因為工作關係住在慕尼黑,所以他與媳婦一起從慕尼黑機場搭機,但是沒有注意到兩個人位子在不同的地方,他想要向空服員要求換位子,但是看起來機艙人很滿,大概不太方便。他媳婦說荷蘭航空比較便宜(我:這的確沒錯),所以才選擇需要轉機的荷航,不然從法蘭克福或是慕尼黑都有班機直接到曼谷,不用受到轉機的折騰。
「不過,」他說這架班機的乘客看起來很多元,男女老少都有,很好。我問他為什麼,他說從法蘭克福或是慕尼黑直接到曼谷的班機,乘客很多是中年男子,都是要去泰國嫖妓的,「That's very bad. Very bad.」所以當他的親友聽到他小兒子要娶個泰國媳婦,都是一臉驚恐,他每次都要解釋他媳婦很年輕就因為家庭因素(好像是父母離婚)而到德國了,所以跟他兒子是在德國認識的,然後每個人才都釋懷:「Ach so!」(我覺得這句德文的語調很簡潔傳神地表達出「哦,原來如此」。)
飛機起飛了,他像個小孩一樣一直回頭望著窗外歐洲的夜景,似乎他要離開故鄉很久很久。
我們又聊了很多,老人家話匣子一打開就停不下來了。他說他退休前是當律師,也跟老婆一起兼營民宿,那是一段美好的時光。其中有個義大利裔的加拿大青年,會說英文、法文、德文、義文,因為拜訪故鄉的義大利,所以來到歐洲,順便到德國住在他的民宿,他笑得很開懷。「可是,兩年以後我們聽說他死於血癌。癌症,你知道嗎?那麼聰明的年輕人。」他一臉不捨。而當他老婆前幾年去世之後,他也不再旅行了,直到現在。
然後我們也聊了足球,他談起前幾天世界杯預選賽中德國對俄羅斯的表現不好,但是教練卻怪罪人工草皮,事實上俄羅斯的球員大部分也都在其他國家踢球。他稱讚德國守門員Adler,還有其他的守門員,然後我們也一起嘲笑了英格蘭守門員。德國太多好守門員了--這是我們共同的結論。
我想起一位朋友提過:「巴伐利亞不是德國,是另一個國家。」於是問了他如果拜仁慕尼黑贏了歐洲冠軍,他也會感到高興嗎?我不知道他是不是沒聽懂,他一直說拜仁慕尼黑很有錢,是德國的切爾西,買一個球員的錢足夠其他球隊買所有球員(但我提醒他切爾西的老闆阿布拉莫維奇應該比較有錢,還有皇馬也是灑錢大戶)。不過他後來提了一句:「如果拜仁慕尼黑輸了比賽,我們是不會同情他們的。」
然後他又說了一段經驗。他的小兒子到慕尼黑工作要租房子,某天打電話給他的老婆,說找到一間不錯的房子,可是另外也有五十多組人看上同一間房子,他老婆告訴他兒子:「不可能,沒指望的。」結果隔天,他兒子又打電話來了,興高采烈地說租到那間房子了,原來那房東是法蘭克福人,當知道他是從卡塞爾來的時候,告訴他:「我們黑森人(法蘭克福與卡塞爾都在黑森邦)在異鄉(foreign country)應該要彼此幫助。」
荷航的空服員推著餐車來了,他們用著德文對話。「德文與荷蘭文很像,那些空服員不見得真的學過德文,他們都用猜的。你如果會說德文的話,那也能懂荷蘭文了。」他突然這樣跟我說。「但是我也要先學會德文。」
吃飽之後總是特別想睡,不知道經過了多久,在半夢半醒之間,他眼神充滿光彩地對我說:「你看,你看,喜瑪拉雅!Ganz links(在左邊)」我努力地越過他往窗外看。「在哪裡?我沒看到。」「我去上廁所,這樣你可以看得比較清楚。你仔細看,在左邊。」嗯,真的很左邊。
之後我們沒有再多交談,一直到抵達曼谷機場的時候。
「Hope you have a happy flight to your sweet home.」
「Thank you, and hope you have a pleasant journey in Thailand, too.」
「我可以拍張照嗎?」然後他給了我一個微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