April 20,2006
靜止永恆 (六)
阿晶理解了一個道理,不可能完全擁有的道理。就像是幾分鐘前的景象,不是她所能預期的,也不是她所能參與的,這是賢燁與那個女人的構圖,不是她的。
那天下午,阿晶没等到賢燁,她一個人回台北,在火車上,她的感受並不悲傷,只有疑惑;疑惑自己的心境有所轉變,是年齡的成長和生活讓她有了不同的體驗,那種體驗夾雜著一點恐懼感,她擔心自己無法承受〝新來的〞的東西,那些東西會一直一直來,就如火車運行軌道上的聲音,一直一直傳遞著那種摩擦刺耳的聲響,你越是注意越是難以承受,所以只能避開,將注意力轉移到窗外流逝的景物上,將聽覺移至視覺,也好,疲乏的眼,也許能暫時閉上,就睡了,得著暫時的休憩。
深夜時,賢燁回來了,阿晶很容易在睡著的過程當中被驚醒,賢燁看著驚醒的阿晶,心裡有著愧歉,阿晶卻給了賢燁一個潛潛的笑容,隱含著不責怪卻又不明白的意思,「對不起。」賢燁輕輕道了歉,阿晶又睡去了。
第二天,他們一起到捷運站坐車,賢燁解釋著前一天的事情,他對阿晶說碰到了一位學校的學姊,很巧的是,學姊也是新竹人,所以話題一聊就忘了時間。「賢,沒關係。」阿晶靠著賢燁的肩膀,心理不做他想,根本不想去想,她知道不是自己的記憶,就算賢燁說了經過,對她來說,不能證明〝那是真的〞,準確性不明,又何必問呢?
在學校的咖啡廳裡,韓冰看到了阿晶的眼神有不安的情緒,「爲什麼?我最近的作品不好嗎?」韓冰收著自己的相片問阿晶,「沒有……學長……」她急地反應,「我看妳好像有事情?」韓冰問著,「嗯?」阿晶知道自己在想什麼,原本前一夜對於賢燁的不在乎,今天好像有了不一樣的感受。
「有事可以跟我聊,我可是一位很好的傾吐對象喔!」韓冰笑著說。
「學長……我想問你…如果,有一個你很喜歡的人,突然消失了,你會怎麼樣?」韓冰傻住了,阿晶這樣的問話讓他有點錯愕,「突然消失……」韓冰嘴裡唸著,心理卻很複雜,他想像,他知道他喜歡的人是阿晶,如果阿晶有一天突然消失,他一定會不能接受,「我會受不了……」韓冰說著,「我想我也是……他天天在,每天都在,如果有一天不在了……我一定會很痛苦……」阿晶看著斜前方說著,「阿晶,妳是不是跟男朋友吵架了?」韓冰擔心問著,「沒有……我怎麼會跟他吵架呢?我從小到現在,没跟他吵過……賢燁很疼我的……」阿晶發現,這就是讓她害怕的事,從小到大,賢燁都是好的,對她都是好的,可是以前不會擔心的事情,現在卻開始會猜疑了。
「學長……我下午的課不上了……」阿晶拿起包包準備離開,「妳要去哪裡?」韓冰問,「喔,我去找我男朋友。」阿晶笑著對韓冰說,跟他揮手再見,這讓韓冰很不好受,原本他想陪她,可是,聽到阿晶要去找賢燁,他覺得很無力。
阿晶心跳得很快,她很快坐上了捷運,在捷運車上,她好希望這是直達到公館的列車,一站就到的列車。阿晶有點坐立不安,這時,車又停了,一位戴紅毛帽的老婆婆在劍潭站上了車,她手上拿了一本橘色的書,橘色,很讓阿晶注意的顏色,老婆婆大概有六十多歲,她手上的老人斑,正是歲月流逝的證明,老婆婆慢慢的走到阿晶旁邊的空位,車廂的搖動讓老婆婆有點站立不穩,阿晶立刻扶了她,「謝謝……」老婆婆慈祥的面容跟阿晶道了謝,她就坐在阿晶的身邊。「今天的車子,比較快到……」老婆婆對阿晶說,阿晶看了老婆婆一眼,只露出一點點笑容,「不知道是不是鐘壞了?還是月台上的時間不準了?」老婆婆又說著,拿出口袋裡的老懷錶,現在的人都不用那種古老的東西了,阿晶心裡想著,這個老人一定很寂寞,否則,怎麼會一上車就跟她說著話,陌生的很。
「唉……年輕真好……我四十年前也跟妳一樣年輕……」阿晶又被老婆婆的話給弄回神,「時代進步了,地鐵這種東西太快了。快不見得好啊……」老婆婆又說著,阿晶深怕自己没禮貌,於是對老婆婆應了話,「地鐵可以節省時間啊。」阿晶輕輕的微笑著,「節省下的時間又要做什麼用呢?」老婆婆的這句話問了阿晶,似乎也問了她自己。「節省下的時間可以做很多的事情,嗯……就像我現在,要急著去找一個人,如果時間快一點,我就能快一點見到他啦。」阿晶說著,「喔,這樣啊……」老婆婆理解點點頭,「快……不見得好……」老婆婆說了這句話,站了起來,阿晶看著她蹣跚的步伐邁出了捷運的門。
老婆婆在臺大醫院那一站下了車,門關起,捷運又繼續朝著阿晶要去的地方駛去,阿晶這時也準備站起,一位先生叫了她,「小姐,妳的東西忘了……」那位先生拿起懷錶遞給阿晶,「啊……是那位婆婆的……」阿晶接過懷錶,移轉了她的注意力,不能就這樣不管它吧。
阿晶的確是順利的在公館站下了車,可是,讓她猶豫了起來,「我要怎麼辦呢?」駛往回頭方向的捷運又到了公館站了,阿晶沒想太多的又進了車廂,又將她從公館站帶離了,就這樣,阿晶拿著懷錶在臺大醫院站下了車。
阿晶在人群當中找著戴紅帽的老婆婆,走上了階梯,在較高處伸長了脖子,希望在較好的視線當中,能找到老婆婆。「年紀那麼大…應該走不遠的啊……」阿晶又被另一波人潮推擠著,她不知道這些人在急什麼?每次坐捷運都讓她好緊張,好像原本不急的她因著眾人急切的腳步,也相對的催促著她,讓她加快了腳步,於是她就急了,就這樣,人就是這樣,因著環境的壓迫而被壓迫著,而環境給予的壓迫力卻是因著人心的慌亂而存在,就是這樣,一直就是這樣!
阿晶被這裡的環境弄得好暈眩,她放慢了腳步,順著較自在的呼吸走到了失物招領處,所謂失物招領的地方,就是給著別人尋找遺落物品的二次機會,阿晶看著這幾個字,她不知道每個人是不是還會回來再次尋找著遺落的東西。這些東西,也許值錢,也許不重要……或也許有些是故意被遺忘的……就不回來了。
阿晶一步步走向服務人員,「對不起……我想……」當阿晶掏出懷錶的這一刻,老婆婆從她的身後走了過來,她焦慮的站在阿晶的身旁,婆婆並沒有看見阿晶,反倒是阿晶叫了她,「婆婆……」老婆婆看見了阿晶眼神感到意外,而阿晶手上的懷錶,讓她更感到意外。「這是妳掉的……」阿晶把懷錶遞給了老婆婆,「謝謝……妳撿到我的懷錶……謝謝……」老婆婆的眼眶裡,盈起淚水,她長了老人斑的雙手,發抖著卻又緊緊將懷錶握住,阿晶此刻體會到,有些人還是很希望有第二次的機會,緊緊抓住不小心遺落的物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