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清的移動城堡

跟著你的習慣，我發現，在下雨的台北街上跑來跑去的確也滿好玩的，後來雨下得太大了，我打了第一個噴嚏，你就牽著我到騎樓下等雨停，「我下個月要去巴黎了。」你蹲在地上抽著菸告訴我這個從來沒跟我提起過的事情，「你是去玩嗎？」我記得是那樣問你的，對我而言這是一個突來的消息，我就這樣站在旁邊看著你，你轉頭回望我的時候，一句話都沒說，而我看著你的眼神便知道你的答案了。

賢，我記得我們第一次見面的時候是九歲吧，因為大人買房子的關係，讓我們不小心成了鄰居，你跟你爸爸搬到我們家隔壁的時候，我正在外面騎著有三個輪子的腳踏車，你帶著帽子頭低低的看著地上，兩個手插在外套的口袋裡，樣子很酷，鞋子還是名牌的Nike，那是我一直想要的鞋子牌子，因為我媽說太貴了，所以我只能穿一雙三百塊的球鞋，所以我很羨幕你。

第二天早上我上學的時候，我媽媽要我帶你一起去學校，她說你爸爸上很早的班，所以請我媽媽幫忙照顧你，我覺得很奇怪，因為我跟你不認識，要跟你一起去上學真的很奇怪，後來，你背著書包就一直跟在我後面走著，頭還是低低的。

因為學校的安排，我們又不小心成了同班同學，因為你是從台北到新竹唸書的小孩，同學們對你很好奇，下課的時候都會偷偷的討論你，可是你下課時都是趴在桌子上睡覺，不跟同學說話，整個人感覺懶洋洋的，所以你的人緣很不好。

有一次班上的男同學取笑我戴牙套，還故意在下課的時候把我的椅子踩髒，你看見我哭，什麼話都沒說就跑去把那個男同學的書全倒上墨汁，倆個人還打了起來，老師把你們叫到辦公室去罰站，你怎麼樣都不願意說對不起，反倒是那個男同學跟你道了歉，雖然你贏了，可是你卻比那個男同學多站了一節課的時間。

放學的時候同學都走光了，我在教室等你一起回家，在路上你第一次跟我說話，你說：「我肚子餓了……」這是你第一次對我說的話，所以我很記得。「你爸爸幾點下班？」「很晚。」你告訴我你爸爸要到晚上十點才回家，給了錢讓你買吃的，於是我們就一起搭公車去百貨公司旁的麥當勞吃漢堡，「那雙鞋子有氣墊嗎？」我看著你腳上的那雙鞋問著你，你吃著漢堡點頭，你看起來真的很餓，一口氣吃了三個漢堡，喝著可樂的時候看起來很滿足，「喂，妳帶牙套吃東西會不會塞住啊？」雖然你問我這句話沒有惡意，可是你還真的很直接，我告訴你戴牙套不舒服，你卻勸我要忍耐，又告訴我外表很重要，因為我已經長得不是很好看了，如果加上暴牙還不如死了算了，你說話真的很直接。

後來，我們上國中了，你功課很好所以到了前段班，而我卻在中段班，不過你安慰我，中段班不是放牛班，還能接受，這時的我因為剪了短髮你好像很不喜歡，「妳没戴牙套比以前好看多了，記得，國中畢業以後要留長髮！」你下課的時候到福利社買了飲料給我，還提醒我，你們班就在隔壁的隔壁教室，如果有人欺負我就叫我跟你說，班上的同學看到你都以為我們倆個是男女朋友，我心理是有一點高興。

有一天下課你在校門口等我，手裡還提了一個大袋子，「那是什麼東西啊？」我問你，你告訴我那是我的生日禮物，我拆開來看，是一雙Nike的運動女鞋，我那個晚上高興得睡不著覺。

爲了不讓我媽發現，每天早上，我穿著便宜的鞋子出門，你就拎著新鞋子給我換上，讓我在學校很風光，國中三年，你一共買了五雙鞋子給我，替我拎了三年的鞋子，我們每天一起上學一起放學，沒有一個男生敢接近我，就算有男生開始給我寫情書，你都會拿去檢閱，還用紅筆訂正錯字，嘴裡會念著：「字寫錯這麼多個，這封情書太没誠意，這個男的不行。」那時真的很好笑，你就在學校的大榕樹下把情書給唸出來，還帶動作表演。

有好幾次考試考得很差，你開始替我補功課，因為我不會開根號，常被數學老師打，你看不下去，你就很有耐心的教我根號怎麼開，不像其他男生只會給我綠油精或生薑擦手，把手掌心弄熱了挨藤條比較不痛，可是那一次老師卻反常的打了手背。

我問你為什麼我要學會開根號，對我以後有用嗎？你愣了一下，笑得很大聲，告訴我以後沒有用，不過現在有用，因為可以防止我挨打，你的苦心終於有了代價，因為會開根號，讓我的數學第一次及格拿到了61分，這是前所未有的喜悅，我拿著考卷心裡好高興，我想以後不會再有這樣的感動了，61分對我而言實在太滿足了，它可以讓我少挨一次打，你拿到我的考卷比我還興奮，星期天的時候還帶我去表框，直到現在，那張及格的數學考卷還在我的房間掛著，你說那代表榮耀。

高中聯考放榜，你考上了新竹省中，而我苦戰之下也吊車尾的考上了新竹女中，學校爲此還開了一個會議，認為我考上女中是一個奇蹟，這是中段班的驕傲，也讓學校改變了分班的策略。

我們兩家放鞭炮慶祝，村長替我們辦桌，邀請了村子裡面的人一起吃飯，還給我們兩個人發了獎狀拍了照，那天吃完了飯，村長被送去急診室，因為他太高興，喝酒喝得太多，心臟受不了而入院。

其實，我是擔心唸的高中會跟你分得太遠，所以才努力讀書，這樣，我們還是可以一起上學，一起放學。我們去醫院給村長送完水果後，你在醫院門口捏著我的臉頰說：「原來妳不是笨蛋！」我知道你很高興我考上了新竹女中，因為這樣你就可以牽著我的手一起坐公車上學了。

你十七歲生日的時候，我們買了一個蛋糕，翹課到南寮的海邊慶生，因為風大，你就把省中的外套脫下來給我穿，就像是電影裡的男主角一樣，替女主角套上外套，感覺很浪漫，在浪漫的氣氛下，你吻了我，回憶起我們的初吻，你說我呆了有將近一分鐘，然後你替我把頭髮掰到耳後，又再次的提醒我，「不要以為妳現在變漂亮了就忘了我跟妳說過的話，高中畢業以後還是要記得留長髮喔！」然後你的手搭著我的肩膀，看著前方的海浪，我能感覺其實你很緊張，雖然你裝做若無其事。

那個晚上，我是笑著睡著的，我想到你的嘴唇碰到我的嘴唇時，我忍不住拉起棉被偷笑，我知道我會臉紅，心跳也跟著加快，不知道為什麼？第二天跟你一起上學的時候，感覺就不一樣了，這是我們的初吻，也是我們的初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