紗卡碎碎念

理科出身的東野圭吾，在《偵探伽利略》湯川探案系列裡，採用新穎的科技原理，設計出一系列又酷又炫的詭計。喜歡的人拍手叫好，但不喜歡的人卻有截然不同的反應：科技外行人覺得詭計太過專業無法領略，科技內行人卻又覺得詭計太過理想化，以致處處是破綻，根本不可行；說穿了東野圭吾就是唬爛。

其實湯川探案系列除了酷炫的詭計以外，湯川與草薙個性的相腐相輔與互補，故事裡傳達的理性思考概念都很有意思。但本文只著重在探討「詭計是否可行」這個部分，所以該系列作品的其他特點於此我們略過不表。畢竟小弟曾幫該系列目前已中譯的兩部短篇集（《偵探伽利略》及《預知夢》）寫過解說，並參與中文版審訂部分的工作。所以，幫湯川系列護航，似乎是我責無旁貸的售後服務責任。

其實包括大部分的本格派詭計在內，一旦要討論「可行性」，我們要先弄清楚這討論立基在什麼上頭。否則，這些關於「可行性」的論戰，往往會變成雞同鴨講：一方覺得「理論上或邏輯上可行可成立」，但另一方卻覺得「實際上或應用上不可行不成立」。我們首先要注意的是，「理論上」可行跟「實際上」可行是有段距離的。有些人的標準只要「理論上可行」他們便可以接受，而且，他們也無意將這種可行性偷渡至「實際上可行」。但也有些讀者非得「實際上可行」才願意接受，即使作者並沒有越過那條線，他們卻仍然對作者舉出紅牌。

因此在這邊我們要強調：筆者將試著闡述所謂的「理論上可行」，以及如何在「不越線」的情況下包裝詭計創作小說。而那些只願意接受「實際上可行」的讀者，您就不必繼續往下看了。本文以及本系列小說都不會讓您滿意；嗯…應該說所有的本格派您都不會滿意。那就不要強求囉。看推理小說是為了感到有趣，而不是要讓您拿來生活中作應用啊。

而所謂的「理論上可行」，指的是在某些條件或某些情況下，事件真的發生了。儘管這些條件齊備的機率並不高，但只要有可能性存在，在邏輯上說得通，我們就願意相信。其實就機率的角度來看，如果事件發生的機率過低，在實際上的確可以直接將其視為「不可能」發生。例如：某甲連續中兩次樂透的機率理論上存在，但實際上機率過低，低到可以不考慮其存在。

既然提到機率，那我們就來談談跟機率相關的「大數法則」。所謂大數法則，指的是某些統計上的行為必須在樣本數夠多的情況下才會顯現。比如說投擲一個六面骰子，如果你只投擲六十次，不太可能每一面出現的次數剛好都是十次，而是有的面多一些，有的少一些。但如果你投擲六百次、六千次、六萬次…次數越多，你越可以觀察出每一面出現的機率剛好就是六分之一。反過來說，即使某事件出現的機率極小，但如果樣本數夠多的話，那麼該事件的出現將成為「必然」而不是「偶然」。我個人很常使用這個例子：百分之一的機率是高還是低？人類剛開始使用太空梭時，其失誤釀禍的機率大約就是百分之一。這使得在一百三十多次太空梭任務裡，出現了兩次失誤，釀成大禍。（NASA事後已提出檢討，承諾改進，降低失誤機率。）中大樂透頭獎的機率大約一千三百萬分之一，這讓每個買樂透的人都編織著發財夢。這麼低的機率不表示沒有人中獎，但實際上卻是自己永遠不是中獎的那個人。（如果讀這篇文章的你是中獎者，那恭喜你！）

接著，讓我們再回到湯川探案系列的小說，書裡述說的都是一些匪夷所思，不可思議，但卻是「可能發生」的詭計事件。我們要注意的是：故事往往發生在事件產生之後。就好像小說裡寫了一個剛中樂透頭彩的人，描述他因為中了頭彩因而改變了生活；應該不會有讀者跳出來反對說：中頭彩機率極低，這不可能發生！但如果作者憑藉著這極低的機率去設計某些事件，那就是我前面說的越線犯規，將「理論上可行」偷渡到實際面來。以〈燃燒〉（收錄於《偵探伽利略》）為例，兇嫌實際上「嘗試」了許多次，而整篇故事就從他成功那一次開始講起；兇嫌可能永遠不會成功，也可能被害者後來遠走他鄉不再出現，那就沒有這篇故事。此外，兇嫌並不是把目標誘到指定地點，然後發動秘密武器一擊斃命，之後再撇撇嘴說只要經由不斷的練習，就可以做到這麼神準。這兩種設定是有差別的。也就是說，由於事件發生的機率可能極低，因此如何將該詭計包裝成為小說，就必須仰賴作者的說故事功力。

換句話說，「故事裡的情節是預設這件事情『已經發生』為基本條件，然後再來尋找背後的機制，所以該機制不管發生的機率再小，只要能夠達到『有可能發生』，就具備解釋的正當性。」以上是筆者噗浪友人卡資拉君（katsura）的說法，算是對本系列小說相當貼切的註腳。

結論就是：就我個人的觀點來看，東野圭吾的大部分說法與劇情安排，我都可以接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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