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這南方初夏,咱熱昏頭了嗎。
欲罷不能,不免焦急起來。從那天夜裡,我愛上了伊。我几乎無法成眠,渴望着伊,夢見伊,模糊糊覺得在撫摩伊,可醒來一看原來是緊抓著枕頭或毯子。我的嘴因親吻而疼痛了。我不斷地勃起,可是我不想自慰。我要跟伊一起。
之後幾天,女人上的是早班。伊中午回家,我天天蹺最後一堂課,到寓所門口的台階等伊。我們一塊兒洗澡,一塊兒做愛。快要一點半,我匆忙套上衣服,衝回家去。一點半是午餐時間。如果是禮拜天,改在十二點午餐,可是伊的早班也提前開始,延後收班。
我很想略過洗澡這件事。但伊有潔癖,每天早上起了牀就淋浴。我喜歡聞伊的香水味、伊從上班帶回的新鮮汗味,還有電車的味道。我也喜歡伊濕漉漉、抹著皂香的身體:我喜歡伊為我抹肥皂,也喜歡幫伊抹肥皂。伊教我如何克服害羞,要有自信、徹底佔有的氣概。我們做愛時,伊採取理直氣壯的姿勢將我佔有。伊的嘴吮著我的嘴,舌尖逗弄著我的舌頭,伊告訴我該摸哪裡、如何愛撫。伊跨在我身上達到高潮,我讓伊之所以有作用,是因為伊從我身上獲得樂趣,和我一起盡情享樂。我沒說伊不够温柔,沒給我帶來愉悅。不過伊之所以和我一起,完全是為了伊一己的享受。後來,我也學會佔有伊。
那是後來才學會。我始終沒成箇中高手。好長一段時間,我不覺得欠缺什麼。我當時年輕,很快就達到高潮,當我重新振作起來,我喜歡讓伊再度佔有我。伊在我上面,我喜歡看著伊,伊的腹部在肚臍上方深深凹陷;伊的乳房,右邊比左邊大一點點;還有伊的臉和張開的嘴。伊兩手撐住我胸膛,在最後一刻突然高舉雙手,捧住自己腦袋,發出低沉的啜泣聲,一開始把我嚇了一跳,後來則急切期待這種聲音。
我們都筋疲力盡。伊常常伏在我身上睡去。我聽著院子裡的電鋸聲,工人的大呼小叫,他們必須大聲別人才聽得到。當電鋸沉寂下來,廚房隱約聽見街上車聲。我聽見小孩叫喊、玩耍的聲浪,知道放學了,一點鐘也就這麼過了。有個鄰居中午回家,把鳥食撒在陽台上,鴿子飛來,咕咕叫著。
我倆就這麼赤條條地面對站著,誰也不動。
…………伊不想要落第書生做情人?不過我算是伊的情人嗎?我算是伊的什麼人呢?我開始穿衣服,故意慢吞吞的,希望伊說些什麼。但是伊什麼也沒說。我穿好衣服,伊仍赤裸地站著。我跟伊親吻道別,伊也沒有反應。
為什麼當我回想那段日子,總是如此傷感?難道仍懷念著昔日歡愉?后來幾個禮拜我非常快樂,一方面我確實瘋狂地念書,通過考試,一方面我們盡情貪歡,似乎萬事萬物已無關緊要…………
我想像我倆的關係在五六年後會是怎樣一番面貌。我問韓娜怎麼想。伊卻連即屆的復活節怎麼過都沒想呢,而我想和伊在那天騎腳踏車一同出遊,以母子的名義開一間房間,整晚耗在一起。
……………
當年韓娜給了我很大自信,我至今仍驚奇萬分。我的學校成績叫老師刮目相看,他們開始尊重我。我認識的女生也注意到我對伊們不再縮頭縮腦,伊們喜歡我這樣。我感到渾身舒暢。
這段記憶如此鮮明…………其中一個原因是我們固定碰面,見面後總做同樣事情;另一個原因是我的生活從未如此充實,從未如此緊湊。回想那幾個禮拜所做的功課,彷彿我坐在書桌前,把生病期間錯過的功課全部補上,學會所有單字,讀完全部課文,做完所有數學公式,記住了整部化學元素週期表。
那段日子的幽會,在記憶裡彷彿是個綿延無盡的約會。從那次談話後,我們總是下午才見面。如果伊上晚班,就從三點呆到四點半,不然都是五點半開始。七點是我家吃晚飯時間,起先韓娜催我準時回去。但一個半鐘頭怎够。我開始找不回家吃晚飯的藉口。
這要從有了朗讀這件事開始。韓娜想知道我在學校學些什麼。我講起荷馬的史詩,西塞羅的演講,以及海明威的小說,就是那個老人與魚、和海搏鬥的故事。伊想聽聽希臘文和拉丁文是什麼腔調。我就念了一段《奧德賽》,還有(西塞羅)反對卡提林納Cataline的演講。
「你們還學德文嗎?」
「什麼意思?」
「你們只學外國話嗎?或者有些課還是用本國話?」
「我們讀德文文章。」
「唸來聽聽。」
「你自己念吧,我會把書帶來。」
「你的聲音很好聽,孩子,我情願聽你念也不要自己讀。」
「哦?我自己倒不覺得。」
第二天去伊那兒,想吻伊時,伊推開我,「先念書給我聽。」
伊是認真的。我只好唸了半小時(萊辛的劇本)《愛米麗亞·伽洛蒂Emilia Galotti》,伊才帶我洗澡、上床。我那時也喜歡上淋浴了。我初來興起的情慾,在大聲唸書聲中,漸漸退潮。唸劇本,其中不同的角色,要表達得栩栩如生呼之欲出,需要集中注意力,心無旁騖。情慾則在淋浴時復甦。於是,朗讀、共浴、做愛,之後躺在伊身邊,成了我們幽會的必行儀式。
伊是個專心的聽眾。伊的笑聲,輕蔑的嗤聲、憤怒跟讚賞的評語。毫無疑問地表明,伊全神貫注於情節發展。…………。有時伊會迫不及待地催我往下念,彷彿盼望(劇本中的)愚行盡早結束。伊說:「哪有這樣的事!」會使我急急續唸下去。於是每天時間變得越來越長,我也唸得愈來愈多,好讓我在日暮時分和伊上床。事後,當伊枕在我身上睡著,院子裡的電鋸聲不再,廚房裡那些東西色澤逐漸黯淡,只剩深淺不一的灰色陰影,窗外一隻畫眉鳥正在歌唱,我也沉浸在無比的幸福裡頭。
伊終於承認我傷害地伊。看來,伊並非如表面那樣無動於衷,置身事外。
「你原諒我了嗎?」
伊點點頭。
「你愛我嗎?」
伊又點點頭:「浴缸還是滿的,來,我幫你洗澡。」
我稍後問自己,伊是否故意把水留著,因為伊知道我會回去。…………伊想在兩人世界的爭吵中取勝。
我們做完愛並肩躺著,我告訴伊為什麼我上了第二節車廂,而不是第一節。伊揶揄說:「孩子,難道你想在電車上跟我幹那種事?孩子啊!」我們爭吵的理由於是變得毫無意義了。
但是,事情的結果卻富有意義。我不但吵輸了,而且只經短暫交鋒,伊揚言要將我拒之門外,我就立刻討饒了。之後幾個禮拜,我同伊,連短暫的爭吵也沒有過。只要伊一威脅我,我就馬上無條件投降。承擔所有罪狀。我承認自己沒犯的錯、和根本子虛的企圖。每當伊裝得冷漠無情,我就哀求伊再對我好、原諒我,愛我。有時我覺得伊雖然又冷又硬,其實也讓自己很苦惱。伊彷彿是渴望著我的致歉、我的保證和我的懇求。有時我覺得伊根本就是故意整我。不過不管怎樣,我都別無選擇。
我沒法跟伊談這種事。談論我們的爭吵只會引發更多爭吵。我寫過一兩次長信給伊,伊毫無反應。我問起來,她就說:「你也來這套?」

之後,韓娜與我倒沒有什麼不愉快。我們其實從沒像四月那幾個禮拜那樣快樂過。我們的第一次吵架,以及所有爭議全像是假象。我們朗讀、淋浴、做愛和同牀,所有打開我倆親密之門的,我們都做到了。於是復活節之後的那個禮拜,我們騎腳踏車展開4天之旅,到溫普芬、阿莫巴哈和米騰堡。
………
不僅我迫不及待,出乎意料的是,韓娜在出發前一天變得坐立不安,翻來覆去想著該帶的物品,一再收拾我為伊找來的背包和掛包。我想指給伊看地圖上規劃的路線,伊不看也不聽。「我定不下心。反正你會做得很好,孩子。」
我多麼巴望著夜晚啊。我想像,我們做愛、入睡、醒來、再做愛、再睡、醒來,週而復始,夜以繼日。可是我只在第一夜醒過一次。伊的背朝向我,我靠過去吻伊,伊轉過身來,把我摟得緊緊。「孩子,孩子,」然後我在伊懷裡睡著了。以後幾晚我們都一覺睡到天明,被騎車、風吹日曬累趴了。我們做愛改在早上。
「你怎麼可以這樣?」
我放下餐盤,上面擺著那朵玫瑰,過去擁住伊。「韓娜。」
「別碰我。」伊捏著洋裝的細皮帶,後退了一步,往我臉上抽了過來。我的嘴唇當場破裂,滿口血腥。我並不覺得疼,而是嚇呆了。伊又揮起手臂。
但是伊沒有再打我,手臂一垂,皮帶掉在地上,嘩嘩哭了起來。我從未見過伊哭。伊的臉抽搐得完全變了型。雙眼圓睜,嘴巴大張。流下熱淚,眼皮腫了起來,臉頰和脖子出現紅斑。嘴裡發出哽咽沙啞的聲音,就像做愛時那種低沉無調的聲音。伊站在那裡淚汪汪地盯著我。
我真想將伊一把抱進懷裡。但是我辦不到。我一時不知所措。我家沒人這樣號啕大哭,沒人打架,也不會打人,更別提用皮帶了。我們只會動動嘴皮而已。可是,現在我該說些什麼才好呢?
伊向我跨了兩步,握拳搥我,再緊緊摟住我。我現在可以抱住伊了。伊的雙肩抽搐,額頭撞擊我的胸膛。然後,深深舒了一口氣,偎進我懷裡。
「我們吃早點好嗎?」伊從我懷里掙脫。「天啊,孩子,看看你。」伊拿來濕毛巾把我的嘴和下巴抹乾淨,「你襯衫沾滿血了。」
伊脫下我的襯衫和褲子,自己也脫了衣服,我們做起愛來。
「剛才怎麼回事?為什麼氣成那樣?」我倆並排躺著,心滿意足。我覺得剛才的事情得講清楚了。
「怎麼回事?怎麼回事?你老問這種蠢問題。你不該這樣一走了之。」
「可是我留了字條……」
「字條?」
我坐起來。床頭櫃上的字條不見了。我下了床,在桌邊、桌下、床下、床底找了一通,一無所獲。
「搞不懂。明明留了字條說我出去買早點,馬上就回來的。」
「真的?我沒看到什麼字條。」
「你不相信我?」
「我很願意相信你,可是沒見到任何字條啊。」
我們沒有再爭下去。難道,刮來了一陣風,把字條吹到不知什麼地方去了?伊發的脾氣,我破的嘴唇,伊受傷的臉,我的無助,難道一切只是誤會?
「讀點東西給我聽,孩子。」伊靠來我懷裡。我拿出上次唸到一半的艾辛多夫Eichendorff的作品《無用人生》,繼續往下唸。………。韓娜照例熱烈地緊跟每一情節,伊喜歡書中隨處可見的詩句…………
我剛才詳述了我們的爭吵,現在,也讓我仔細講講我們的幸福。爭吵使我們的關係更加親密。我看到伊哭泣。會哭的韓娜要比堅強的韓娜更親近我。伊開始展現我以往未見的溫柔。一直心疼我破皮的嘴唇,不時輕柔撫摸,直到癒合。
我們做愛時變得不一樣。長久以來,我完全委身於伊,讓伊強勢地佔有我。現在,我也學會了怎樣佔有伊。而在這次旅行以及之後的日子,我們不再僅是佔有彼此。
我把睡衣給了伊。那是紫紅色的,細肩帶,讓伊肩膀和手背裸露在外,下擺長到腳踝。伊穿著熠熠生輝。伊很高興,笑得容光煥發。伊從上到下打量自己,轉著身,跳了幾步舞,對著鏡子,又舞了幾步。這也是韓娜留在我心頭的影像一。
自從我們一同出遊共度良宵,我每晚都渴望着伊,想依偎在伊懷裡,肚子頂著伊的臀,胸部抵著伊的背,手抱在伊胸前。半夜醒來伸手摸伊,把腿跨上伊的腿,臉龐貼在伊的肩。單獨在家一個禮拜,意味著可以同韓娜共度七夜。
伊打量每樣東西,從畢得麥爾Biedermeier傢俱、鋼琴、老式落地鐘、畫、照片、書架,以及桌上的盤子餐具。我準備甜點,回來時伊已經不在了。伊參觀一間又一間房間,正站在我爸的書房裡。我靜靜靠在門框望著伊。伊的目光掃過齊天花板的書架,彷彿正閱覧一本書。然後伊走向其中一個書架,右手食指舉到齊胸高度,輕輕劃過每本書的書脊,再到另個書架,食指繼續劃過書脊,從這本書移到那本書,越過了整個書房。伊在窗邊站定,望著外頭黑暗夜色,望著書架和伊自己,映在玻璃上的倒影。
這是韓娜駐在我心目中的影像之一。我儲存這一幕,可以隨時在心房的銀幕上放映、觀賞,從不消散,永不褪色。有時很長一段時間沒想到他們。但是,總會重回腦海,我就在心靈的銀幕上重複放映、觀賞。其中一幕是伊在廚房穿上絲襪;另一幕是韓娜站在浴缸前,伸出雙手拿著浴巾;還有一幕是韓娜騎著腳踏車,裙襬在車輪掀起的風中飄搖;然後是伊站在我爸書房裡,伊穿一襲藍白相間的條紋連身洋裝,顯得年輕。伊用手指劃過書脊,望著窗外的暗夜。伊轉過身子,裙子在伊的腿部翻旋,才輕輕垂下。伊的眼神有點疲倦。

Telemann::Sonate_c-moll::O6:33