November 22,2005
【出版訊息】形塑性/別身體的校園堡壘:大學男女宿舍初體驗(《性別平等教育季刊》第32期,2005)
形塑性/別身體的校園堡壘—大學男女宿舍初體驗
(專題編者言)
孫瑞穗
空間形塑性別
大部分的人可能都有住宿舍的經驗。而大學中的「男生宿舍」或「女生宿舍」一直都是戰後台灣高等學府用來安置離家求學未婚單身男女的空間形式。由於這類區隔又單性化的居住空間相當普及,因而也成為大眾成長過程中重要的集體記憶,甚至,成為維繫特定社群認同的次文化。
我們常說,性別不是天生的(born),而是社會生成的(becoming)。換句話說,看性別關係的形成必須要去觀察性別社會關係是如何來影響性別主體的建構過程,而這個過程勢必要有空間(space)來支持和維持。因此,我們萌生了想要製作一個以大學男女生宿舍空間為主題的專題,來看居住經驗和居住空間的管理方式如何進一步來影響性別主體的形成,或者反過來,性別主體如何重新改造這個空間的意義。
單身女子宿舍的身體政治
讓我先以自己曾經做過的相關研究來說明一下。我的碩士論文(題為《城市中的單身女人與家變》,台大建築與城鄉研究所碩士論文,1996)便曾以市政府和城市新興服務業(如:美容美髮等)單身女性職員宿舍為個案,來觀察空間如何影響「單身女人」的定義。我發現,即使對待已從校園畢業了的成年女人,國家和私部門業主們竟然採用同樣的居住模式—即,「單身女子宿舍」來安置和管理。也就是說,不管年齡或個別差異,只要是「未婚單身女人」就會被安置在如出一轍的管理意識型態中,而且非常地身體。綜合來說,它的基本政策原則便是:「權力集中式/父權式管理」、「性別區隔」,以及特別為女生宿舍設計的「門禁制度」和「男賓止步」規則。這種居住類型及其相關管理政策,不只是一種居住形式而已,更結合了關乎「性別」「身體」「主體」「空間」及「權力」的一整套社會控制實踐。
九十年代初,由於社會婦女運動對身體自主權的推波助瀾,台大女學生曾以「在女舍中看A片」運動來凸顯女舍管理方式的不民主父權式管理,然而,真正得到管理單位積極回應的個案卻不多。
現有學生宿舍管理缺失概況
這個專題的製作便是想要以上述問題意識為基礎,深入當今各大學的男女生宿舍現狀的觀察。通過報章雜誌的披露,我們發現,許多大學中的男女學生宿舍管理過於嚴苛,也缺乏讓男女學生有自然互動的設計。
一般來說:
一、性別楚河漢界仍然分明,互動太少。以雲科大宿舍為例。學校開放異性進入宿舍時間是每天晚上七時至九時,但進入前「須向宿委會申請,繳交學生證,填寫相關資料,完成申請程序經核可,穿著會客專用背心才能進入。開放時段前後長達兩小時,學校避免造成同學作息困擾,每次進入時限只同意卅分鐘,而且不能累計,當日不得重複申請。如有長時間滯留需要,得向宿委會申請各區自修教室使用。」大學校園中的牛郎會織女,就像「探監」一般。(參考〈雲科大宿舍男女互訪 限時30分鐘〉訪問錄,中國時報,2004.10.18)
二、大部分學校仍採「父權式」管理,不信任學生有獨立自主能力,也沒有提供讓大學生有參與宿舍共同生活的自我管理的機會。例如,大同大學宿舍自凌晨起由校方全面斷電,不管學生的想法。據說,警察大學和台中師院等少數大學也在夜間熄燈。(摘自〈夜間熄燈不可思議〉,聯合報,2005/01/11)淡江大學的規定也很有爭議。校方竟然曾規定,大一新生抽籤住宿的中籤者必需同時繳交註冊費和住宿費才能入學,違者要懲處。(參考,中國時報2004/08/21)。在民主時代的校園中還存在許多不合民意的規定,校園與社會的落差太大。
「男女共宿共廁」實驗及各校反應
有趣的是,2004年夏天,台大性別平等委員會由副主委孫中興教授向外宣布,台大希望能夠選幾間宿舍試辦「男女共宿共廁」,來改變長期過於區隔的男女彆扭關係,促進男女學生的互動,以改善兩性關係(詳見本專題〈男女共宿共廁行不行?〉一文)。此消息一出,學生反應還不錯,但其他大學的校方管理者反應則都不太一樣。多數大學都急忙表示:「沒此規畫」、「不會仿效」。
根據中國時報和蘋果日報當時對各校管理單位所進行的訪問指出,以私立東海大學為例。十層樓的學生宿舍「第卅棟」,五年前便試辦過男女共宿,一至五樓為男舍,六至十樓女舍。不過它的設計並沒有增進兩性互動,而只是管理的彈性調整。而且男女宿舍中間仍由門禁來區隔和管制。例如住宿女生搭電梯上樓,男生無法進入,只有一、二樓設有交誼廳。事實上,學校只有在整潔比賽時,才開放女舍供男女生相互觀摩。
高雄縣樹德科技大學和高科大目前則已有一棟男女合用的宿舍。樹德放寬規定,准許女生到男生房間,但不准男生越界。校方覺得選擇權在女方,應對自己的行為負責。高科大則嚴格限制雙方都不得超過楚河漢界。 至於男女生共用廁所問題,兩校目前仍是男女分廁。兩校認為,男女共廁還是很可能給予色狼進出的正當性;且如廁時碰上異性在一旁,反倒覺得很沒安全感。
清大的情況則是原男女宿舍分棟,目前因女生住宿多,男生少,女舍不足,因此彈性調控,讓新齋和鴻齋兩棟樓房讓男女共棟,但女生都在上層,並有嚴格分區管制。 清大男生若進入女舍,必須登記、穿上特殊背心作辨識。男女舍都規定夜間異性必須離開的時間,不得留宿異性,否則立即退租。
為何管理學生宿舍一定要「性別區隔」?
從這些報導看來,各校在宿舍管理上,最首要的工作目標似乎就是:如何把男生和女生區隔好,並在這個原則下進行相關制度的配套執行。然而,在主張性別平等的年代裡,我們可不可以大膽提問:為什麼男女住宿一定要區隔呢?為何校園管理跟社會和家庭異性相處模式要落差這麼大?讓成年男女生的成長如此不自然呢?男女和平共宿共廁的性別秩序真會如想像中的混亂嗎?
在強調性別主流化的今天,我們需要以嶄新的態度,勇於對昔日舊制度提出一些反思或質疑。本專題便是試圖在這樣的反思前提下來邀集各校宿舍居住經驗及個案深入分析,以回答上述的提問。
專輯內容大要
這個專題針對「大學男女生宿舍」主題詳盡地彙整出現存於高等教育中的校園居住經驗,相處模式,空間設計,管理模式,甚至集體行動和反抗個案以對宿舍空間進行全面解讀和分析。各校經驗廣及台大(陳允中、藍佩嘉)、東華(吳明季)、華梵(李凱茜)、佛光(潘怡萱)、政大(邵軒磊)、東海(林秀怡)、高醫(王秀雲),甚至中研院(范雲)等各式男女生及單身教職員宿舍經驗。同時,我們刻意收錄了兩篇重要的同志經驗(阿寺黃和痞子木),從不同的情慾認同觀點出發,對以異性戀為主要意識型態而設計的兩性區隔化宿舍管理之問題,並進行深入的個人經驗分享。更有趣的是,其中也有針對女生宿舍中的次文化(如華梵女舍中的制服派對)做了詳盡的報導和分析,篇篇精采。另外,我們還特地收錄了以性別研究著稱也常實驗進步性別政策的美國Rutgers大學研究生宿舍的例子,讓大家比照國外經驗(小龍女)。
總之,希望這些有政策性意涵的個案經驗分享與分析能夠影響下一階段高等教育中關於校園居住空間的管理政策,也期待關乎性別與身體成長的教育模式能有更多元的選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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附錄:第三十二期「大學宿舍」專題的基本目錄:
孫瑞穗 專題編者言
林秀怡(高醫性別所研究生)辛度瑞拉們的玻璃鳥籠(東海大學宿舍個案)
陳允中(香港科技大學助理教授),大學男生宿舍;性刻板印象形成的保壘
吳明季(東華大學研究生),我在東華研究生宿舍的日子
阿寺黃(同志)宿舍空間的社會文化解讀篇—以同性情慾及性別區隔為文
痞子木(高職教師)生命三階段 、宿舍三部曲
李凱茜(華梵大學建築系研究生)華梵大學女生宿舍次文化空間分析─以「制服派對」
前夕的異質地方形構為例
小龍女(台大城鄉所研究助理)RUTGERS的學生宿舍經驗
范雲(中研院社會所助研究員),尋找一個像「家」的空間:我的南港「單身居」
徐詩雲,郭慶瑩(記者)關於台大單身女教職員的「宿舍經」—專訪台大社會系助理教授藍佩嘉
孫瑞穗訪問整理 男女共宿共廁行不行?—專訪台大性別平等委員會孫中興教授
潘怡瑄(佛光大學社會系學生)學生宿舍管理與文化---以佛光大學學生宿舍為例
邵軒磊(政治大學學生宿舍個案)大學男女學生宿舍的空間權力與身體規訓分析
王秀雲(高醫性別所助教授)「男子禁地」:女子學校與宿舍的空間與性別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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男女共宿共廁行不行?—訪台大性別平等委員會孫中興教授
孫瑞穗 訪問整理
「男生女生可不可以同住一棟宿舍?適不適合共用廁所?」在一個風和日麗的午後,我來到台大訪問性別平等委員會主委孫中興教授這個勁爆校園的問題。
「你想想,古早以前梁山伯和祝英台一起念書時,也是共宿和共廁阿!」孫中興老師給了一個相當有趣又富想像力的開頭。
他接著拉高聲音地說,「性別平等的社會應該有性別平等的宿舍,因為我們的社會就是有男有女阿,我們不需要在校園裡又刻意區隔男女…,這樣很不自然。」
「以前要區隔男女,是社會性別關係被搞得很彆扭,小孩子都是一路念男校或女校上來的,男生一輩子求學過程中完全見不到異性,女生也是,所以到了大學還要區隔男女,就是怕他們長久區隔後一接觸就會亂來…… 但那種彆扭就是我們想要改進的呀,那種彆扭關係下的性別管理方式,就是不信任孩子們有獨立判斷以及為自己行為負責的能力…… 想想,他們都上大學,都已經成年了,我們應該要改變傳統校園管理方式,讓大學生們擁有與異性相處的學習機會!」
孫老師不斷地提醒,雙性宿舍是一種新的性別空間,也是性別關係的有趣嘗試。它會刺激我們開始去想像新的性別相處形式,不同的居住形式。
「我只是決定基本態度啦,空間專業的問題還是要去問台大城鄉所的畢恆達老師,我們就想委託設計案讓他來做。上回他就跟我提過,男女共宿的意思並不是要把男生女生隨便亂混在一起,雙性宿舍還是可以有一點基本性別秩序的設計。」
「比如說,可以有男女同棟分層式,或男女同層樓式,或房間間隔分布式等;甚至,還可以設計成男女共用同一個房間大門,然後進去共同客廳之後,裡面再分別隔成男生房或女生房等。……要看學生們比較喜歡哪一種居住形式的設計,要由他們自己投票來決定。」
孫老師還指出,現在男女共宿只是一個構想階段,未來如果這個想法可以被大家接受,我們就可以進一步做具體的規劃,正式向校務會議提案試行。「這類新的男女合用宿舍和合共廁所的提案將來會委託專家做成模型,並供學生票選來決定具體的形式。」
「哇,男女也將要共廁?!這個挑戰現有空間形式的提案可能變成真的嗎?」我不禁驚呼起來。
孫老師立刻回說:「男女都共宿了,當然會要共廁阿!這有什麼奇怪的?你在家裡跟家人住在一起的時候,你哥哥上的廁所你都不上嗎?我們就是要讓校園中的男女與異性相處時,跟你在家裡或社會中與異性相處時是一樣地自然嘛。」
「性別平等廁所裡,不必特別設計那種男生專用小便斗,只要設立男女都可以共同的馬桶,坐式或蹲式都可以。」他又指出 「這樣一來,男女共廁便可抑制偷窺和偷拍的歪風,不肖歹徒很難知道現在如廁的到底是男的還是女的,如果他裝設了針孔攝影機,拍到的就會有男有女,這樣女生被拍攝的危險機率約可降至五○%。」孫中興很得意地說,「歹徒拍來拍去一直拍到男生,就會覺得無聊不想拍了。」
他接著說,「男女共廁還可以解決兩性在廁所空間資源的不平等狀態,男女同學使用同樣的廁所,排隊等廁所的時間就平等了。在雙性廁所中,男女同學也可以學習廁所禮節,像骯髒的男廁這類性別刻板印象也可能消弭於無形。」
其實現在很多外宿的女大學生很喜歡與認識的男同學或男同志同住,考慮的就是居住的安全問題。許多人早就知道男女合宿共廁的好處,也早已在校外開始做了。
「孫老師的想法聽起來真的很棒,但跟現存方式很不同,會不會遭受許多阻力呢?」我不禁替他擔心起來。
「還沒提,不知道會怎樣呢,不過我看大家對這個想法都蠻開心的嘛。」孫老師一貫樂觀開放的態度,使得斜射到研究室中的陽光顯得特別溫暖亮麗。
訪問完愉快地走出孫老師研究室後,我翻閱了相關的資料。發現針對男女共廁與共宿的新奇想法,台大女學生都還蠻叫好的。根據中國時報和蘋果日報的報導,台大研究生協會學生代表表示,讓男女同學培養共同生活的用意不錯,但可能要漸進實施,以免遭致反彈。
而台大住宿組則指出,其實目前台大廿七棟宿舍中,就有三棟男女共宿的設計。研究生第一宿舍早在民國七十九年起,就讓男女同學共用同一大門,分左右兩邊居住。研究生第二宿舍自民國八十九年採男女共宿,女學生住一、二樓,男學生住三、四樓,直到女學生的床位不夠,才把男學生遷走。顯然男女合宿早已在研究生間進行了。現在就看這個進步開放的想法能否普及大學生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