September 23,2008

【書評】歇斯底里的鄉愁 —夜讀宋國誠《形上的流亡》(孫瑞穗評論,刊於《破報》復刊528期)


 
鄉愁,用俄羅斯語來說,就是一種絕症。 - Andrei Tarkovsky, 1932-1986 

Every angel is terrifying. And still, alas, I sing to you, near-fatal birds of the soul, knowing about you. “    - R.M. Rilke
 

沒有回家的方向了,親愛的,我一直都在路上。」- Bob Dylan, No Direction Home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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歇斯底里的鄉愁:夜讀宋國誠《形上的流亡

*本文刊登於POTS的528期:
http://pots.tw/node/5500 

*以下是我的原稿,有許多註解,比較冗長。讀者若要引用,請註明出處,尊重智慧財產。感謝!http://blog.roodo.com/sabinasun/archives/7214357.html 


⊙ 孫瑞穗 評論

 

閱讀宋國誠這本書,最好選在夜深人靜的時分,點一盞小燈,讓跋涉千里卻找不到家的疲憊靈魂,稍坐停歇。然後,埋入字裡行間,與那遠在天邊近在眼前的流亡心靈進行一場穿越時空的親密接觸。

 

流亡,絕對是一場莫大苦難。那是上個世紀極權政治對言論和思想自由最深沈的迫害,也是最個人化的壓迫。異議者因為他的「異」見而被驅逐在認同之外,家園之外,故國之外,,一切共同體的界線之外。為了完成共同體的同質化,集權主義者任意動用國家暴力,意圖摧毀這些異議主體,讓他們面目破碎,心靈被嚴重扭曲。

 

二次大戰後,整個世界陷入了冷戰僵局,也被政治意識型態硬瓜分成三大塊。作者在書中所討論的流亡者,恰恰生於戰後那採行「共產主義體制」的國家,像是蘇聯,東歐和中國。為了從上到下貫徹意識型態和社會動員,這些共產國家多半採行相當嚴格的言論審查和行為監控。或因為思想言論在大時代中被國家暴力所不容,或因為個人詩意小主體論述被社會大論述所誤解扭曲,或因為無法認同參與一整個大時代精神,這些老靈魂們主動或被動地被驅逐疆界之外,或者乾脆選擇自我放逐。

 

宋國誠是如此地耐心低頭穿針引線,入靈探骨,為這群「政治與思想上的流亡者」進行立體塑像。他們分別是:俄羅斯籍影像詩人塔可夫斯基、捷克存在主義小說家米蘭‧昆德拉、俄籍反共鬥士索忍尼辛、中國英雄苦難文學家袁紅冰、以及第一位諾貝爾文學獎中國得主高行健等。通過層層記憶的拼湊重組,栩栩如生的描繪,鉅細靡遺又深入骨底的作品解讀,作者藉由「主體重寫」展開一場場苦難靈魂的救贖之旅。

 

跟你一樣,我在宋國誠這樣費心重寫,用筆雕刻,冷中帶熱的不斷召喚中,奇妙地在瞬間通靈。情不自禁地跟著他的妙筆,跟著筆下的每一位創作者一同流亡。有時窘迫入獄,有時展翅上天,像是離鄉又像是歸鄉地,又哭又笑地被捲入作者和作品所指揮的「鄉愁」輪旋曲之中。

 

其實,每一個文明背後,都藏有一個父親的背影。

 

後殖民思想家薩依德(Edward Said)曾在他的《鄉關何處》(Out of place)這本自傳中提到,在故鄉做貿易商的父親,每次面對來家裡談生意的殖民者,總要卑躬屈膝又逢迎諂媚地討好他們,彷彿這樣才能成交買賣。這個「卑躬屈膝」的父親背影,深深地銘刻在薩依德巴基斯坦童年的記憶裡。他寫道:「我常問我自己:『做生意談的應該是利益交換,但到底是什麼原因讓我的父親必須如此地卑躬屈膝』?

 

正就是這個想挺直腰桿的提問,移民到美洲大陸的成年歲月裡,讓薩依德寫就了無數啟蒙後世的後殖民批評。「思想自由」和「文化主體性」之追尋與提問,迫使流亡者遠離「父親的故鄉」,然這自由與自尊的提問,卻從此像是鬼魅一般地揮之不去。他們需要一雙母親的手,日以繼夜,重新織就可讓靈魂安居的新文明。

 

薩依德總結了自己的跨國與跨文化之旅,也為這些老靈魂們找到了一個關於「存在」的解釋架構。他把知識份子的流亡分成三種:分別是「真實的流亡」,「隱喻的流亡」與「形上的流亡」。後者特別接近這類老靈魂的處境,那就是「以無家為家」的生存狀態,一種介入現實但又不輕易妥協並刻意保持疏離的狀態。在仔細閱讀老靈魂如詩如歌的生命與創作後,宋國誠做了如下精闢入裏的註腳來做回應:「我把這種在迷霧中的追索,流放中的苦吟,不向世俗低頭的精神倔強,稱為『形上的流亡』,一種無神的皈依。

 

形上的流亡者必須依賴書寫來重生,不管是小說,影像,詩歌或理論。然而,離開了故國與故土,如此「居於其間」(in-between)的跨界書寫如何可能存在?在何處存在呢?

 

除了重讀之外,宋國誠也借用H. Lefebvre的空間生產理論(The Production of Space)來重寫。這個為了說明戰後巴黎「複雜交錯的空間性意義」而生產出來的理論,主要把「主體書寫」複雜化為三種過程:一則為了說明「真實存在的空間」,二則為說明「存在空間如何被再現」,三則企圖描繪發明「為主體行動所實踐出來的新空間」。有趣的是,這個本來為了深刻描述城市空間性的寫作策略,意外地為那些「失去了土地和空間」的流亡者,重新找到「新主體的歸鄉之路」。

 

「回歸」的慾望,其實是「現代性」內醞的慾望。在著名的現代文學作品奧德塞(Odyssey, by Homer)史詩中,出門遠征的旅人被安裝了「歸鄉」的命運密碼,以作為一切文化與文明的終點。「歸鄉」(home returning),因此成為現代性的終點,是現代人的最終救贖也是現代民族主義和認同運動中必須回歸的空間想像。相對地,這個命運密碼使得「無法歸鄉的人」終成流亡者,而無法回歸的歷史情緒,終成鄉愁。

 

然而,歷史不斷地前進,昔日共產國家已轉型為市場經濟體制,冷戰結束,世界也被重組了。一路不回頭又加速發展的全球化狂潮,更是一場場酷異的「去領域化」過程。它將我們從故鄉掏出席捲到「他方」,也讓我們「精神脫皮」。故鄉家園變色,旅程沒有終點,最後結局竟是:「大家都回不去了」。

 

在這個轉型的歷史當口來重新閱讀上世紀的流亡心靈,無寧是更有其普遍性意義。換言之,「流亡經驗」並非遠在天邊,而是近在眼前。流亡者並非他者,而是深藏的自我。甚至,就是你自己理想無法實現時常有的當下存在狀態。流亡,因而成為我們在全球化年代中共有的「感覺結構」,我們被迫「生活在他方」。也因此,找尋如何再現這種「流亡處境」的跨界新語言,成為你我主體重生唯一的希望。

 

在流亡般的閱讀旅程中,我才終於慢慢瞭解到,已經沒有現成的「故鄉」可以回了,只有那一去不復返的「鄉愁」,一種意圖歸鄉的渴望,日以繼夜地催促著每一個當代的「流亡心靈」,踏上那歇斯底里又永不止歇的主體書寫之路。

 

Posted by sabinasun at 樂多Roodo! │14:22 │文化研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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