The Re-imagined‧重組想像的

◎ 孫瑞穗  執筆

六十年代的紐約有位叫Andy Warhol的小子，曾大膽使用影印機將好萊塢巨星瑪麗蓮夢露和中國文革領袖毛澤東的大頭照連續複製後當成藝術品來展示。那打破藝品高低與真假界線及布爾喬亞拘謹魅力的美學實驗，無不在向世人揭示以大眾品味為主的普普藝術新世紀就要來臨。

當年那位居東村地下室使非主流藝術家集聚想像力的城市角落，就叫「工廠」。而二十一世紀初在地球彼端的台北，也有位藝術界老頑童黃海鳴邀集「新樂園藝廊」的年輕藝術家們，一同策劃了「永恆的成人遊戲工廠」藝術聯展，宣示要將人們在街頭巷尾和日常生活中所孕生的美學創造力，大搖大擺帶進美術館。

「從現在開始，每一個人都只有十五分鐘！」普普藝術家對生存狀態的生動描繪，給了大眾藝術一個未來預言。

由潘大謙策劃的【閃燃‧Flashover】錄像裝置作品展，最能說明這種全球化過程中時空體驗在瞬間爆炸、跨域，內外翻轉而後全面流竄的美感體驗。這位在香港出生，在台灣接受美學教育，又到法國駐村創作的藝術家，本身的跨國，跨域及跨文化經驗刷新了他的視覺疆界，使他準確地掌握了當代人的存在感受和美學形式。他借用了許多火的意象，不斷燃燒和爆破的畫面，甚至穿插戰爭現場錄像片段，參差交錯投射在各種像是客廳、浴室、房間、廚房，書房，鄰居窗口等日常生活空間和日常物件之上，引發了私與公領域之間界線的緊張。火的意象又讓內外空間被翻轉，令人不安於室。

視覺式的爆破畫面，又彷如電視上日以繼夜轟炸過我們的伊拉克和阿富汗戰爭，遠在天邊又近在眼前。尤其當它投射在熟悉家室內部，更像物理學上的「閃燃」現象，在封閉盒子中燃燒開來，又虛又實，瞬間爆破卻足以烽火燎原。這種瞬間閃燃的存在感相當程度上召喚了八十年代以來網際網路對人類現實生活的全面入侵燃燒，終端機前的使用者如此遺世孤立，卻又如此與眾人同在（災）。

走過潘大謙設計的焚場，像是身體內外徹底被燃燒過一遍，但走出這部疆界燃燒機的封鎖之後，眼前所見的竟是群自名為「Young Taiwan Artist From Nobody Collection」，宣稱要【一同裝可愛（C0-Q）】。由六七年級年輕藝術家攜帶感官又情色鮮明的生活裝置藝術演出，也是一齣高潮迭起的生活藝術連續劇。

她/他們或躺或臥，或憤怒或遊戲，嬉笑怒罵又感官深情地表達著年輕世代的美學情緒。有故意把調色盤整個打翻潑灑到牆面上，由色彩渲染開來自在飛行般的多彩情緒；有宣佈苦悶年代而將整顆頭像鴕鳥般地埋進斜屋頂的木造建築裡；有自喻為想飛的企鵝卻兀自懸吊在半空中苦苦不得向前飛的存在主義式錄像宣言；還有，那永遠睡不飽因而不需折疊的床罩棉被上，站著一具只剩下半身的雕像，穿著由鞭炮從各種顏色牙膏堆中爆破開來的慾望牛仔褲。

這個讓人情緒起伏很大的綜合藝術裝置展，在視覺上極盡勾引，每一個動作都在跟觀眾宣示新世代藝術家的不滿。是的，藝術創造力始終來自於不滿，對存在形式，對美學的不滿及不滿足。它讓青年們日常生活中的所有物品和大眾文化符徵都很自然地成了創作的元素和場域。

這讓我不由自主地想起八十年代末一群由Goldsmith College藝術學院學生組成的英倫年輕藝術家聯盟（Young British Artists From the Saatchi Collection, YBA），為了諷刺保守黨柴契爾夫人亂砍藝術預算而集體展演【凍結Freeze】，因而一舉成名的集體傑作。更有趣的是，這群年輕人的藝術爆破力，在九十年代英國文化創意經濟政策以制度性力量協助搭建公私部門平台後，在1997年由Saatchi藝廊贊助，集體演出更加前衛的【感官經驗sensation】，更是將他們的美學作品端上世界舞台，成為英倫新世代藝術的代表作。

前後相隔二十年卻又相隔兩地的年輕世代藝術家們，在地球兩端以感官藝術美學語言相互呼應對話，一樣狂野，一樣憤怒，一樣具有爆破力。這兩個藝術裝置展作品都準確地掌握了當今全球在地化過程中「跨領域」的特性，是時空跨界流動，也是創作媒材的混和使用，更是創作者與觀看者之間距離的重組。

然而，藝術就像魚，需要廣闊海洋才能優遊自在。要有觀景平台，才能讓這群很Q又潛力無窮的年輕世代可以像英倫幫那樣將感官盡情演出，而有足以跟世界對話的平台場域，也才能讓在地實驗美學發出全球力量。成人藝術遊戲工廠，方才有機會永遠玩不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