March 19,2008
【教學相長】錯得多美麗:童書與我(孫瑞穗老師/ 教學手記)
孫瑞穗
近一兩年來有機會開始在大學中教授文化創意產業課程,教著教著,不免開始回頭檢視自己文化想像的材料和內容從哪裡來,想著想著,也開始回想起自己這一路是如何走來的。
其實,受正式國民教育之前,我的童年是在一堆各式各樣童書中度過的。
我的父親是盡職的上班族,我的母親是忙碌的西藥房老闆娘,人人都忙得不可開交。從小照顧我的阿嬤只會講台語和日語,我們之間一直都是手語,童語,婆語又多語並進交錯地溝通,造就了我童年以來就習慣了的多語環境。我確定進小學之前我會講流利的日語,還會唱日本童謠。記得有一首童謠叫做「うさぎ」(小白兔),外婆高興起來還帶我一起載歌載舞,祖孫兩人一起作小白兔狀唱歌跳舞娛樂家人。
大人為了去除他們無法親自陪伴小孩成長的罪惡感,彌補的方式就是塞給他們一堆好看的童書當奶嘴。於是,當年只要有新童書一出版,我們家客廳中立刻就會出現一套。不僅如此,若是親戚朋友家裡有兒童已經長大,他們看過的童書也會迅速送到我家來「朝貢」。也因此,我進小學之前幾乎看遍了「全世界」來的童書。
從格林童話、伊索寓言、阿拉丁神燈、木偶奇遇記、愛麗絲夢遊仙境,白雪公主……二十四孝的故事到孫悟空西遊記,等等等,幾乎是組成我童年記憶重要的想像碎片。大概因為如此,所以我從小便有個材料多元又豐富自足的想像世界。那個想像世界裡有各式蟲魚鳥獸,有曲折喜怒哀樂,有千迴百轉的冒險情節,有感人肺腑的愛情故事,有魔幻寫實的文明之旅,它們總是以各種角色和場景等著我,陪著我,讓我一點兒都不孤單。
我是可怕的食字獸,閱讀速度超快,很快就把表哥表姊們的童書都啃完了。只好死纏爛打拉著老爸添購新貨。在一個風和日麗的日子裡,又強拉著老爸帶我去百貨公司逛童書部。巧的是,剛好遇到校長也帶著她的兒子去買。結帳櫃臺前,大人一見面就開始哈拉起來,完全忘了時光流逝,旁邊還有兩個想睡的孩子在等著。等著等著,我開始不耐煩了,猛打哈欠,頑皮跳躍之間不小心弄翻了櫃臺上一杯開水,只見老爸只好急急忙忙拿起書,跟校長和櫃臺小姐道歉,付了帳,以迅雷不及掩耳的速度拉著我快步離去。
結果你猜怎麼了?唉呀,原來老爸在急忙之間把書袋拿錯了。回家後打開來的童書,竟然變成【世界十大偉人傳記】,詳細記錄著巴哈、莫札特、貝多芬、拿破崙、牛頓,等人從小到大的成長奮鬥的故事。問題是,他本來幫我挑了《美人魚》這類比較軟性的北歐(丹麥)童書,也是一套十冊包裝,被校長帶回家去了。本來老爸希望挑不同的童書像是換種飼料般地,看能否改掉我那男孩似的野性。沒想到,意外地把奶嘴越換越偉大。那年我六歲。記得特別清楚。
成年之後,我的好朋友常跟我說,他們覺得我常有一種難以言喻的偉人心靈,連我自己也不知道從何而來,更不知從何解釋。想了半天,我想,一個人基本性格的生成應該跟他/她的童年以來是吃什麼長大的有關,我的呢,應該跟這個拿錯故事書事件有關。我的人生在很早的時期便大量讀了「女生不該讀的書」,它讓我有著不同於傳統女性的自我想像和情感表達,長成了不一樣的「女人」。
話說回來,童書對兒童人格養成確實具有一種難以言喻的深層影響力,是文化教養的基礎材料,也是人格教育中非常需要特別重視的文化想像的泉源。而性別,族群,階級,以及種族,想必也都是在像是童書這類想像材料中,以潛移默化的形式傳輸建構了我們主體生成的軌跡。
誰說文化產業只是商業市場的事情,文化產品深深地牽繫著文化認同及主體如何生成。關心文化永續發展的我們,當然要主動介入這類文化商品內容的生產阿。
想來有趣,我常回想,如果當年我「很正常」地跟所有女孩一樣隨著大人安排讀了《美人魚》長大,讓自己去認同永遠要為心愛王子犧牲自我的女性角色,成年以後的我是否會跟現在完全不同呢?……偶爾也想,那個錯身而過的校長兒子呢?他根本誤上賊船,竟「誤」讀了原來我老爸為我精心挑選的《美人魚》長大,不知道他成年後長成什麼樣了呢? Well, you never know.
這真是我生命中一場陰錯陽差的「錯誤」。瞧,錯得多美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