March 14,2008
愛樂如癡(三頻美穗,極短篇練習,純欣賞)
J是我兒時老友,也是琴友。中年的她結束了將近十年婚姻生活二度單身,中年的我終於學成歸國。在一個寒流來襲冷風刺骨的冬日裡,我倆在一家麻辣火鍋店前不期而遇。
兩個中年女人在街頭重逢,時光像是突然被丟入一口井,我倆一同失控地墜回了童年的練琴室,記憶的泉水無可遏止地湧了出來。
上小學前我們曾一同拜師學琴,J的音感實在奇差無比,簡直就是音癡一個。剛開始,老師要我們先習慣八度音階,彈琴前有十分鐘聽力訓練。剛開始我們被要求聽鋼琴小品,三分鐘之內必須猜出曲調。漸漸升級後,我們被要求自己來唱。
老實說,那段培養聽力音感的關鍵十分鐘,是我今生所記得的童年歲月裡感覺最「刻骨銘心」的時光。問題不是我不愛唱,而是我唱完之後還要聽音癡J再唱一遍。
是這樣的,她走音走得實在離譜。聽她唱歌是一種很特殊的聽覺酷刑,令人心生同情但又痛苦得直想撞牆。每每當場便想把指甲咬住,以挽救一種因為「不夠準」而引發聽力瀕臨崩潰邊緣的感覺。
在有限的八度音階之間,她竟可以如此分叉遊走,上沖下洗,左搓右揉,就沒一個音準過。當時人生才剛開始不久的我老在心底數秒,喃喃自語:「老天為何讓聲音的惡魔如此折磨我們的耳朵,為何不讓大家一次死個夠?」
聽J唱歌十分鐘,對童年的我來說可是活生生體驗了地獄之深,人生苦痛之極。
當然,老師也極苦惱。但是J比誰都拼命,六個月來沒蹺過一次課,可是八個學琴小朋友裡最認真的。誰敢嗆聲呢?
有一天奇蹟出現了。同樂週大夥兒聚在一起,她突然賭氣跟大家說:「我不想學鋼琴了……」哇塞,一時四下無聲,空氣幾乎是凝結的,眾人正稟息以待下一秒便要來臨的爆破式歡呼。哪裡料到她竟很快接著說:「我要轉學口琴!」
不說還好,這一提,所有的小朋友一起做昏倒狀,以紙飛機倒栽方式整排地跌入老師家大大的皮沙發中。
學過琴的小孩都知道,鋼琴是樂器之王。她的八十八個琴鍵和八度音是目前音樂理論裡的「基本音」。如果連這基本音都無法辨認,怎麼可能去辨認其他樂器。莫非J覺得吹口琴可趁機用樂器把嘴巴賭起來,會比較不走音嗎?
「鋼琴吹了,口琴還會準嗎?」那帶點小八字鬍文質彬彬的帥哥老師聽了,不禁自言自語碎碎唸起來。他主修蕭邦,說起話來就像個詩人。
我長大後才知道原來詩人雪萊有句名詩:「冬天近了,春天還會遠嗎?」,用來鼓勵那些懷抱希望往前走的人。當時老師罵J的話,聽起來跟這詩句型是差不多的。
當時只見J好像沒聽到似的,眼神中微閃淚光,勇猛地點著頭說:「我可以,我可以,我一定可以!」
J後來真的去學口琴了。姊妹淘嘛,她轉學也要拉我一起去。J的媽媽人很好,總是全心全意支持她做人生最快樂的事情。為了鼓勵寶貝女兒,讓她有琴伴,還主動幫我預付了六個月的學費。
友情,人情,盛情難卻,痛苦當然也難免。那不可承受的關鍵十分鐘又來了。
拉,拉,拉,突然變成殺,殺,殺,可怎麼殺,媽呀,還是不準。以前是人聲,現在是口琴聲,依然像是一把失控的鋸子般地割殺著我的耳朵。以前從J嘴巴裡唱出來的走音,只不過像是用指尖在黑板上畫出難以承受的輕。然而變調了的口琴聲,則更加侵蝕心扉。像極了添加過彈簧片的大舌頭,忽左忽右,吞吞吐吐,呼吸困難快掛掉了的氣喘病人。我的痛苦於是也升級了,直接從指尖延伸到了心臟。
這回不只是我,連站在旁邊等待的小朋友們都忍不住開始在陸地上做起游泳姿勢。有人用蛙式,有人用氧式,大夥兒使勁為J加油,就是希望她別斷氣。
瀕臨死亡前那彷如永恆又稍縱即逝的十分鐘,就這麼桀傲不馴日以繼夜地持續著,持續著,直到我們一群人畫掉了三本史奴比可愛圖畫簿,吃掉了三盒義美芋仔冰淇淋,又集體出遊捉過一次草蜢後的那個夏天尾巴。
就在金急雨幡然飄落大地的某個午后,奇蹟,又出現了。
真的真的,奇蹟出現了。有如天籟般的美聲,突然就在金急雨幡然飄落大地的某個夏日午后,就這麼溫婉地從J的口中吹了出來……好,好,好一朵美麗的茉莉花。真的,就在那一瞬間,夏天尾巴隨著J的口琴音樂輕輕搖曳開來了。秋光拂面,睡蓮展顏,山清水明幽靜靜,湖心飄來一陣風。
妙就妙在這兒,倖好當時的音樂教育沒怎麼體罰,倖好那位帥哥老師罵人的話夠饒富詩意,不容易聽懂地就這麼隨風而逝。更倖好的,是J那份對音樂單純又愛得太狂的癡,使她的童年逃過了好幾劫,也成就了如今擁有三間音樂教室的中年的她,我可愛的老友J。