February 21,2008
讓雲門之火燒出文化新希望(孫瑞穗評論,中時論壇,02/20/2008)
* 英文版登於Taipei Times (02/22/2008): The Transforming Power of Culture
孫瑞穗
日前台灣國寶雲門八里練習場被一場無名火把三十五年來的作品精華燒個精光,燒得人心痛不已。這把火不但燒出了藝術工作者長期在貧瘠環境中求生的辛酸,也燒出了工業城市與國家轉型中的文化議題。
台灣的文化政策基本上繼承了東亞工業國家的特質,文化是拿來做意識形態治理,用來「粉飾太平」的。既然是妝點用的,它便經常處於國家發展計畫的尾端,文化預算更是少得荒謬。許多文化人和團體即便領到一點點公家補助,在不足額情況下硬被要求在期限內完成作品,也是生不如死。
雲門之火所燒出的,不只是文化補助款或空間安置問題而已,而且是結構性的文化政策定位。
國家決策者之所以輕蔑文化,乃是將文化和藝術誤認為化妝術,忽視了文化其實可以反過來作為城市與國家發展的動力,像火車頭般地帶領新興文化工業發展,既培養文化生產者,又能帶出無可限量的新經濟價值。甚至,也可以用來打造有創意的城市環境,孕育文化生活。
作為亞洲四小龍之一的新加坡,在九十年代全球化策略的特色,便是重新定位文化的發展價值。殖民者離去後,他們將爭取獨立於馬來文化之外的抵抗性華人認同及在地多族群社會的文化特色進一步美學化,甚至文化產業化。當中國經濟崛起後,他們利用地理上和文化上鄰近中國的區域優勢,重新轉化發明了「華人」身份認同,發展「華人文化」相關的產業,包括移民歷史,服飾,建築及食物等;甚至,他們廣設「華語教學中心」和「當代中國研究」,並積極向世界輸出。二十年來,新加坡幾乎成為西方人瞭解當代中國的前哨站,在英語世界中不但取得了一種獨特的「華人文化」詮釋權,也為國家和城市製造了無可限量的發展與觀光價值。新加坡文化全球化的發展策略,也間接協助了新加坡在新亞洲區域認同中找到自我定位。
或許你到過太平洋彼岸的舊金山,曾被那彎曲有致又層次豐富的城市地景吸引目光而駐足讚嘆。然六O年代前,它只不過是座像老九份一樣衰頹殘破的金礦城。便宜租金促使窮作家和藝術家逐漸集居市中心形成藝術社區。在一場不經心的空間塗鴉活動中,在陽光下繽紛發亮的粉彩房子意外得到了社區居民的讚賞,於是他們集體要求市政府保留作品,並適度開放城市設計準則,讓市民自行選色塗鴉自己的房子,讓市民獲得社區認同感。
藝術家在城中的群居與文化創意活動,意外造就了我們今天所見五彩繽紛又饒富特色的舊金山新城市面貌。更有意思的是,這個自七十年代以來集結反文化運動精華和藝術動能的城市,及其所形成的創新氛圍,正是為矽谷高科技園區爭取到全世界源源不絕優質技術人才最重要的環境誘因。
當然,文化不只是好生意。它不只是城市新經濟的發展動力,也表現了特定國家的精神內容,更是居民認同依存的生命環境。新加坡的全球化策略,成功地讓文化認同政治從對抗到產業化,而舊金山創意環境之打造讓人們更願意群居在優質又有學習性的文化環境中。
像雲門舞團或蔡瑞月舞蹈社這類有能力將台灣移民社會中關乎族群與國家認同及人權奮鬥史進一步美學化為藝術作品,又可以將之遠播到世界各地的團體,根本就應該被列為國寶級文化資產,加以保存並發揚光大。甚至,本該讓它們被適當安裝在城市網絡之中,作為創意活泉。
藝術文化生產者是未來國家發展的文化小精靈,只有通過他們手裡的仙女棒,才能化腐朽為神奇,將醜陋工業城變身為美麗而永續的家園。也只有徹底轉變我們對於文化的政策定位,才不枉雲門燒出的這把普羅米修斯之火,祈禱它燒出台灣下一階段的文化新希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