December 25,2007
未完成交響曲:秋去冬來春不遠(三頻美穗,極短篇練習,純欣賞)
入秋以來,我們家社區裡常有一戶人家夫妻經常吵架,吵得很凶。
由於我住頂樓,可以一路由上往下窺看到他們的客廳和餐桌窗口。偶爾可以窺見他們吵架時比手劃腳相互嘶吼的身影。記得去年,每到下課黃昏時就可以聽到那口人家一個叫小三的孩子彈鋼琴,叮叮咚咚地,清脆又悅耳,讓社區裡的人們在等待晚餐的時候多了一點歡樂氣氛,也讓我們得以用好心情來迎接美麗安寧的夜晚。
然而,自從某年某月的某一天郵差送來了一封神秘信件,讓妻子開始懷疑丈夫外遇不愛這個家之後,便一直吵鬧不休。
剛開始他們只是嗓門兒大點,互相指責對方對家庭的忠誠度不夠,不夠愛家,後來便開始口不擇言,祖宗八代都請出來了。入秋後的十月中更是誇張,不知怎地他們開始熱吵,並開始互相丟擲杯盤碗筷。每到晚餐時間,我邊看電視邊看社區連續劇,心底直擔心。除了鋼琴聲,在八分休止符外還多了許多大小杯盤落地粉碎的聲響。你能想像嗎,蕭邦的幻想即興曲加上鏘鏘鏘打鬥聲,像極了一首被恐怖片化了的命運交響曲。
那段日子我便一直擔心他們繼續這樣在窄小如蕃薯狀的客廳裡兇狠地交戰,不知哪一天會傷到正在彈鋼琴的無辜的孩子。
說著說著,果不其然,心底一直擔心的事情就這樣發生了。
在一個烏雲密佈氣壓沈悶的晚餐之後,在從小狗圓舞曲轉調到革命練習曲的某一剎那,只聽到女方對著男方拍案大叫:「景美溪沒蓋子,你為什麼不乾脆游泳過去找你那個狐狸精?!」然後,就是一陣詭異的沈靜,琴聲嘎然而止。幾乎是以拋物線般地自然美的弧度,一塊在IKEA才有得買的粉彩玉盤如血滴子般地直直砸到小三的頭上。
「啊!----」只聽到孩子大叫一聲,從琴椅上摔下來,應聲倒地。
令人意外的是,這對悲情的夫妻倆看到自己幹的好事,孩子就橫躺在他們面前,不但沒有立刻停止,還開始互相指責對方為何如此狠心。於是他們只聚焦在追索彼此的責任,忘了照顧奄奄一息的孩子。於是,高分貝的作戰又開始了。這回不只兩人單挑了,他們互相打了電話叫親朋好友一起來作戰。於是兩個人,變成兩群人馬。對罵的主題不只是愛不愛家的問題,這回從結婚到懷孕到生子一路下來,甲方親友如何地虧待乙方親友,乙方親友又如何逃避負擔撫養甲方親友的責任。
一路罵罵罵,一路鏘鏘鏘。
這個彷如第三次世界大戰的藍白對抗賽,幾乎進行了一整個晚上吧,我猜。那一夜,整個社區沒人好過,我也在爭吵聲中昏昏沈沈地睡去。夢境從彩色變成黑白,心底卻一直掛念著那個在戰爭中被誤擊倒地的孩子。
怎麼說呢?並不是我們愛八卦,Okay?! 而是,這齣家庭倫理悲喜劇緊緊地牽繫著我們整個社區的sense and sensibility (理性與感性). 還有,更重要的,這戶人家裡有個天真可愛的孩子總是那麼無私地用音樂伴我們入眠。一下子沒有了音樂,沒有了小小的幸福感,整個社區入冬之後便顯得冰冷不已。
就這樣,我也不知道該不該報警。就這樣,擔心著,掛念著,一路入冬。
在全球暖化的陰影下持續進行的冷戰般的冬天裡的某一夜,電視螢幕上突然傳來一位慈眉善目戴眼鏡的年輕人,用一種相當「白目」的語調發音,一種極端不同於這對夫妻平常開罵說話的語調,緩緩訴說著祖父遷墳的故事。循循善誘,條理清晰,極有創意。像極了二次世界戰後,在戰爭廢墟上緩緩升起「小王子」童言童語如天籟般的音樂,軟化了盎格魯薩克遜和美利堅大帝國阻隔的陽剛板塊。是末世「遺言」嗎,喔不,是「心在台灣」。是的,那正是在一片陽剛聲中被人戲弄為有點「娘」的聖伯修里那小子寫的寓言小說,一種崛起中的新法蘭西的新音樂。
年輕人這番話,不需要白木耳就能聽懂的白木話,不僅令他的媽媽感動,就連去世已久躺在墳瑩中的阿公都會含笑為他鼓掌吧。我心想,為何這對夫妻不好好學學這位年輕人說話的方式呢?同樣的意思,有必要用那麼兇狠的方式來講嗎?更何況,吃飯用的杯盤都摔光了不打緊,一失手還會打傷下一代阿!
說時遲,那時快,幾乎就在同一天,小三的鋼琴聲又開始響起了。嗯,這回是Tori Amos的Silent All These Years。喔,我忍不住也跟著哼唱起來。或許是風雨特別要人生信心吧,我覺得小三這孩子的琴藝這陣子來進步神速呢。
一線微弱曙光,就這麼從天邊一朵烏雲背後開心地露出臉來。城市的天空,瞬間彩虹了起來。
搞了半天,景美溪對岸哪裡有什麼狐狸精呢?匪諜恐怕就在你我心中吧,是這戶人家夫妻對自己婚姻和家庭的信心不夠啦。說真的,不管黑暗使者為我們社區送來何種誤導信息,不管全球化帶著我們向不可知的未來轉去,居民們要的真的很簡單,不就是讓我們這個社區永續發展下去,把環境弄乾淨舒服了,讓島嶼生活變得越來越幸福美滿嗎?!
詩人雪萊說的,「冬天過去了,春天還會遠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