November 18,2007
在誤認的剎那之間:江湖啟示錄
天氣冷了,說個應景冷笑話。是一位老友告訴我的武俠故事,非常好笑。為了搞笑效果,我改編了部分內容,博君一笑。事實上,如果仔細看,字裡行間頗有教育意義呢。故放在這裡分享之。本文乃虛構,如有雷同,純屬巧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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話說古早古早以前,武林中有兩個不同拳法的派系長期齟齬,在一個關鍵時刻派系A下定決心派殺手幹掉「傳說中」派系B武功最厲害的那位高手,以終結江湖分化,一統天下。據說此人有招無人能敵的手上功夫,可在瞬間令敵人恍神並感覺剎那的甜美,因而化解恩怨。這種「以慈悲動人」又「來無影‧去無蹤」的速度,江湖中無人能敵,眾人故而給了他一個尊號,叫:「來去自如」。
殺手A經由同僚飛鴿傳書獲知,「自如手」近來有新戀情並常到情人住處休憩,因而早早便埋伏了。正準備在他最鬆綁的時候,給予致命一擊。月黑風高,四下無人,狼嚎致命時刻終於到來了。
殺手A果然身手敏捷,就在「自如手」上床躺下之後三小時摸黑闖入。然而,這才發現「自如手」不但沒跟情人一起,一人獨處入眠,眼睛還睜得大大地。這下糗了,情報完全錯誤。然而,既來之,則安之。由於彼此不同國,操持不同語言,只好依賴手勢溝通。
只見殺手這方先比出十指。「自如手」見情勢不妙,則還之八指。
殺手有點急了,故又示出六指。「自如手」則以單手五指迎之。
殺手這下開始頭冒冷汗,又堅定以左手出示三指。「自如手」則篤定以一指還之。
殺手這方開始腿軟了,只見他口中唸唸有詞,雙手交拳,拱手求饒。「自如手」這造略顯不耐,手示對方離去。
就這樣,一樁恐怖暗殺戲在一陣比手劃腳又無聲無息之間被莫名其妙地化解了。大家都感覺丈二金剛納悶著,到底「自如手」出了什麼奇招,如何逃過這致命一劫?
說時遲,那時快。只見「自如手」公子(即本尊)正氣定神閒地從屋後花園散步入門,頭上還停了一隻美麗的紫斑蝶。看見了留置屋內的小書童阿亂正氣急敗壞跳腳,趨前問道:
「怎麼,發生了什麼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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話說殺手A這方逃出「自如手」家之後,趕緊回報A派大老。
「大大,『自如手』太可怕了。我去的時候是半夜四點,他睡覺的時候明明是一個人阿,眼睛竟然還亮著,飛鴿情報完全錯誤。在開打之前,我為求生,只好跟他先協商一番。」
「你做了什麼?」
「我一時急智比出十指壯聲勢,順便哄騙他,希望他『先不要起床』。」
「然後呢?」
「沒想到他比出八指,暗示我,他只要躺著,光用八根手指就可以將我制伏。」
「然後呢?」
「然後我有點緊張,我就用右手伸出五指,請他先別出手,然後用左手舉出大拇指說:『耳聞江湖中人武功高強,吾人五體投地!』」
「然後呢,然後呢?」
「然後,然後我真的很害怕,沒想到他輕鬆單手出擊,說『沒問題,我可以單手讓你!』」
「唉呀,到底結果怎樣,別囉哩囉唆的,趕快講重點!」
「結果,結果,我就比出三指,希望他三思一下,別太快出手。沒想到……,沒想到他竟然出示『一指』警告我,他一隻手指就可以將我捏斃。」
「唉呀,你這個飯桶!」
「不過,大大,我發現這位高手不像江湖傳說中的那樣險惡,他其實面慈心善,是個大好人阿。因為當我雙手交拳,告訴他我打自心底佩服的時候,他便示意要我趕緊離開,放我一條生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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原來,原來躺在床上的,並不是「自如手」本尊,而是「自如手」的書童阿亂。他家是務農的,由於最近物價波動,白天總在市場裡跟人討價還價,以謀生路。
「阿亂,三更半夜,你幹嘛滿頭大汗?」
「自如公子,不瞞您說,我剛剛本來想幫你溫被讓你好眠,沒想到躺著躺著就睡著了。而且還做了一個惡夢,夢見有個地方惡霸來跟我買菜,又喊價喊得超低,簡直要我的命!」
「喔。你可能白天工作太累了,難免夜長夢多。好好休息吧!」
「是阿,不過,我夢見的那個小流氓真的很討厭。」
「怎麼說?」
「他一上來就比出十指,說要十個高麗菜。」
「然後呢?」
「颱風剛過,菜農損失慘重阿,哪來的十個。我只好比回去說總共也只有八顆可以賣他。」
「然後呢?」
「然後他就覺得菜看起來爛爛的,比出六指,問我可不可以打六折?」
「然後呢?」
「然後我就比出五指,表示且慢,不可能賣這麼便宜啦,要不然就虧本了!」
「然後呢?然後呢?」
「然後他就比三指,表示只要三個高麗菜就好。那既然對方只要三個,我就比回去一指說,買三個只能少一折囉。」
「然後呢?結果怎麼樣,急死人了,趕快講重點啦!」
「然後,然後只見他滿頭大汗,腿發軟,突然握手交拳,跪地求饒。我覺得這傢伙可能是個神經病,就出手表示:『算了算了,不賣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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孫老師評:
令人意外的是,這樣一樁謀殺戲竟也可以有「一種暗殺,各自表述」的後續發展。我第一次聽到的時候,簡直笑歪了。
這樁恐怖謀殺事件給了我們一個人生的功課是:「仇恨」出發所導致的「動機」,會使人對現實的理解能力變得遲鈍,甚至徹底扭曲。而「誤解」來自於雙方以完全不同的「脈絡」來為「特定場景」和「特定人物」進行解讀,最後難免一場雞同鴨講。
就像「殺手A」和「書童阿亂」對「手勢」有完全不同版本解讀一樣,殺手只重動機(或殺機),不願回歸對人物長時間的認識,而阿亂只在自己的脈絡裡自言自語,無顧溝通現場的互動,甚至無顧生命的危險。不同而封閉的脈絡,導致雙方有完全錯誤的「想像」與「投射」。
還有,彷如珍貴情報的「飛鴿傳書」,事實證明不過是天外飛來的鳥大便。被大便遮住視線,莫怪眼前一片漆黑。
所以我上課常說,誤解(mis(s)-understanding)本身就是一個「遺失」(miss)理解的過程,而這個過程,也是一個「思求」(miss)瞭解的過程。瞭解的前提是善意與開放,想正確理解一件事情或一個人,一定要先心存善意,才不會扭曲得太離譜。
瞭解或溝通,這件事情在當代的文明生活裡,被迫必須通過層層再現,已經近乎不可能的任務了。話說回來,波灣戰爭到底有沒有發生?理論鬼才布希亞說:「有,就在電視上!」。通過媒體這隻人類以科技製造出來的怪獸,讓美國人以視覺的形式全面參與了一場虛擬的,生動的,卻也殘酷莫名的世界戰爭。
然而,幸虧悲劇沒有真的在人間發生,這是彌賽亞對生命最善意而永恆的承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