The Re-imagined‧重組想像的

三頻美穗

這是一張三十年代在上海很受歡迎的雜誌叫《良友》，其中一期封面。當時西方（資本主義的）現代性剛剛傳入中國，並通過商品風格來表現。第一個被影響的就是女人的穿著打扮，身體姿勢，以及一種所謂的「現代女性」的「女性氣質」。圖中的女人，穿著傳統服裝，髮型也是舊的梳頭，卻圍著非常具有現代感（當時的語彙就叫做「摩登」）的毛皮圍巾，相當流行的改良式高跟鞋，然後擺出被人照相的POSE。對於被「別人拍照」不害羞這件事情，表示當時的女人心中已經接受了現代性中相當重要的自我凝視的視覺特性，也就是接受自己可以在視覺上被當作「客體」的過程。接受「被觀看中的自己」其實是需要視覺上的訓練的，那也表示當時的「看與被看」的歷史條件蠻成熟了。

她所倚坐的地方，是中國式建築語彙中有名的「女兒靠」。這裡是傳統社會中女人還不准許出家門時，讓女人偶爾煩悶時可以倚著女兒靠隨便看看閨房之外的世界解悶的地方。這裡因而也是內與外、公與私的交會處，也是當時女人面對傳統價值和現代性所帶來的「解放」時的「徘徊之處」。但是你看，這個圖中的女人一點都不猶豫，眼睛直視遠方，一副毅然決然要走出來的樣子。

這張照片後來常常被用來解釋三十年代上海現代性的一種特質，蠻有趣的。而且，在全球化後的上海以及九十年代末，這種結合傳統和現代風格的服飾與商品（甚至就是照片本身！），在街上都到處可見。形成一股強大的「上海復古風」的流行，而且就是「三十年代的上海」。試想，三十年代上海有張愛玲，可是三十年代上海也有大規模的工人運動阿，中共當年的精神地標：第一次人民代表大會的會堂就設在此呢，我們今天回去重新瞭解三十年代，是不是在「挑軟的講」？這件事情需要好好想想。

把歷史中舊的東西拿來新的時代中重新進行流行的操作，到底意味著什麼呢？需要重新好好解釋。

不過，我真的不太同意許多做上海或城市研究的人，喜歡把三十年代的舊東西翻出來，用一種很「戀物的」方式來收集材料，並藉此來解釋歷史意識（戀物做為一種個人喜愛，當然沒什麼好批評的啦）。我覺得在研究上這樣做，分明是在走捷徑胡扯，也是一種偽歷史或偽科學的操作。

事實上，在三十年代時空中，西方現代性登陸中國的取徑，除了大量的商品和書籍之外，還有許多其他更具結構性的以及更制度性的力量，像是經濟制度，治理方式（尤其是社會與文化治理），新的價值觀所生產出來的空間等等……在介入社會和文化意義的生產。

所以說，在歷史解釋上，專挑太過個人消費取向的一些令人眷戀的「物」的歷史，或者，只分析政治經濟學專講國家經濟制度的影響，兩者都是偏頗。更不要說，社會意義取決於這些外來的東西是如何被「翻譯」和「勾連」到在地社會當中的。要避免方法論上的偏食，才能接近「歷史真相」，也才會是一種有意義的歷史解釋。

（筆記寫於July 2001, Aug 2005又改數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