August 26,2005

我們都還在流動中! — 淺談當今文化/空間的全球化(《誠品好讀》)

(本文曾刊於《誠品好讀》雜誌【文化全球化】專輯)

孫瑞穗

來自四面八方狂潮般的全球文化流再一次狠狠地把我們捲入,無人可倖免,從中心到邊緣,從邊緣到更邊緣,人人措手不及。 打從買一杯星巴克咖啡,連寬頻上網聊天打電動,開電視看日本偶像劇,上戲院看好萊烏電影,訂個KTV唱歌,到購物中心逛街,帶小孩玩迪士尼樂園,從這個城市旅行到另一個城市……我們的每日生活幾乎都在跟這個世界上的其他人以及各種文化互動著。我們消費著他人的文化,同時也被別人消費著。

人類以全球尺度進行文化互動在歷史上當然不是第一次,然而這一次卻來得特別猛烈複雜。

為了能夠把這三十年來的文化全球化講清楚,許多學者專家絞盡腦汁企圖發明各種新字眼來捕捉這個流動而混亂的過程。像是由社會學家 A Giddens 所提的「時空分疏化」( Time-space Distinction),Z. Bauman強調的「我們正在移動中」(We are on the move)的流動觀,或地理學者 D. Harvey 提出的「時空壓縮」(Time-Space compression) 論等,都是為了要解釋說明這種加速的、流動的、壓縮了的、嶄新的每日時空經驗以及在其中所體驗到的新社會/世界觀。

文化上的右翼積極地鼓吹一種樂觀的伴隨著自由市場制度的全球主義(globalism),以及被統一普遍化了的精英式全球文化(global culture),左翼則注重當今全球化對在地文化所帶來的負面效果,討論它如何與舊帝國主義的權力掛勾形成文化帝國主義(cultural imperialism),繼續壓抑在地文化的差異性和自主性,甚至宰制個別文化的想像空間。

然而當今對文化全球化的批判性取徑則多採「流動說」。文化全球化被視為一種漩渦似混雜權力的各種強勁文化流(cultural flows)對於文化主體交會衝擊的過程。沒有源頭,是各個支流如何交匯融合,沒有真品原版,大家都是彼此的膺品。問題意識也從結構性與全面性的壓迫問題轉向文化認同的雜種化以及文化主體性的重建。

換句話說,在全球年代中在地文化自主性的重點在於主體本身是如何在這個過程中截長補短,主動剪裁新的認同,操演再現新的文化語言和形式。

印度裔文化人類學家 Arjun Appadurai繼承這個流動觀,認為想要診斷當前全球文化流對人類社會文化生活所造成的深遠影響,必須要能夠解釋分析族群景觀(ethnoscape)、意識景觀(ideoscape)、媒介景觀(mediascape)、科技景觀(technoscape)、金融景觀(finanscape)等錯綜複雜座落在我們當今生活中的地景。

除了主流論述常提到資本流動外,我想藉著他的架構來細談幾股與文化生產息息相關的流動,並著重在常被忽略的「空間流動」上。

一、人的流動

人們帶著他們的生活和文化從甲地到乙地,移民的流動其實正是文化差異互相見識碰撞的重要過程。二十世紀期間人的流動大多受到通商與戰爭的影響,而世紀末這三十年來的流動不但為數眾多,且其動機、種類、形式和母國的關係等都有巨大的改變。

以北美洲的新亞洲移民為例,他們不受限於傳統移民定居輸入國的模式,帶著資本經常遊走於太平洋兩岸的城市與區域之間,形成所謂的「跨國族」(transnationals); 而近幾十年台商移民投資定居的雄厚實力,也創造了新的族裔空間「小台北」,且使得台灣土產的「波霸奶茶」揚名加州成為新的亞裔共享的生活飲料。

另外一種特別的跨國族是移民勞工,所謂的「外勞」。在各國充任低階勞動力的菲傭泰勞們,不斷地為求生而亞洲地區四處游牧。 這些跨國族所攜帶的文化與認同跟就職國在地文化之間的互動,以及他們游牧之後的認同,也是一個值得深究的新的文化問題。

再者就是全球化年代中的大眾觀光主義(tourism)的興起,旅行經驗中旅行者對於當地文化的詮釋,以及大量製造的各種旅行書寫等,都是重要的因為人的流動之後所帶來的新的文化議題和文化生產。

二、意識/資訊/知識的流動

觀念與意識的流動在早期較被出版機構和知識份子(如:留學生)的取捨和翻譯所決定,當今巨大的轉變則跟科技相關的傳媒革命息息相關。「資訊革命」影響了人們獲得資訊的廣度和複雜度,甚至溝通的方式。

網際網路(internet)的興起是一個最明顯的例子。電腦工程師捧著電腦在家裡和咖啡廳上班,他們跟老闆在網路上開會;在一個資訊被管制的社會裡長大的年輕人可能正在位於黃土高原的網吧中透過英特網得到許多民主自由的資訊和知識;一個在異性戀社會中不得現身的同志可以透過網路找到伴侶並與其他同志社會連線。

正如都市社會學家M. Castells所預言的:「一個新的網絡社會(network society)正在誕生!」這個新的以科技傳媒革命為基礎所帶動的變遷是全新的,它也必然改變我們今後對於所謂「公共空間」與「公共文化」的認知和實踐。

三、城市/空間的流動

另外一個常被忽略的流動就是空間與城市。 我們可以明顯地感覺到週遭的生活空間在這幾十年來有巨大的改變,但缺乏細緻的語言去深究其中的意義。幾十年間社區小雜貨店被7-11連鎖商店所取代,昔日的街角被像外星人一樣的星巴克咖啡屋所佔領,人聲鼎沸的傳統市場已經不復存在了,取而代之的是商品和管理都被統一制式化了的超級市場和巨型購物商場。主題遊樂園式的娛樂方式也漸漸地取代真實自然的地景,象徵美國文化霸權的麥當勞文化和迪斯奈樂園正在重新塑造我們的休閒形式和美學。

曾經造訪台灣多次的文化地理學大師E. Soja直接了當地說:「其實城市空間本身也在流動。」文化研究學者S. Zukin就曾以「公共空間的私有化」為題針對紐約市的戶外空間與街道如何被私人的咖啡業所蠶食鯨吞,壓縮了由市民自發的其他日常活動空間,來描述理解資本主義的再結構過程對生活空間的影響。

然而,這並不是說所有的空間都是被死死地決定的。加拿大多倫多市就有許多當地的傳統咖啡廳業者和地主連結起來抗議星巴克在當地肆虐地成長使得街頭地景「全變得一樣了!」; 而多年前發生在台灣麥當勞內的爆炸案,恐怕也可以被理解成對當前由私人資本所橫行宰制的「麥當勞化」社會秩序的一種極端反撲。
 
我跟你有一樣的困惑:如果這種普遍統一化的全球化空間給我們帶來許多方便,那「大家都一樣」有什麼關係?

研究帝國主義和殖民空間的學者A King研究發現,由於帝國主義的霸權論述和權力作用(迫)使殖民地或第三世界也必須複製昂貴卻不實用的象徵公司資本中心的摩天大樓,來表態自己也是全球世界體系中的成員。對了!霸權的問題就在於使人脫離真實的脈絡去複製中心而迷失自我。

不僅如此,在全球主義盛行的亞洲各地的城市如今也紛紛要以「全球城市」(global city)為主要的城市建設藍圖。這是之所以為何上海浦東特區要建造亞洲第一的摩天大樓,而台北的新市中心要美名為「台北曼哈頓」,西門町的重建要參照「日本新宿」來製造新魅力。

當今夾著美國和日本帝國文化色彩的全球化如高速颶風夾帶漩窩般地再次向位於資本主義邊垂地帶的台灣島襲捲而來的時候,有人繼續乘風破浪,有人繼續力挽狂瀾、有人仍舊載浮載沉……,不管是主動或被動,可以確定的是我們都仍在流動中。 你準備好了嗎?


(本文曾刊於《誠品好讀》雜誌【文化全球化】專輯)

Posted by sabinasun at 樂多Roodo! │13:59 │回應(0)引用(0)文化研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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