August 26,2005

不在乎天長地久的全球化—評Z. Bauman(《誠品好讀》書評)

孫瑞穗

從九十年代以來,「全球化」不但是各種企業發展的目標,更是當今社會人文學科發問的基本前提。如作者所言,對每個人來說『全球化』成了全世界勢在必行的命運,一條不歸路。而跨過二十一世紀門檻後,「全球化」更是人人要(至少假裝)懂一點兒的流行語。

不管是被當成發語詞或形容詞,即使人們玩弄這個新玩意兒並企圖藉以描述他們所共享的文化經驗,一旦坐下來討論這個問題時卻難免要劍拔弩張傷起感情。原因是大家對這個新名詞的定義,其所隱含歷史條件的假說和問題意識都相當不同。

對許多左翼份子來說,「全球化」並非鮮事,不過是延續自十六世紀以來「夾著帝國主義餘威的資本主義市場體制以全球尺度大力擴張的過程」;而對一些右翼而言,「全球化」簡直就是繼現代化之後一場更大規模「自由貿易與市場制度的勝利」。

左右為難之間,Bauman企圖在這個理論夾縫中尋找新的解釋:如果全球化不只是一床資本主義大鐵板壓在我們的身上,那到底它對人類社會文化生活有啥影響與新意呢?

繼A. Giddens提出「時空分疏化」(time-space distinction)的概念來捕捉上個世紀末人類的歷史經驗以來,Bauman更是成功地將全球化的辯論從由聯合國所主宰的世界秩序和人權法制的討論轉移到一般人的文化經驗上。他敏銳的社會觀察力以及優美的散文式風格,讓人讀來提神醒腦心曠神怡。

異於左翼批判傳統軌跡,他企圖把當今的「全球化」視為新的社會文化過程(social and cultural process),是需要被問題化和重新解釋的理論對象,而不只是資本主義體制發展必然的結果。他的問題意識聚焦在掌握「全球化過程」所造成的時空經驗之差異化(differentiating)、分疏化(distinctioning)甚至區隔化(separating)現象,如何導致舊(國族主導的)地方認同與社區的瓦解,並進一步造成社會新的階層化(或階級化)。

正如小說家卡爾維諾提早預言了新世紀的文學感官經驗-- 輕、快、小等品質,Bauman對於全球化經驗也預言式地說--「我們都在移動中」。能否擁有自由移動的能力,在全球年代中關鍵性地決定了你的(文化)社會階級。當移動成為大眾必要的消費和文化資本時,不能或不喜歡移動的「在地人」以及「在地文化」便成為「低級文化」而遭受歧視。

加入了新科技後,越小越輕越能夠帶著走(portable)的商品和文化就越加昂貴討喜。其中最能享受全球化所帶來好處的當然是最能隨意流動的所謂「全球人」(the globals)。他們多是大都會裡的菁英(cosmopolitan),是可以脫離傳統制度和國族界線的「新世界觀光客」。取代了舊地主成為新資訊社會的霸權,他們可以重新定義安排當今新的世界文化價值序列。

也就是說,這一群全球菁英的文化隨著全球化過程將他們自己的文化越界轉生(transmigrate)到各個地方去,形成所謂的「全球文化」(global culture),並進而與各在地文化進行雜種或混種化。 試想,當坐在華爾街星巴克咖啡屋角落裡的全球人,在超薄型掌上電腦的液晶螢幕上進行千萬股票交易時,成群結隊的中國內陸民工或菲傭泰勞可能正在火車站或機場越界去別的城市或國家就業。大家都在(用不同的方式)流動沒錯,不同的是,這一群新的世界浪人與為求生存而奔走他鄉的盲流,即便是同一工廠的老闆和員工,卻可能因新的時空資源的區隔而老死不相往來呢。

我更深有同感的是他講全球年代中再現空間與控制形式的轉變。

Bauman藉用傅科的空間分析談到,現代主義時期那注重透明全觀視點的空間經驗已然成為過去,新的空間佈局及其所需的社會控制形式轉變為:如何把再現的空間模型(如地圖和建築模型)重新銘刻成想像(要)的實質空間。再現空間比真實空間來得更有未來性且更真實。

再者,為了要使全球化過程中那被混雜化的文化觀能夠形成新的所謂「世界秩序」,電子媒體所提供的普同觀點(同觀樓)取代了昔日小規模的圓形監獄塔台(全觀樓),成為全球年代中新的文化視點和控制中樞。我們的生活慾望被徹底地影像化,我們的生活空間從此被操弄得比迪士尼樂園還要迪士尼。

當「移動性變成了最令人厭羨的頂層價值,一種永遠分配不均的珍稀商品」時,正義還存在嗎?誰來主持正義呢?

這個由新的移動能力所形成的時空不均等發展,以及相關的歧視比過去的階級不均還難定義,也缺乏統一法則來討回正義。更關鍵的是,新的不均等不是簡單用金錢可以衡量的,而是一種新的「品質不均」,一種新的空間區隔,一種由人們自發地在消費過程中所支持的不均等的文化分類體系。國家雖仍是中介資源的管理分配員,卻不再有力量,很難再簡單地以執行家(國)法來主持正義了。

全球化過程給我們帶來這麼多難題,該怎麼辦呢?雖然作者在書中提出的解答遠不比問題多,然而他所提供的多重而批判的角度對於我們重新思考當前的歷史經驗卻是極有意義的。

回頭看八十年代來關於「本土化」、「台灣認同」與「社區總體營造」等論述,Bauman的全球批判視野無寧像是當頭棒喝。當台北人的「上海熱」比上海人還熱,當美國加州的波霸奶茶比台北還要血乳交溶時,令人錯亂而正被大量生產著的「去地方化了的地方認同」,正等著我們去面對和解釋。

在移動速度這麼快的世界齒輪上奔走,大家不免開始懷念起那有時間面對面手拉手血肉交溶的有社區感的舊時代…. 說時遲那時快,小小的懷舊還沒真正展開呢,地鐵上的手機廣告就對著我眨眼:

不在乎天長地久,只在乎能講多久!」

親愛的,那通過紅外線在空中交會的秒數,恐怕即將不可避免地成為你我在全球年代中定義「永恆」的指標了。


(本文曾刊登於《誠品好讀》書評)


作者孫瑞穗乃美國加州大學規劃系博士候選人
本書的中文版乃是由張君玫譯,群學出版有限公司出版,2001年

Posted by sabinasun at 樂多Roodo! │13:35 │回應(0)引用(0)文化研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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