The Re-imagined‧重組想像的

孫瑞穗

「Give me a Late, and add some BOBA in, please.」(來一杯拉鐵，麻煩加點『波霸』！)」 某日清晨在我就讀的美國加州大學的咖啡櫃臺前，竟出奇不意地聽到有人用英文點波霸。那個排在我前方的拉丁裔帥哥回頭提了提他的濃眉大眼--意思是：「我點波霸ㄟ，夠酷吧！」。

「邊吸奶茶邊咬波霸的感覺讓我聯想到自己如孩童般地吸允著母親的乳房，和那只住了十年卻難以忘懷的台北…」，大洛杉磯東區的蒙特利公園市（人稱「小台北」）的輕鬆小站茶坊裡，比完了馬英九和陳水扁誰比較適合當台灣總統之後的台美族用懷舊感性的語氣訴說著。

不同於昔日中國城的燒賣和叉燒包那族群獨有的食品，波霸奶茶不但是公認的「台灣飲料」，且已漸漸在新興亞裔移民社區以及青少年消費文化中迅速流行開來，成為一種共享的「亞裔飲料」。

尤其是加州，亞裔移民集中的北加州聖荷西市、工程師集中的矽谷科學園區、南加州洛城東邊新興台灣移民聚集的「小台北」以及新亞裔移民集居的市中心區等，都很容易找到這種賣波霸奶茶的小店。夕陽西下後, 在缺乏夜生活的白人社區裡，這種波霸小店簡直就是亞裔青少年求之若渴的夜間聚集場所。頂著五顏六色頭髮的青少年們在這些小店裡打橋牌聊天談戀愛。

「『波霸奶茶店』是我們亞裔獨有的『星球』，在哪裡我才可以找到玩伴！」，住在白人眾多的郊區裡的日裔美人青年滿足地說。 「其實波霸本身沒有味道，但是它放在什麼飲料裡面就變成了什麼，很像我們台灣人啦！」，在「小台北」賣波霸的老闆給了我關於台美雜種文化一個簡潔有力的草根解釋。

這種大粉圓煮起來並不難，放在飲料中又可以增加許多情趣，許多其他亞裔新移民於是開始做起波霸的生意。比如向以「俗擱大碗」美食著稱的洛杉磯韓國城以及被阿嬤帶大只會講台語和美語的「LA BOY合唱團」發源地橘郡裡，許多賣波霸的老闆根本就是韓國人或越南人，消費饕客也逐漸地拓展到拉丁裔甚至白人。在加州各地雨後春筍般出現的各式「BOBA Tea House」、「BOBA Planet」、「BOBA World」等，早已成為本世紀台灣文化「反攻美洲大陸」的輝煌戰果了。

其實「波霸」對台灣人而言也是舶來品。 香港電影工業在景氣低迷的八十年代中期曾以便宜女脫星擔綱並強調「只露兩點」的三級片來度小月，「波霸」指的就是那些大胸脯女脫星。趁著「哈港熱」，賣泡沫紅茶的台灣小商人靈機一動，把昔日路邊攤上的小粉圓像隆乳般地加大放入泡沫紅茶裡, 叫它「波霸奶茶」。

藉三級片炫風, 「俗擱大碗」的波霸奶茶很快就從發源地港都工業城高雄，迅速蔓延到南北移民交接頻繁的台中市，並與各種茶坊結合成為大眾消費空間，小市民一時趨之若鶩。 有些業者甚至把色情產業跟波霸茶坊結合，引發衛道人士不滿。他們認為「波霸」作為飲料的公共稱呼太過色情，非改名不可。尺寸依舊，只是大粉圓的朱顏後來雅致地改叫「珍珠」。

一樣波，百樣情。

八十年代末以來北美洲的台灣移民們根本沒料到這種小圓球會意外地成為他們跨海與母國連線的文化媒介，更沒料到竟會在九十年代太平洋的另一彼岸—中國繼續製造源源不絕的財富。

喝著由咖啡和茶葉混成的鴛鴦奶茶，咬著台灣商人帶來的新鮮「波霸」，我嘴裡咀嚼著的不只是新世紀裡由台灣人在太平洋兩岸所創造的當代傳奇，且是那從舊世紀歷史中不斷湧出的五味雜陳的愛恨情愁。

* 本文曾登於中時人間副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