The Re-imagined‧重組想像的

孫瑞穗

就在政治人物紛紛爭相進行兩岸相隔半個世紀以來的中國破冰之旅時，台灣本土創作型歌手陳珊妮與香港錄音師合作融合音樂和影像創意的《拜金小姐》專輯，卻因名稱太過「走資」，而被中共官方判定不准登陸中國。 那許多不准登陸的，多早已在中國土地上暗自著床生根了。

通過作家王安憶在《長恨歌》中的描繪，四十年代普通人家出身的王琦瑤藉由入選「上海小姐」而躍入豪門，卻又於八十年代裡慘死於一場畸戀。那些想向上流動的以及四處流竄的拜金欲望，勢必終將在文革與社會主義的偉大承諾中被詛咒，終至消音滅亡。

相較於九十年代香港獨立導演陳果出產那半小紀錄半劇情片《榴蓮飄飄》，卻讓我們看到了一種個人欲望追求的樂觀。改革開放鳴槍後，一介東北農村女子一路南奔至經濟特區下海從妓，又快速累積皮肉錢北上回鄉變身為成功個體戶。那帶著難以承受的臭味卻也象徵底層社會人們相知相惜的榴蓮，讓我們一面冷眼與資本主義之惡保持距離，但也同時貼近為求生而出賣肉體的妓女生命，批判中充滿了同情。

商品化經濟發展是需要性別符號來助跑的，它也因此無情地打亂了文革以來所建立的性別秩序。最早市場化的廣州南海地區，只要長得美的女性，不但在就業市場中薪資價格就不同，也能得到較快的升遷。在Ｋ房大量流行之前的大眾娛樂，就是大夥兒相邀去看美女走清涼秀。

在資本主義發展得較為深久的港台地區，由性別和肉身化符號所建構起來的商品代言體制早已道成肉身了，人們多因內化而習以為常。拜金小姐算什麼呢，當眾人極力為老實男阿Ｂ抱不平時，香港拜金女Ｂ嫂正在竊笑，拜倒在那如商品般拜金小姐石榴裙下的火山孝子可依然絡繹不絕呢。

美女經濟和性產業，因而諷刺性地在經濟發展繁盛的中國東南沿海地區，成為穩定底層社會的重要力量。真歹勢，這些性工作者大多不是從外面登陸的，而是從貧窮內地和破敗農村裡擠壓出來的。經濟特區快速發展的性產業，搭建起富裕沿海與貧窮內地之間相互依賴共生的回饋經濟，源源不絕回流的資金，保障了內地的生存與發展。

喝資本主義奶水長大的經改後那一代，就有著完全不同於他們父母輩的性別想像與解放之路。年輕女性開始厭惡文革以來那種為了平等而來的禁慾主義，並開始妝修那為了平權而沒有性別特質的身體，崇尚起充滿挑逗能量又容易被商品化的女性特質。在她們眼裡，越性感就越顛覆，越個人就越解放。商品化所帶來的個人解放能量，在網路科技介入公共領域和書寫活動後，更加肆無忌憚地蔓延開來。強調個人生活的「私小說」及強調感官欲望的所謂「下半身書寫」，漸漸取代了上半身的集體公共性想像。

性別化與肉身化的商品經濟所帶來的社會人文急遽變遷，對實施市場經濟才三十年不到的中國國家機器而言，其實是不知所措的。正因不知所措，所以只能進行意識形態的宏觀調控。當市場化與經改運動在台面上往往還要被潤飾成「建立一個有『社會主義特色』的資本主義」時，性別平等這個曾是文革時期重要政治承諾及統治正當性來源的口號，再怎麼在現實中做不到可還是得先在口頭上挺住的。這是道德底線和面子問題，不容侵犯。

《拜金小姐》不得登陸，恐怕跟它那麼直接地挑戰這個僅存的道德假面有關。然而可以預見的未來是，國家機器是再也管不住了。越是被禁和被封殺的，人們就越瘋狂地到網路上和黑市中交易。 面對著經改後中國內部湧現的階級、性別與世代交纏的各種差異，再回頭看商品經濟和市民社會發展如此俗擱有力的港台地區，想要站在國家機器角度以泛「華人文化」這個簡單卻空洞的符號來進行政治上的急速統合，會不會又是一場美麗的錯誤？

徘徊在統獨十字路口，急躁登陸之前，用什麼架構去理解當代中國政經轉型中的社會文化脈絡與紋理，其實是更重要的準備工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