July 13,2007
【轉型正義】解嚴二十年了:我們的社會有更進步更開放嗎?
解嚴二十年了。二十年可以讓一個襁褓中的嬰兒變成一位頂立天地之間的成人,讓蒙懂無知的小學生從大學殿堂畢業,讓滄海變成桑田。二十年,可以讓一顆平凡無奇的種子,被灌溉撫育長成庇蔭人群的大樹,讓一個想像的共同體在太平洋中創造民主奇蹟。當然,二十年,也可以讓懷夢的少年養出中年人的啤酒肚,讓所有的偉大繼續崩壞,二十年,可以讓我們將夢想變成真實,或者剛好相反,可以讓歷史被清除倒轉,大夢一場,回到最初。
這陣子常常看到電視在播各式各樣的歷史紀錄片,看著那些昔日在反對運動中的長輩出面重述歷史,每一個人臉上都增添了許多歲月的痕跡,個個白了頭髮。有趣的是,我親眼看過他/她們曾經年輕又很有理想的樣子,真的,所以我深深相信這段歷史,其中所有曾經奮不顧身地投入的熱血與熱情,並深深地被召喚,被感動過。
我也看過他/她們午夜一起喝啤酒高聲話天下,理念與智慧的分享,四海一家。可是今天的他/她們卻分屬不同的派系,老死不相往來。同樣為台灣的未來奮鬥,是什麼原因讓這座島嶼上的人必須如此惡狠狠地互相鬥爭呢?有什麼偉大的仇恨需要將跟你不同立場的對方如此趕盡殺絕,除之而後快呢?...... 這是我最不明白的地方。
我們,不是只能有且只有這座小小的島嶼嗎?
二十年了,某些同志反目變成敵人,而某些昔日仇敵竟可以轉變成好友。將近二十年了,有些階下囚翻身變成權力在握的大官,有些邊緣的人們順利晉升主流中心,豬羊變色,滄海桑田。然而,還有許多人在黑暗的角落,奮力為自己的清白繼續打官司,期待有朝一日,正義的曙光將幸運降臨。...... 二十年了,心情真是複雜,百感交集,一言難盡。
還可以這樣輕輕(自)問嗎:解嚴二十年了,我們的國家真的民主轉型了,社會正義真的被具體實現了,人民與社團真的學會了多元與包容,能夠接納各種新興認同與差異,我們的社會真的有比以前更進步,更開放嗎?
「人之所以偉大,因為他是橋樑而不是終點,人之所以可愛,正因為他是不可或缺的過程和破壞。... 愛護遙遠的人,比寵溺親鄰者,更可貴。」- 尼采《查拉圖斯特拉如是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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讓我想起之前寫的一篇舊文,
僅供參考啦!!
一篇荒謬的哀悼文
http://mypaper.pchome.com.tw/news/chaiing/3/1275316750/20061108213106/#centerFlag
>>看到昔日上街頭去對抗威權體制的某些人,臨老變節,投靠向其昔日反對的陣營,真是令人感嘆呀!
誰阿?
又,今天收到一張紙條,來自運動年代裡一同經歷過許多事件的老朋友。看來心情複雜又感慨萬千的人,還不只我一個呢。
貼出來分享:
「我比較感慨的是,那些急著將與自己立場或觀點不同的人在歷史中的痕跡與貢獻剷除得乾乾淨淨的人們,其實並不配成為運動歷史的詮釋者。因為,當她們在造神和製造『偉大歷史』的同時,也在製造一部『偽歷史』。......她們可能並非真正的歷史行動者,她們只是恰巧經歷了民主時代,經歷了某些抗爭事件,但是在她們的心中,『民主』並沒有成為真正的信仰,從未成為行動中秉持的價值。......
因為,一個真正的民主信仰者,看見與體認到的歷史絕不可能只是表面的統一與華麗的偉大,而是一連串複雜深刻的對話過程與反思結果。道理很簡單。解嚴以來,我們的社會運動歷史絕對是異質而多元的,且多線並進。正因為如此地異質而多元,而竟可以和平相處又並肩前進,這才是台灣的社會運動與民主歷史之所以可試著用『偉大』來形容之最大原因。」
思考力和批判力薄弱,是由於缺乏真正的價值信仰。或許,這件事情才是慶祝解嚴二十週年之外,最值得重新自我認識和反省的事情吧。我很慶幸,在我的生命中,還有許多像這樣願意坦誠地反思運動的過去和未來的,跟我不一樣的聲音。
年輕人對政治冷感,最大原因就是被一群喜歡簡單對立論的「好戰份子」搞得烏煙瘴氣。唉。悲哀!
「並沒有!」
中國時報 2007.07.15
真正衝破戒嚴令的是民意與潮流
中時社論
廿年前的今天,政府宣佈解除戒嚴,實施長達卅八年的戒嚴令終於走入歷史。解嚴以來,台灣迸發出了蓬勃的生命力,在國家發展上長足躍進,這是全民共同努力的成果,值得每個人感到驕傲。然而,審視當前的困境及未來的挑戰,我們需要努力的,還有更多更多。
拉高視野來看,廿年前的解嚴,是時代發展下的一個必然。教育普及、經濟成長、對外交流及中產階級成形之後,反對戒嚴的民意呼聲愈來愈高,抗拒改革只會導致激烈衝突。在這股大潮流之上,反對運動者置身家性命於不顧,挺身而出衝撞體制;蔣經國總統處於保守威權的決策圈內,卻毅然作出解嚴的重大政治決策。二者都需要極大的勇氣,也表達出對這塊土地及人民的深刻情感。他們在關鍵時刻的明智與勇敢,都值得全體國人的感念與尊敬。
如大壩洩洪,解除束縛之後,壓抑已久的各種力量頓時激盪而出,台灣百家爭鳴、百花齊放。最明顯的變化是民主改革,這不是一條容易的路。在一波波拉鋸角力後,逐漸實現民主改革,終至達成總統、國會、北高市長普選,讓台灣成為一個新興民主國家。
解放是全方位的,不只在政治,整個社會都得到了釋放。黨禁解除,讓人民取得組黨,尋求執政的權力;報禁解除,讓言論自由全面開展,人民的聲音不再受到壓抑過濾。我們可以看到國民所得大幅躍進,科技成就舉世肯定,但更重要的是,台灣社會開始學習認識人的尊嚴與平等價值,思考更為開放,觀念更為多元,生命力也更加自由亮麗。
這一路走來也有許多缺失,不少事甚至讓人痛心疾首,但整體觀察解嚴廿年來的成就,其實瑕不掩瑜。許多國家常見的流血混亂並沒有在台灣發生,我們一步一步走得還算相對平穩,雖然往往每一步都不太滿意,可是回過頭來看一看,再跟其他國家比一比,以台灣外在處境之艱困險惡,能夠有此成績,已經很值得給自己一點肯定了。
任何壓制威嚇都會留下創傷,對日後造成深遠影響,類似的例子在解嚴後的這廿年處處可見。首先,即使時代環境已變,不少人還陷溺在受害者的角色裡,不斷用怨懟指控發洩憤恨,並藉此自憐及自我縱容。害怕失去主權的恐懼,讓有些人必須不斷在內部辨識敵我,才能得到虛幻的安全感,也因此讓政客有挑撥分化的機會。此外,在威權體制解體之後,新的執政者又複製了昔日強硬獨斷的一言堂心態。以片面狹隘的政治論述,強加於整個台灣社會,甚至擔任起思想警察的角色,自命有權檢驗及判讀他人的理念立場。並且以許多圖騰式的表象動作,企圖證明自己權力的穩固度。這使得民主發展面臨阻力,無法進一步深化。
這廿年來,台灣社會的價值體系遭受了前所未有的衝擊。昔日價值被全面拆解後,新的價值卻沒有隨之建立,民眾目睹曾經為理念理想而戰的人一步步沈淪,終至變得貪婪狡詐,面目可憎。許多曾信誓旦旦追求民主、自由、開放、清廉等價值的人,以自己的言行徹底顛覆了這些價值的意義,讓整個社會是非飄零,價值虛無。沒有什麼是不能容忍的底線,也沒有什麼是不能做的惡行。束縛解除之後,創意與生命力湧現,但人性底層的黑暗面也同樣脫韁而出,以致於出現了許多亂象,自私功利凌駕公義,台灣彷彿進入叢林世紀,生活品質與政治素質均不見具體提升。最近朝野有關的討論,很大部分是在依各自的政治利害消費解嚴,但真正衝破戒嚴令的是民意與時代潮流,朝野政客不僅必須對民意與時代謙卑,未來更必須以自己的所作所為接受裁判。
發展是一個過程,從來不會像藥到病除般有立即的答案。它需要經歷所有必須的課題,並且從中學習成長,最後找到這一切努力的意義。解嚴對台灣來說,彷彿打開了一扇關閉很久的門,之後的路還是得自己摸索。現在的困境,或許是一段必經的學習過程。我們需要耐心,不因為眼前的亂象而氣餒;我們也需要毅力,不放棄地繼續前進;我們更需要勇氣與信心,相信終能完成自己承擔的那份使命,並且無愧地交棒給下一代。
解嚴豈可忘記戒嚴
陳芳明
二十年,對歷史來說,誠然是太短的時間。在這麼短暫的時間裡,台灣社會承受過的戒嚴文化,不能也不該輕易淡忘。牢牢記住這段受害的歷史經驗,絕對不是為了記帳報仇,也不是為了某種特定的政治目的。記住它,是為了紀念我們曾有的怯懦,更是為了記取權力曾經為台灣社會創造無可置信的愚蠢。我們過於軟弱,才縱容戒嚴體制存在如此長久。權力過於傲慢,才在歷史上留下如此深刻的傷害。
解嚴才二十年,戒嚴卻長達三十八年。受害那麼久的台灣社會,如果有人對於戒嚴文化表達過於嚴苛的批判與詬罵,應該都可以獲得容忍。多少靈魂的冤屈,多少人格的委曲,被壓抑如許長久之後,這個社會應該提供一些管道讓他們發抒出來。任何悲憤的語言,無論有多強烈,都無法與戒嚴時期的暴力相互比並。解嚴已然到來,戒嚴所造成的傷害至今還是停留在陣痛階段。七年之病,求三年之艾。我們需要以更長的時間與更寬容的耐心,為受傷的靈魂療傷止痛。
所謂靈魂的受害,並非只是指某些特定政治犯的失去生命與失去自由而已,而是指整個社會都被拘禁在精神的囚牢。當新聞局長謝志偉說,戒嚴時期有二十萬人受害,他指的應該是白色恐怖的政治犯及其家屬。國民黨的發言人竟然說,這是誇大數字,而且是在挑撥群族對立。這樣的發言,不僅沒有誠實面對歷史真相,甚至還在歷史傷口上灑鹽。二十萬人受害的數字其實還是過於簡化,不足以反映整個社會受害的實況。在戒嚴時期即使有那麼多人沒有坐牢的經驗,沒有遭到處決的命運,但是戶口檢查制度與思想檢查制度,對台灣文化生產力的斲喪,至今還是無法估算。
這種文化傷害,絕對沒有族群的區隔,戒嚴體制最公平的地方,就在於它完全無視族群的界線。凡是任何思想不容於當權者,就立即劃入異端的行列。海外有那麼多未曾回歸的遊子,甚至到今天還有人選擇自我放逐,這都是戒嚴時期黑名單制度遺留下來的惡果。國民黨總統候選人馬英九說「只會回顧歷史,沒有出息。」這種說法,萬萬不能同意。面對歷史是需要勇氣,尤其是有志於爭取總統大位者,更需要對於歷史錯誤表現相當的勇氣。
國民黨建立了戒嚴體制,這是明顯易見的歷史錯誤。只要有一個人在這個不正當的體制下受害,就絕對是不德不義。馬英九應該對這樣的歷史問題採取正面的反省,而不是選擇逃避,更不是刻意扭曲。不敢面對歷史的領導者,對台灣社會將有可能帶來更大的傷害。在解嚴二十周年的今天,國民黨領導階層必須對歷史給個說法,應該思考如何建構正面的歷史論述。大而化之的態度,漠然冷視的身段,將遭致整個社會的批判與審判。
阿扁總統在接受電視訪談時表示,馬英九永遠站在歷史錯誤的那一邊。這句話的殺傷力是至大且鉅,不能等閒視之,畢竟台灣社會都睜開眼睛,等待國民黨如何對戒嚴歷史做出反省。然而,阿扁說出如此嚴重的語言時,也對綠色執政構成極大的反諷。阿扁確實曾經站在歷史正確的那一邊。從黨外運動時期,他選擇了扮演反對者與批判者的角色,對戒嚴禁區的突破,誠然有過令人信服的奉獻。
然而,台灣歷史並不因為綠色執政就宣告終止。阿扁政府在這七年的所作所為,並沒有使台灣社會獲得真正解放的感覺。曾經在歷史上選擇正確那一邊的人,並不必然保證從此就不會創造錯誤。事實證明,阿扁選對了歷史正確的那一邊,卻在執政後站在錯誤的那一邊。對於在戒嚴時期付出慘重代價的台灣社會,這樣的執政品質能夠對得起嗎?那麼多的知識分子、政治運動者,以及沒有發言權的眾生百姓,在戒嚴時期犧牲他們的生命與青春,竟無法兌換一個等值的民主政府,綠色執政能夠平撫受害的靈魂嗎?
受害並不等於正義。要追求正義,除了在克服受害的歷史之外,還必須建立合理、公平的民主政治。一方面紀念戒嚴,一方面製造貪腐,對於被囚禁過的社會,反而帶來更大傷害。馬英九的「沒有出息」論,陳水扁總統的「歷史錯誤」論,都不能彌補歷史傷害於萬一。解嚴已經過去二十年,歷史記憶竟變得如此支離破碎。我們怵然覺悟,精神枷鎖其實還未卸下,民主政治猶待追求。
(作者為政治大學台灣文學研究所所長)
「戒嚴將近四十年,但解嚴只有二十年。所以,需要改革的鐵定比需要慶祝得多得多。......有心人再努力個十年吧,看能不能長出真正有民主的根莖與自由的花朵。」
擁有,就怕失去,但卻沒法發現自己失去的正是自我曾經的認同,失去的是勇氣,失去的是夢想,喔!不!或許夢想變了,變成另一種模樣吧!但為何會遺忘曾經的堅持?太多的可能是因為,體制,體制,管他是政府還是公司,你需要為在其中生存而交換,只是什麼比較重要?是原則?還是生活更美好(物質的美好啦!)?如果在其中沒有沈澱,思考,通常走向後者吧!不是說過,“權力是春藥”嗎?!擁有權力哪能放掉,所以只好忘記曾經堅持的理想囉!
另外,我個人覺得還可能因為,台灣就是個小島,發展有限,位置更有限,所以搶這塊其實蠻小的大餅時,就會個個面目猙獰了!所謂的發展,不光是民主,還有經濟,文化...,若是繼續鎖在只是關注自己的狀態下,那根本是一種無解。令人傷心的是,曾在解嚴後的十年裡,我們的眼睛感覺是打開了一樣,“大開眼界”,跟庫博力克的電影一樣。但是,現在,卻好像假裝看不見其他國家在幹嘛,政客是一個很大的問題,但媒體才是個關鍵。是的,收視率決定一切,但好像只看到表象做法,收視率不是在討好觀眾,討好只會讓人看不起或者不想看,而是利用內容,觀點,表現形式去製造真正的收視率。廣告理論中說,如果第二,第三名去跟著第一名的做法,那永遠不被看到。那大家跟著水果日報或x週刊就會根本也沒有多大效用,因為,若我對八卦感興趣,也不在乎真假,那我看水果日報就好,不是嗎!
真心希望大家對媒體做些什麼,改變一下吧,不要繼續弱智下去,別讓在對岸的我越來越傷心。
對岸這邊,別說民主,連什麼較自由都不懂,以為“只要我喜歡,有什麼不可以”,我常常在開會時遇到兩個人同時發言,搞得你什麼都沒聽到,為何呢?因為,每個人都被壓抑太久,所以不說就怕別人沒聽見,或者,覺得自己說得比較重要。台灣可能也因為這樣,雜音太多,根本聽不到什麼真正的意見,都只是各自表述立場。這時,我就在想是不是要先學會尊重呢?!
中國時報 2007.07.17
為何毫無歉意?
中時小社論
解嚴二十年後的今天,朝野政黨忙著爭功諉過,固然讓人失望,但最遺憾的是,國民黨竟然毫無歉意。
畢竟,台灣地區實施了三十八年的戒嚴,在箝制高壓的政策及威嚇恐怖的氣氛下,無論是直接受害或間接受到驚嚇,台灣民眾都受到了有形無形的創傷。三十八年是一段非常長的時間,不僅創下世界紀錄,整個台灣更付出了相當大的代價,傷痕陰影至今猶未完全消退。
雖然與中共的對峙與冷戰氛圍,是國民黨政府實施戒嚴的重要理由,但並不足以讓三十八年的戒嚴、以及民權長期被剝奪變得正當合理。這件事的是非黑白非常清楚,國民黨藉戒嚴壓抑民主集權統治,是一項對不起台灣人民的重大錯誤。
那麼,為什麼在紀念解嚴二十年時,國民黨不曾為了當年的長期戒嚴及高壓集權,好好地、誠心誠意地、正正式式向台灣全民道個歉?為什麼沒有人感知到數十年來台灣民眾曾經承受的傷害?為什麼沒有人對那樣的事情曾經發生覺得慚愧、並且決心不再讓它重演?
為什麼國民黨完全沒有反省、也至今不曾真正認錯呢?台灣人民要等一句國民黨的道歉,為什麼如此困難呢?
恐怕,在國民黨高層的核心認知裡,真的不認為那有什麼不對,反而覺得解嚴已算將功抵過。在激烈的藍綠對立中,國民黨酣於纏鬥,卻從不曾把更文明美好的價值內化到自己的核心靈魂。解嚴二十年,台灣社會前進了,但國民黨還沒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