May 3,2007

【影像論壇】養育一隻屬於你自己的「陰陽眼」:給想要創造新世界/新視界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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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超現實主義女性藝術家Claude Chun 《看不見的冒險》(1929-30)

 

不知道為什麼第一次閱讀到天文物理學中的「黑洞」理論,我便無可救藥地被它吸引。這個理論大致上是說,宇宙當中存在著一個比太陽系更強的能量空間,因為宇宙形成前的爆炸時導致了萬有引力磁場的塌陷,因而在宇宙中造成了一個向內的超級引力區,也就是所謂的「黑洞」。在整個宇宙裡,這個「黑洞」與太陽系並存,其質量和能量卻可能是太陽系的十倍。所有存在物質只要進入這個能量場便會被這股強大引力吸進去。由於它的引力十分強大,物質的流動狀態是超過「光」速的,所以在人類「眼球晶體」限制下是「看不見的」。

 

雖然是「看不見的」,黑洞卻以十倍於看得見的世界的能量場形式,與我們共存。


宇宙中所有無法反應太陽光折射的物質,都會在我們現有視覺系統定義下被說成「黑色」。事實上,黑洞的「黑」並不是一種「特定的顏色」,只是我們的眼球無法反應,因而是一種「尚未定義的色彩」,一種「尚未有能力確定的狀態」。由於無法用望遠鏡看見,天文學家們於是透過人類現有的科學方法去偵測「黑洞」邊緣的能量變化以尋找它的相對位置。儘管如此,到目前為止人類還是無法說明「黑洞尺度」到底有多大。

 

換言之,「那『看不見的』體系不見得不存在,只是我們還沒有能力去說明和定義它。而且,這個「看不見的世界」極有可能比那已經看得見的世界來得更大,更深,更廣。 

 

這個由「黑洞」理論所明示或暗示的「看不見的世界」在我的青少年成長過程中曾經帶給我無限的想像力,想像的動力,也一直扮演著無可言喻的吸引力。我發現,那些有著強烈想要找尋新世界和新視界的人,在他們的想像世界裡,在他們身體裡,在一切可以叫做「思考」、「創造」或「實踐」的過程裡,都存在著一個無比強大的能量場,一個未能確定邊界的「黑洞」。

 

是的,創造的能量便來自那個被暫時命名為「黑洞」的地方,然而,創造之所以可能,必須是黑洞邊界上的「生還者」(survivor)才做得到的。

 

已逝的著名現代舞蹈家羅曼菲曾經在她的自傳性演說裡提到她自己的「黑洞經驗」。她說,她是一個從小便擁有幸福快樂家庭又一路被寵愛成長的被天使祝福的人,一個典型的充滿陽光的健康人。因而她的生命路徑使她「很自然地」想要避免一切可能的悲傷,擁抱跟別人都同樣渴望的一種比較簡單的幸福人生。然而,一旦她選擇了成為一個思考者創作者,事情就變得不那麼簡單了。她不可避免地要回到那個被柏拉圖用文明的陰影寫出來的洞穴口,那個看不見的能量場域的邊口上,與那看不見卻充滿能量的「黑洞」拔河。

 

「痛苦是那麼不可避免地跟著我來,快樂也是。而創作帶來的快樂是更巨大無比的」,她這樣說。

 

而且,唯有在這樣不斷的掙扎與拔河過程中,才能體驗藝術(和思索)的存在本質:「越界」。只有跨越一種被規定的安全的邊界,妳才看得見那看不見的

 

我們幾乎可以這麼下定論,只要你有創造的慾望,不管是創造出一種新藝術,新美學,新視覺,新理論,新世界,還是謙卑地只想改變個人的生存現狀,你的一生將不可避免地要來到這個黑洞口,與之拔河或和平相處,進行著那可能以越界形式來顯影的「看不見的冒險」。

 

想要創造新世界/新視界的人,兩隻眼睛是不夠的。你需要在心底養育一隻屬於你自己的「第三隻眼」,一隻可以同時看見陽性與陰性的,光明與黑暗的,太陽和黑洞的,那上升與塌陷能量的,那可以看得見現存世界邊界的「陰陽眼」。

 

X  X  X

 

 

演講時,A君問我,要如何養育一隻「陰陽眼」? 

 

我問他,你要給我幾分鐘,我才能給你一隻陰陽眼的切片呢? 呵呵。

 

以下是我的「五分鐘式『回應』」。 

在做法上,我屬於古典的那一代,所以我的方法也是「古典的」。所謂古典的意思是,我還是很依賴「文本」,就是和書寫(或者影像書寫)有關的作品去認識世界和我自己。(意思是說,你極有可能找到另外一條跟我完全不一樣的路徑!)

我讀理論書(接近哲學),也閱讀別人的創作(接近美學)。就是,持續閱讀那種被叫做「作品」的東西。 

因為每一個作品都在呈現一個「小型宇宙」,是一個獨立的生命體,一種存在狀態或存在切片,一個個別創作者與她/他的黑洞拔河之後的綜合成果。你閱讀作品的時候,可以有許多閱讀的軌跡和路徑,你會因為跟著不同的作者進行不同路徑的旅程,也會因為不同的閱讀位置而得到不同意義感。它是重要的文本(text),是意義感的來源,是特定(社會與文化)脈絡出生的綜合產品(product and body in context),也是個人慾望掙扎的種種軌跡(traces of struggles)。

 

我也很愛讀理論,藝術評論和那些廣泛叫做「文化批評」的理論,那種有邏輯和視野的訓練。其實,理論(theory)是前人思索路徑的資源,也就是一種「打開視野」(或者說,「去除視線死角」)的捷徑。如果我們把作品所提供的視野比喻為緊貼住地面和材料的「蛇眼」的話,「理論」的訓練就是一種「鷹眼」的訓練。只有通過這種飛起來的眼睛的訓練,你才能暫時離開(學科訓練所給予)你自己的位置和「偏見」,看見整個「知識地景」(intellectual landscape

 

只有在飛起來的那一刻看見了整個地景時,你才終於知道自己「座落」(position)在哪裡。

 

其實,M Foucault 講的論述分析(discoursive analysis在從法文移植到中文脈絡之後便被簡化了。discourse這個字原來是 dis + coursedis 是指不同方向的,course是種種迴路,兩個字加起來的意思並不是一般理解中的文本(text)本身的內在一致性,而是指一組組不同方向前進的理論迴路集合(a complex of different theories and praxis),一回回由不同立場出發的思索旅程(theoretical and thinking journeys),因而也是提供相互對話流動的語言場域(arena of linquistic movements)。

 

如果我們用論述分析來看一個獨立的作品,重點並不在用一種理論(或所謂的論述形式)來定義它,或者通過定位來將意義給說死了,而是設法用語言的再現形式,讓這個可能擁有不同理論迴路和旅程的意義場域得以向觀眾展開。

 

維持同時並量地針對文化理論和個人作品的閱讀,可以某種程度地同時養育「蛇眼」與「鷹眼」,讓自己慢慢地可以搭建起那個可容納接受不同迴路的理論與作品的場域,以及更重要的,開始慢慢養育那個可以看見別人看不見的世界的,一隻屬於你自己的「陰陽眼」。

 

擁有了這個陰陽眼的能力,你才能毫無畏懼地回到這個黑洞的洞口,這個充滿能量又危險的邊界上,與之拔河,卻不輕易跌入。讓那些看不見的,終於顯影而被看見。

 

   

註:到北藝大演講並與學生交談有感。 05/02/2007


Posted by sabinasun at 樂多Roodo! │15:23 │回應(3)引用(0)影像敘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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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應文章
來自LC的信:【黑洞的聯想】

孫老師:

您好,我是台北藝術大學的同學。今天聽了您精彩的演講大家都有很多感觸。

今天老師提到的「黑洞」,真的讓在場不少創作者或是同學們心有戚戚焉。我們都在這無形的黑洞口邊緣掙扎,在自我的探索、真理的追尋中卻又和社會的規約相互牽扯拉距。如何一窺黑洞的能量同時能避免自己被吸入無盡的空間裡,似乎是一個無奈卻有意思的人生課題。

「黑洞」的比喻,讓我聯想起曾經看過的一部日本漫畫。在日本古老的戰國時代,充斥著妖魔鬼怪與貪婪人性的亂世。一位年輕法師從小就受到可怕的詛咒,他的掌中有個「黑色風穴」(它如同是個擁有強大能量的黑洞,可將任何物體甚至是妖怪吸入其中)。最可怕的是這個「風穴」會日漸擴大,甚至有一天連法師也會被自己手中的風穴給吸入。

弔詭的是「風穴」本是法師天生被下的咒詛,但卻又是他強大的防身利器。法師一邊藉著風穴的威力吸光無數的妖魔與敵手,一邊過著惴慄不安不知何時會被手中風穴吸入的日子。

您「黑洞」的妙喻,喚起我對這故事的記憶。生命的消亡或許不是此刻的難題,如何「善用」這身上的「黑洞」才是積極的吧?

感謝老師帶給我們的演講,許多的內容都扣緊大家心靈深處的那個洞口吧!謝謝您!
Posted by SS at May 3,2007 20:29
To LC: 妳的黑洞聯想實在很有趣!

那我把在美國讀書的時候一個同學問我的問題丟給妳。他問我說:

「為何小說裡面,漢人對『它者』的文化想像多半是『鬼』,而日本人的『它者』想像多半不是鬼,也不太是動物,而是不知從何而來的不人不鬼的『妖怪』?...」

我覺得這個文化想像的問題應該是可以解釋的,但是我一直找不到適當而滿意的解釋。

妳知道嗎?
Posted by SS at May 4,2007 02:12
其實聊齋誌異裡的它者是很多樣化的,有鬼,有妖,也有精。
Posted by Island at May 9,2007 00:5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