The Re-imagined‧重組想像的

這位被眾人暱稱為「柱子」的年輕人其實是在高雄縣彌陀鄉下長大的孩子，大學在北藝大主修戲劇（導演），到了二十幾歲才開始研究現代舞。剛開始拜師學舞時，  柱子有

「九十六公斤的體重，二十四歲那一年，伍國柱開始學芭蕾舞，想像自己是一隻天鵝。」……  

瞧，多可愛，多棒的身體自信和文化想像力！

剛開始看他的舞作時，我被那些青少年獨有的不連續性抖動、搔癢、發呆、摸頭、偷窺、尷尬、發噘…等生活中經常看到的無俚頭動作搞得渾身發癢，好幾回不禁要當場撲ㄘ大笑，但慢慢地，跟著他舞作頻率進入一場場內在情境，慢慢地，慢慢地，會被引入那些經由掙扎不已的痛苦肢體所承載的生存困境當中，然後，會慢慢地不由自主地想哭了。 整齣舞作看下來，前後情緒起伏相當大，而且，最後完全無法自拔。 

我必須說，柱子確實深深地搔到了年輕人在面對生命面對不可知的未來時的那種特殊的「癢處」，可能也是某種活生生的「困境」，那處在快感和痛感之間的「界面」，也是感覺和存在的「斷面」。 

對這樣的年輕生命而言，必須先《斷章》，然後才能「取義」。取得真妙，劇名本身就是一場存在主義式生命哲學的證詞。 

坊間報導說他有「接近天堂的身體」，我認為是一種面對「舞作」這常被誤解為「高級文化」時理所當然的錯誤修辭（見自由時報，如下）。我認為柱子的身體語言完全是「常民」的，是日常生活中所有七情六欲的斷面展現，是感性的（sentimental），也是感官的（sensual）。而且，正因為是日常的身體語言，觀眾因而毫不設防地被青年們的身體語言所感染，就像流行病毒一樣容易上身，最後，你的感官和感受也完全被淹沒。

從此不能停止，震動，發作，起乩。 

「多麼有天分的編舞家呀，又多麼生動有感染力的語彙！」伴隨著巴哈，小提琴，義大利歌曲，背景音樂是如此地動聽又動人。 

然而，剛看完走出來的時候，我幾乎無法思考。我是說，我完全無法像平常那樣用「線性」的邏輯去思考。舞台上那些青年不自已抖動和不連續的身體頻率直直烙在我腦海裡，許久許久，揮之不去。我因而回不去，回不去那經常自我控制規訓得很好的那種成年人的頻率。 

我心想，你要一個年輕人告訴你愛國愛家愛父母愛社會是很容易的，上廁所當然要記得帶衛生紙，墨守成規的身體在眾人面前誰不會「演」阿。但是，當你要一個年輕人把他那可能極其卑微的，可能經常需要被矯正的，也可能經常被社會懲罰的，那些種種不登大雅之堂的，不堪入目的，破碎的零散的焦慮的感官的晦澀的可又極其簡單的「自我的存在」，放到鎂光燈下去一一放大，還能將它們編織成一件舞作，一件藝術品，那，需要多少文化自信心阿！……那，需要多少對自我存在又自我肯定的自信心，才能讓一位年輕人在舞台上做出被文明傳統定義為「不雅」的動作而又能同時將之宣示為一種「自我存在美學」！……不知道要累積多少代台灣人的文化自信，才能培養出像「柱子」這樣的文化創作者呢！...... 唉呀呀。 

然而，當島上人民尚且受困於一種相互虧欠卻怎麼還都還不完的歷史債務循環中時，他竟然自己一個人就這樣率性出走了。甩開了歷史的場景與沈重，走出了一種文化想像的自由，走上了世界的屋脊……想到這兒，我不禁嘆了一口長長的氣……處在如此的高處，難怪他是如此地孤獨。 

令我敬佩的是，在那最高處也是極低處的「生存困境」的煎熬中還能創作，還能舞動，還能把自己僅存的血肉的片段一一切成美學的斷章形式秀出來，真是不容易。你說，這不就是傅柯（M. Foucault）晚年時談論甚多的「生存美學」的極致表現嗎？…… 他說： 

「美學的生活，就是把自己的身體，行為，感覺和激情，把自己不折不扣的存在， 都變成一件藝術品。」 

很同意林懷民說的，這根從台灣泥土上長出來而後出走的「柱子」走得實在太早了，不然，他的作品一定可以征服整個歐洲。因為，僅僅這樣一片《斷章》便已經如此以既帶趣味又帶點憂傷的不連續頻率，震動且淹沒了荒島上的我們。 

甩開了歷史重量的靈魂究竟會怎麼飛呢？能怎麼飛呢？要飛到哪兒去呢？…… 或許，答案就在柱子那不連續又斷裂的身體頻率中吧。 

或許，那個不連續的斷裂的章節縫隙裡，正存在著可無限延展的意義的病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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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我找到了一些好看的跟《斷章》有關的資料： 

 ⊙ 2007春季公演/青春吶喊：伍國柱的《斷章》（公演預告片）http://www.cloudgate.org.tw/event/2007/spring_present/main.html 

 ⊙ 哆啦老師又一天網頁（張照堂老師的攝影專網，劉振祥攝影）

 【歲月安息】（舞劇切片）http://www.wretch.cc/blog/chaotang&article_id=3789344 

【歲月斷章】〈舞劇切片〉http://www.wretch.cc/blog/chaotang&article_id=11720419   

⊙ 自由時報：天堂的身體語言

http://www.libertytimes.com.tw/2006/new/jan/9/today-art5.htm  

（我覺得是：「天堂說」對柱子的身體美學來說，是一種錯誤的修辭！他的身體是極其「日常的」。正因為日常，因而如此動人。）  

⊙ 大紀元電子報：林懷民評語http://www.epochtimes.com/b5/6/1/8/n1182247.htm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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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寫得不錯的兩篇評論： 

⊙ 李仁芳的觀感：Bravo, 伍國柱！http://tim.nccu.edu.tw/jflee/articles/C105.htm 

⊙ 郝譽祥的評論：我們最終都是孤獨的http://blog.chinatimes.com/haoyh1021/archive/2007/03/24/155044.html