The Re-imagined‧重組想像的

上一回我跟B同學講說人生中「真正的選擇」通常是充滿掙扎和困難的，而選擇以後的自由更是需要付出代價的。然而別忘了，它對你人生的回饋也是強大而深遠的。這種獨立思考能力和勇於做出「另類選擇」的態度，讓你得到那些渾渾噩噩的人所無法想像的心靈上的滿足和解放，同時，也為你作為一生命個體的存在增加了許多重要而美好的品質。 

B同學很可愛，他聽完了點點頭，但馬上說，「那萬一你是被別人『選擇後』決定丟掉的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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呵呵。嗯，好問題。 

意思就是說，在感情關係中被人決定遺棄，被人甩，被人dump，變成了一個情場上的失敗者，一個被打敗的loser，成為一位「失戀者」，是嗎？ 

我被問住了，這種被甩的經驗我確實不多。即使這種情況真的在我生命中發生了，我可能不免跟大家一樣憤怒或傷心，但是事後的反應通常也只會像「楚留香」一樣，摸摸鼻子，打躬作揖很有禮貌地離去。千山我獨行，不必相送。 

這樣低調的劇情好像並不符合看了太多高潮跌起連續劇的觀眾們想看好戲的期望。到底不死命糾纏的感情態度是否因為不夠「愛」？可能是，可能不是。更可能跟這個特定的個人如何在生命中面對，處理和定位「愛情」與「親密關係」是息息相關的。感情的態度，當然不是「天生的」，而是後天生成的。就跟「主動去愛」的能力（capability of loving）是學習得來的一樣（by learning），它是從許多被稱為「成功的」或「挫敗的」經驗中慢慢尋累積出來的人生智慧。 

所以說，如何從關係中走出來，分手，絕對是一種生命智慧，也是一種處世美學。 

表面上看起來是情感上的糾結，往往可能更深入地跟個人的生命態度，生命史，社會身份與處境，以及在成長過程中所經歷過的泛稱為「人生經驗」的事件息息相關的。想要找出這個可以量身訂做的個人分手美學，需要深入個人的家庭史，生命史和社會史中去尋找。 

這個自我追尋的過程，是我很想幫年輕人的忙但其實是相當心有餘力不足的部分。因為「自我追尋」牽涉到「深入自我歷史的處理」，這個處理過程是無法輕易被他人代勞的。（記得我說過的嗎？「凡掙扎的，才會留下痕跡。」）

我只能提到一些原則性的東西，更深入的，要靠你自己。比如說，我猜你可能需要先擺脫精神上的惰性（spiritual laziness），先擺脫那種對自己渾渾噩噩隨隨便便的態度，或者過於自戀而沈溺的態度，願意專注而深入地去凝視自己，去瞭解自己，去分析自己，才能找得出適合自己的答案。生命/愛情智慧（wisdom）是為那些專注而渴望答案的人準備的「荒漠甘泉」，而生命/愛情哲學（philosophy）則是為那些對智慧和思考有熱情的人所準備的思想盛宴。要怎樣擁有自己的生命智慧和生命哲學，取決於你如何面對自己的「生命態度」。 

我把我思考的隨手筆記貼在這裡跟你分享，希望對你有點小用。但它們充其量只是一些思考片斷，並不是絕對的答案。參考而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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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失戀者的美學：從蘇格拉底的智慧談起 

先給你看看一個老哲學家蘇格拉底如何【談失戀】（我不敢掠美，打字部分要感謝蘇清貴先生的好文：〈分手美學〉）

蘇格拉底見到一位年輕人茶飯不思，精神萎靡，其狀甚哀。
　　蘇格拉底（蘇）：孩子，為什麼悲傷？
　　失戀者（失）：我失戀了。 
　　蘇：哦，這很正常。如果失戀了沒有悲傷，戀愛大概也就沒有什麼味道。 可是，年輕人，我怎麼發現你對【失戀的投入】甚至比對【戀愛的投入】還要傾心呢？

　　失：到手的葡萄給丟了，這份遺憾，這份失落，您非個中人，怎知其中的酸楚啊。
　　蘇：丟了就是丟了，何不繼續向前走去，鮮美的葡萄還有很多。
　　失：等待，等到海枯石爛，直到她回心轉意向我走來。
　　蘇：但這一天也許永遠不會到來。你最後會眼睜睜地看著她和另一個人走了。
　　失：那我就用自殺來表示我的誠心。
　　蘇：但如果這樣，你不但失去了你的戀人，同時還失去了你自己，你會蒙受雙倍的損失。
　　失：狠狠地傷害她，我得不到的別人也別想得到。
　　蘇：可這只能使你離她更遠，而你本來是想與她更接近的。
　　失：您說我該怎麼辦？我可真的很愛她。
　　蘇：真的很愛？
　　失：是的。
　　蘇：那你當然希望你所愛的人幸福？
　　失：那是自然。
　　蘇：如果她認為離開你是一種幸福呢？
　　失：不會的！她曾經跟我說，只有跟我在一起的時候她才感到幸福！
　　蘇：那是曾經，是過去，可她現在並不這麼認為。
　　失：這就是說，她一直在騙我？
　　蘇：不，她一直對你很忠誠。當她愛你的時候，她和你在一起，現在她不愛你，她就離去了，世界上再沒有比這更大的忠誠。如果她不再愛你，卻還裝得對你很有情誼，甚至跟你結婚，生子，那才是真正的欺騙呢。 
　　失：可是我為她所投入的感情不是白白浪費了嗎？誰來補償我？
　　蘇：不，你的感情從來沒有浪費，根本不存在補償的問題，因為在你付出感情的同時，她也對你付出了感情，在你給她快樂的時候，她也給了你快樂。 
　　失：可是，她現在不愛我了，我卻還苦苦地愛著她，這多不公平啊！
　　蘇：的確不公平，我是說你對所愛的那個人不公平。本來，愛她是你的權利，但愛不愛你則是她的權利，而你卻想在自己行使權利的時候剝奪別人行使權利的自由。這是何等的不公平！
　　失：可是您看得明明白白，現在痛苦的是我而不是她，是我在為她痛苦。
　　蘇：為她而痛苦？她的日子可能過得很好，不如說是你為自己而痛苦吧。明明是為自己，卻還打著別人的旗號。年輕人，德行可不能丟喲。 
　　失：依您的說法，這一切倒成了我的錯？
　　蘇：是的，從一開始你就犯了錯。如果你能給她帶來幸福，她是不會從你的生活中離開的，要知道，沒有人會逃避幸福。
　　失：什麼是幸福？難道我把我的整個身心都給了她還不夠嗎？您知道她為什麼離開我嗎？僅僅因為我沒有錢！
　　蘇：你也有健全的雙手，為什麼不去掙錢呢？
　　失：可她連機會都不給我，您說可惡不可惡？
　　蘇：當然可惡。好在你現在已經擺脫了這個可惡的人，你應該感到高興，孩子。
　　失：高興？怎麼可能呢，不管怎麼說，我是被人給拋棄了，這總是叫人感到自卑的。
　　蘇：不，年輕人的身上只能有自豪，不可自卑。要記住，被拋棄的並非是不好的。
　　失：此話怎講？
　　蘇：有一次，我在商店看中一套高貴的西服，可謂愛不釋手，營業員問我要不要。你猜我怎麼說，我說質地太差，不要！其實，我口袋裏沒有錢。年輕人，也許你就是那件品質很好卻被遺棄的西服呢。 
　　失：您真會安慰人，可惜您還是不能把我從失戀的痛苦中引出。
　　蘇：是的，我很遺憾自己沒有這個能力。但，可以向你推薦一位有能力的朋友。
　　失：誰？
　　蘇：時間，時間是人最偉大的導師，我見過無數被失戀折磨得死去活來的人，是時間幫助他們撫平了心靈的創傷，並重新為他們選擇了夢中情人，最後他們都享受到了本該屬於自己的那份人間之樂。

（SS：怎樣，蘇格拉底這個老頭兒還蠻有智慧的吧？！沒騙你吧，沒事讀讀書，有時候是不錯地！J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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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創傷（trauma）從何而來？ 在愛情中複製母子或原生家庭關係的謬誤 

根據精神分析，人類第一次感受到有「被遺棄」的創傷感，其實是嬰兒被迫脫離孕育它的母體和子宮環境，或者來自嬰孩對「母愛的渴望」沒有被滿足，或被一種外在的力量所阻絕的經驗。嬰兒期的心靈創傷常被拿來解釋或比喻成年後精神創傷的基本原型。 

無可避免地，我們很容易把這種孩童時期與父母親相處得來的親密關係（其實正是「親子關係」）直接複製到愛情關係當中。仔細想來，這樣其實並不是很健康。因為，未經批判和再思的「親子關係」是奠基在「犧牲母親」（或者說，「犧牲父母」）的基礎之上。如果將這種犧牲倫理和不均等（權力）關係直接複製到愛情上，就會導致有人在親密關係中一直犧牲和付出，而有人一直在獲取得利。這樣一來，會使得愛的勞動一直呈現相當不均等的狀態，關係上處於不均等交換，而精神上則處於自虐和虐人的狀態。 

我猜這正是一個親密關係突然被中斷，被第三者闖入，或有一方主動提出分手的時候，關係中的另一造會發狂去自虐自毀，或者反過來攻擊，的基本情感結構。 

從這個角度看來，情感結構其實跟自我人格結構的生成有很緊密的關係。比較不健康的情感是把（親子間的）創傷原型複製成愛情的基礎，讓自己的情感能力處於一種嬰孩時期的低度發展狀態，等待「精神上的大地之母」來為我犧牲。因為那樣的情感基礎本身就是（父權）家庭中不均等關係的複製和延伸，它與那可能邁向平等而有創造性的愛情與親密關係是背道而馳的。

● 為何那麼容易由愛生恨？ 將愛情視為一種「自我救贖」的謬誤 

另外一種在失戀後會導致瘋狂自殘或傷人的可能原因是，情感關係中的一造把「愛情」想像成一種絕對性的「自我救贖」（self-salvation），而不是一種「關係的分享」（relationship-sharing）。 

「救贖」其實是一種相當宗教性的行為和文化想像，源於人類在世間那無可承受的「罪」。人是如此地渺小而脆弱，因而需要經由禱告和信仰上帝來洗滌心靈，得到解救。當然，並非所有人都是基督徒或天主教徒，但是很奇怪，我們某種程度上都承繼了這樣的文明想像，尤其是愛情關係。 

這種把愛情當成「自我救贖」所發生的誤謬在於：一，他把關係中一值得開放給一連串嘗試錯誤的學習過程給簡化了，也把這個學習過程給「儀式化」了，他著重於表演給別人或自己看，而忘了進入學習的程序，忘了重點在於成長本身。第二，他太小看人自己面對關係以及面對問題時的能力了，他把情感關係中可能通過言談及各種溝通方法來化解的危機，寄託給一個更大更外在的力量（比如說：上帝），並期待「祂」來解決問題。諷刺的是，這個外在於關係的巨大力量在我們今日的生活裡經常被轉化為「資本主義中的市場力量」。所以很多人是通過競爭和購物來發洩親密關係中的不滿足或疑難雜症的。或者更糟的，等到這個力量竟然被所謂關係外的「第三者」來取代的時候，他便只能發狂跳腳，然後把一切歸罪給他者。 

● 他為何不是我想像中的那個人？「完整自我」和「理想愛」的謬誤 

說了老半天，其實人面對「愛情」和「關係中另一造」的態度，經常就是跟他如何面對「自我」的態度是緊密相連的。著名的心理分析師佛洛依德曾為「自我」在理論上定義為「本我」（me，慾望自我），「自我」（ego，現實自我）和「超我」（super-ego, 社會自我）等三個層面，也是組構現代人格基本的三個自我結構。 

愛情關係中常發生的謬誤是，把自我慾望想像和超我想像直接投射到對方的身上，而不是去認識現實中對方的自我，以及接受對方對自我真正的慾望所在。比如說，把自己未能達成的超我，或者想像中最理想的愛情形式直接投射給對方，希望對方能夠協助完成「最完整的自我」以及「最理想的愛情」。如此一來，關係的存在和愛情的完成都變成了一件不可承受的包袱和責任，終究使得被你愛的人不如求去。 

一個好的關係不但是經由學習而來的，而且跟自我的成長也是相關的。事實上，沒有準備好而就開始瘋狂地愛，或隨便愛，其實比孤獨而暫時不愛更具毀滅性，對個人生命品質也會造成深層的破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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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擁抱失敗：從失敗感中找尋重生的智慧 

我相信不管如何分析，被打敗或被甩的感覺都是很難以承受的。被打敗的那一刻可能沒什麼，最難以承受的應該是接下來的「失敗感」，「失落感」以及「挫折感」吧。而這些精神上的創傷可能比被打一拳還要深具腐蝕性。它會使你傷透心肝，垂頭喪氣，甚至缺乏求生意志。 

其實，這類挫敗感對於一個常被視為很成功的人特別有殺傷力。比較不幸的是，由於我們的教育過程中，情感教育實在很差，這種不重視人格情感的國民教育在我們的社會發展中形成了一種特殊的社會病態。那就是，社會成就越高的人，可能情感智商越低。看起來成績很好的優等學生，可能面對情感挫敗時的因應能力越差。這個落差是需要有心人覺醒了之後去慢慢自我調整的。 

話說回來，越是能夠提早認知到「失敗」和「挫折」在人生與生活中所發生的積極作用，這個文化就會越有希望。放眼世界，有許多過去的強勢國家或文化都曾經有過致命的創傷。比如說，一次大戰期間相當蒼狂的德國人，他們的統治者曾狂妄到自認為自己是最優等種族，而且認為猶太人都該被殺光，可是二次戰後他們被徹底打敗。而戰敗之後對失敗的反省，使得這個國家在種族平等上有優異的表現。或者跟我們鄰近的日本，二戰期間他們狂妄地想成為東亞的帝國，遠征各國屠殺過那麼多人，強擄良婦為戰時慰安婦。但是呢，被投了兩顆原子彈後，他們自己也嚐到了「被打敗」的滋味。戰後日本境內對於戰敗經驗的反省一直到今天都還是日本國內相當重要的解放和進步力量。這些都是從失敗中重得智慧的好例子。 

所以，能夠從失敗感中重新反省自我如何生成，重新把這個反省力量用來重建新的自我，不但是找尋新的愛情重要的能量，也是創造新文明最重要的智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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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SS老師建議的）失戀者的復甦術：做菜與健身 

分析了這麼多，還是得回到現實面。失戀就是失戀，難免暫時低能量，精神沮喪，低迷又情途茫茫吧。 

嗯。我想，如果我們可以把愛情看是一場饗宴，那至少需要兩個東西，那就是：擁有一健康的身體，以及，具備良好的品味和品嚐能力。我想建議失戀者做完了我說的自我分析之後，不如先去做兩件具體的事情：（一）加入（愛情）健身俱樂部，以及，（二）自己學會烹飪（愛情）。只有擁有健康的身體，才會對於未來有充分的能量與期待（如果能夠學會跳舞，那就更棒了！）；而只有自己學會做菜，才不會以為沒有愛情就要餓死了，自己很豐富的時候，就能夠放心與他人分享。 

而且，等到你心理上和技術上都有一定的準備了，就可以邀請你喜歡的人來同你一起來展開愛情旅程，分享愛情盛宴。或者反過來說，等到你準備好了，這個你喜歡的人和想像中的愛情才會出現。在愛情旅程中，體力好的人，必然可長可久，而在愛情饗宴中，即使沒有冰醉雞可吃，總有握壽司充飢吧。 

再不然，一定要分手是不是，好吧。有著健美身體和做菜能力的你，根本不需要去情人家前自焚要脅，或者蹲在實驗室中學會製作王水以伺機消滅情敵。因為你沒有真的失去什麼，只是換個更有心的人來分享愛情罷了。這個時候的你，或者我，就可以輕鬆當個「楚留香」，摸摸鼻子，千山我獨行，不必相送。 

然後，瀟灑地留下美麗的背影。 

你笑開了嗎？……. So, why don’t you do something? ACTION NOW!

一些坊間出版的治療創傷的書籍： 

● 陳艾妮，《戀愛美學與分手美學》

http://www.books.com.tw/exep/prod/booksfile.php?item=0010084287

● 吳淡如《分手的e世代美學》：分手美學就是「遞辭呈美學」http://edutowns.educities.edu.tw/Room/main1.php?VUID=pdg6222

● 給女人療傷的好書： 

教會牧師寫的：《女人得釋放：從創傷中得醫治》 

http://www.books.com.tw/exep/prod/booksfile.php?item=0010356144   

徐路《暗夜倖存者》

http://www.books.com.tw/exep/prod/booksfile.php?item=0010036978

●    創傷治療：如何和自己和好？ （尤其是針對所謂「成功的」男性和女性）

王浩威醫師，個人部落格：【跟自己和好】

http://city.udn.com/v1/blog/index.jsp?uid=drwang  

●    吳靜吉等人編寫，《與年輕談心：年輕人的自我追尋》 

http://www.books.com.tw/exep/prod/booksfile.php?item=0010024341  

●    林芳玫，《解讀瓊瑤愛情王國》http://www.books.com.tw/exep/prod/booksfile.php?item=0010069506 

●    卡維波與何春蕤，《為什麼他們不告訴你》http://sex.ncu.edu.tw/publication/1990/why/page.html