February 21,2007

【正什麼名】「台灣主體性」之深度闡述—關於「正名」運動的一點反思(孫瑞穗手記)(轉載與討論:楊照,〈廉價方便的「正名活動」!,摘自《新新聞》1042合刊〉)

寫在前頭:相信許多人都看過一齣雋永的黃梅調歌劇,叫做〈梁山伯與祝英台〉,其中那令人動容難忘的橋段之一便是那路雖迢迢卻扣人心弦的〈十八相送〉。這段戲之所以如此刻骨銘心正是因為它涉及了重要的身份認同掙扎主題,也就是祝英台在女扮男裝多年後費盡苦心在最後一刻向傾心的愛人驗明自己女兒身的過程,也是她的「正名」過程。更關鍵的是,如果她不「正名」,在那個異性戀女人沒有教育權也沒有婚姻自主權的時空情境裡,那場驚心動魄的「愛情」便不可能發生。

正名,因而是不可避免的。沒有正名,便沒有主體(性),也無法相愛。


但是問題接著來了。正名要如何進行,如何展開,才能讓「主體」和「自我認同」被召喚出來而又同時能夠獲得「他人認可」,甚至能夠因此而扭轉乾坤,改變時空條件,在自己所認可的「主體性」之上將愛進行,又得以看見欣欣向榮的未來呢?

在東晉時期重重的父權家庭加階級等等體制壓抑下,祝英台的女性主體語言幾乎是被全面封殺的。冰雪聰明如她只能運用個人在書院教育中所取得的文化能力,苦心積慮地在十八相送過程中安藏各種文化隱喻(如:呆頭鵝,鴛鴦戲水等),再以一種非常曲折又隱諱的語言來「闡(唱)述」她真正的(也是自我認同的)身份,以藉喻示愛。而在現代化體制中,這場「身份正名」過程有了更多的公共機制可以表達與啟動,像是政黨,教育,社會運動等。也在更多可能的空間裡發生,像是媒體,社會團體,志願性組織等。然而,你可以想像這個身份正名過程如果是由她的「老師」(書院權威中心),「縣太爺」(地方政府治理者),或者「父親」(家庭權力中心)來代言與宣示嗎?如此一來,英台的這齣正名戲還會那麼深刻動人嗎?

某種程度而言,我認為「台灣人」的身份正名運動如果完全依賴壟斷性政治集團(像是政黨或政府等)來啟動,或者期待在這個政治場域或媒體再現中獨立完成,其實就是在要求祝英台的父母,老師或縣太爺來幫祝英台現身/聲了。這樣沒有不對,而是不夠,而且不夠深刻動人。政治宣示只是身份正名過程的其中一個儀式而已,雖然是重要的,但不能完全取代主體身份之深度闡述過程,不足以說明「身份」本身所攜帶的歷史厚度,層次感,複雜性,甚至對台灣未來在全球化東亞區域中發展的深度期待。這也是我對最近新新聞上資深評論人楊照所寫的評論:〈廉價方便的正名活動〉一文感到不滿足的地方(可參考本文後頁轉載)。我同意他對執政黨最近發動的正名行動之短線操作又恨鐵不成鋼之批評,但是我認為此時此刻政治批評更緊要的任務是,如何在這個歷史意識的廢墟之島上進一步提出,那比較深刻的正名運動如何可能?其可能運作的社會形式和文化空間又在哪裡。因為,這些更有社會基礎的政治正名空間之建構才能夠牽動過去二十年來蓬勃的認同運動及其鮮美多汁的成果,也才能讓源源不絕的「認同的力量」能夠在社會各領域中開始作用,啟動更深入的爭論與對話。如此一來,「正名」運動才不致於輕易被簡化代言,而比較深刻多元的身份闡述運動才可能被全面展開。

在台灣這個曾經被重重殖民過的歷史空間脈絡中,想要為「台灣人」這個「身份正名」的闡述過程,其難度和曲折可能並不下於東晉時期受層層父權體制壓迫的祝英台的女兒現身。它至少必須涉及幾個層次:一,如何面對和處理台灣過去因為受到不同殖民過程所造就的歷史情結?並在其中找出有抵抗意味又足以生存的「後殖民台灣主體性」?;二,如何處理這近三十年來蓬勃發展的民主化運動以及社會文化運動所召喚出來的「新政治社會主體性」?如何整合彼此間巨大的差異?三,在以移民為主幹所組成的台灣社會,在新的國際分工中社會與家庭組成逐漸複雜化,如何發展足以包容異己又有多元解放承諾的「開放社會」及其流動主體性?四,如何面對美國和新國際經濟組織主導的亞太平洋新秩序,以及在中國和平崛起後的新東亞(經濟)秩序,並在其中找尋與定位「新台灣(人)價值」?...等等。這些新的歷史脈絡和區域空間的轉型都會逐漸改變「台灣主體性」的內容,定位,及其深度闡述。它也會使得「正名」的意義超越換名號和揭牌儀式,需要更多「社會平台」氣氛和共識的耐心營造。只有重新打造一個可以容納許多差異主體(性)的「新台灣人」的身份正名戲,對台灣的「愛」才能發聲與永續。

總之,當今「台灣主體性」的正名—認同與身份之深度闡述運動,要想辦法離開那種狹窄地用來正當化本土統治政權的論述,或者只淪為「反中國」的政治對立語言,而應該設法讓這個身份正名運動更全面開放,更具有未來性。換言之,正名運動該被視為「台灣」作為一政治主體即將面對新全球化年代和新東亞區域之前不可化約的歷史過程,一種在不同歷史階段中「新政治(發言)主體」的重建過程。讓身份的深度闡述及歷史意識的多層次牽連與定位,成為「新台灣人」進入一個新流動年代之前必要的身份製碼手續。為什麼呢?因為區域分工的變遷與旋轉,未來的「台灣人」不但自己要開始進行區域間的流動,且必定要比以往更頻繁地在全球與在地的層次上遭遇更多「流動者」與「陌生人」,亦即,新的「他者」。我們需要一種新而複雜的「身份語言」來說明和介紹自己,需要更多對自我歷史深度的認識,以便在這流動過程中結交新朋友,進一步在全球年代中取得新的「自我的」認知以及「他人的」認可。然而,「身份正名」沒有免費的午餐,它必定是「由認同主體所啟動的」,曲折有如十八相送又極具挑戰的「自我創新」之過程。以上是我對當前「正名運動」的一點點感想與反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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事實上我認為在經歷激烈民主化過程之後的「轉型正義」,也應該抱持同樣耐心與反思態度去創造新的語言和政治空間,讓轉型中的新民主價值和新台灣主體性得以「主題式」的英姿在歷史與社會文化空間中被展開,且是多層次多音階地展開對話與爭論,以深遠流長,以生生不息。今年的二二八60週年文化論壇轉型正義音樂會都有強烈的民間主體以及延伸公共討論範圍的企圖,有興趣的朋友可以踴躍參加。(也可參考本部落對該活動之說明

我也把楊照先生的評論,貼在以下。參考之,也期待眾讀者來閱讀和對話。


廉價方便的「正名活動」(摘自《新新聞》1042合刊)

廉價的「正名」,沒有了「運動」的力道,也沒有了運動的意義。既然祇是一般政治性的「正名活動」,這波國營事業大改名,未免也來得太遲、來得太容易了吧!
作者/楊照


台灣的最大問題,就在我們老是想撿便宜,「俗夠大碗」是這個社會底層根深柢固最強悍的價值。我們知道名牌滿好的,也喜歡名牌穿上身的炫耀效果,但更好更受歡迎的,是仿冒、廉價的名牌。

 我們沒有辦法真正體會認識什麼叫做高貴,尤其沒有打算為了追求高貴而付出代價。真正的高貴,往往跟代價分不開來,昂貴的代價升高了換來物品的地位,才讓這些東西變得如此值得珍惜。

在一個缺乏高貴意識的社會,付出高代價追求任何東西,都是笨蛋。別人可以用那麼便宜的價錢,買到看來一樣的東西,你們幹嘛那麼辛苦?

「正名」本身沒有錯,名不正言不順也絕對不是什麼好事。可是這波國營事業大改名,未免也來得太遲、來得太容易了吧!輕輕鬆鬆下幾道命令,開幾場完全在控制下的臨時董事會,應付應付媒體批評,就好了。來得太遲、來得容易的「正名」,就不再是以前被視為具備高度運動能量的「正名」了,而成了「正名」的廉價贗品。

「正名」本來的意義,是要藉由對於與中國有關名稱的全面檢討,呼喚這個社會看見自己。過去在大中國的陰影覆蓋下,使得台灣的現實被忽略,也被扭曲了。整個社會在國民黨統治下,刻意遺忘台灣,忽略現實,所以要用各式各樣手段改變這樣的狀況。「正名」,批判與中國有關的名字,是一項重要而且有效的手段。

在那個時代,呼喚「台灣」,用「台灣」的名字,不是件容易的事。必須忍受社會的壓力,必須承擔來自統治上的威脅,而也正因為有壓力有威脅,所以「正名」主張才有其力道。主張「正名」的人,不斷騷擾這個社會去思考,為什麼有人甘願付出這麼高的代價,不肯乖乖坐在家裡當「中國人」?顯然「中國」與「台灣」的名號差異,應該有更嚴肅不容忽視的意義。

現在還有這樣的條件嗎?感謝當年願意付出高昂代價,忍受壓力與威脅,不斷呼喊「台灣」的人。今天台灣與中國的差異,台灣做為與中國不同的實體,早已成為這個社會的共識。此時此刻,喊台灣叫台灣,哪會要付出一點點代價?而且此時此刻,台灣也已從忽視本土劇烈轉型成高度自戀的社會,每天就祇看自己的肚臍眼,看不到一點外面的社會,不管是中國或美國,都沒有了以前在台灣的能見度,這個時候搞「正名」,唉,真方便真廉價!

廉價的「正名」,沒有了「運動」的力道,也沒有了運動的意義,就祇能被「正名」為「正名活動」,既然祇是一般政治性的「正名活動」,有什麼理由可以破壞法理程序,硬要在三兩天內搞定呢?改中油中船名字,完全無助於對外讓台灣變成更正常的國家,可是明白違法改中華郵政為台灣郵政,卻以破壞國家體制為其代價,視立法院訂定的「郵政法」、「中華郵政股份有限公司設置條例」如無物,怎麼會是追求國家正常化的合理做法呢?

在喊台灣需要勇氣時噤聲不語的人,今天卻想靠方便的「正名」換政治掌聲,這又是哪門子道理!

 


Posted by sabinasun at 樂多Roodo! │18:49 │回應(5)引用(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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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應文章
SS, 妳好偏心喔,都只講祝英台的心理掙扎。人家我們梁山伯也是女扮男裝,憋得才辛苦呢... 整部片演完還不能come out說,真是心事誰人知!
Posted by K at February 22,2007 02:48
談到正名,這個自已經意涵「健康與疾病狀態」之分,因為已經預設標準答案,而非對名稱的探討。簡言之,這場遊戲已經有裁判,有答案。

我同意『「台灣人」的身份正名運動如果完全依賴壟斷性政治集團(像是政黨或政府等)來啟動,或者期待在這個政治場域中或媒體再現中獨立完成。』的觀點,這應該也是廉價的效果之一,雖然廉價的意義有點抽象或是暗喻。
我首先想指出的是,所謂壟斷與指導性的正名,未必能達到該集團的目的,原因在於台灣是一個失憶型社會,很多時後所謂認同的憤怒不滿,只是伴隨選舉或新聞議題的湊熱鬧而已,真的要全面開幹,台灣人未必有那個閒功夫與能力(注意台灣人還是賺錢擺第一的)。
另還有一個更深層的問題:這些政治集團,是否真的要更改認同,還是養一個「政治認同的小鬼」而已?

上述政治陰謀,稍微談一下就好。
我對廉價興趣比較高,以及正名,到底是什麼興趣比較高。我們blog,談過一些台灣人推文創的心態。過去幾年,由於韓國成績斐然,前兩年,中國開始瘋園區熱,我稱之為『文創大躍進』,各地文化園區不斷揭幕。前兩天看「春晚」,還是搞一大批人在台上跳舞,這是中國推展文創的能量,這兩年去中國與韓國參觀的台灣人(無論官民),嚇的屁滾尿流,也紛紛建議官方要比照辦理。
但是忘記一點,台灣本身的特色是什麼,我想說嚴重點就是:真的看到自己是什麼料,這一點對我來說,才是正名、產生本土意識的起點,如果是小麻雀,何需羨慕大鵬鳥。像丹麥、荷蘭、比利時,一些歐洲小國、或是移民與多語國家的立國策略,台灣人知道太少。回頭說:執政黨現在一連串祇能說是改名而已。
最近過年,從過年的飲食文化,包括對夜市或圓環的反省,尤其小資階級最初設計建成圓環的品味導入,最後設計不佳草草收攤,都足現台灣混亂、還在思春叛逆期,有很多認同、卻不知道自己是什麼現況。
Posted by 化成天下blog 主 Brahms6 at February 22,2007 10:53
To 老友:(回覆電話上尚未講完的想法)

其實我是贊成改變國企的名號,因為在台灣叫中國XX事業本來就很奇怪。以前不奇怪,是因為意識形態威權支配,現在人家中國自己也在全世界做生意了,這些過去錯誤的名字本來就該改掉。這一點楊照已經講了,就是缺乏一個關照不同政治群組的「社會說服過程」。(他講得比較凶,說是:「廉價方便的正名過程」!)

事實上,缺乏這個政治說服過程真的就是會變得比較形式而表面。這會使得支持正名的人反而因此變得無所適從。因為本來很支持這個正名行動,但實踐形式的粗糙和簡化讓支持的價值無以伸展,淪為形式。
Posted by SS at February 22,2007 14:32
To K: 吼,你這招太猛了,笑得我差點胃抽筋......呵呵。

話說回來,這座島嶼上有「苦衷」的人太多了,既然是充滿苦難和傷痛的歷史,解放計畫便需要設計長遠一點也開放一點的身份論述和闡述過程。

總之,這場關乎主體性的正名戲需要加長加演啦,讓「梁山伯」也有機會上台說一說自己認同的身份故事吧。
Posted by SS at February 22,2007 14:39
짱! 좋은 문장이야!
Posted by 세미스 at March 5,2007 00:30