January 5,2007

【推薦書序‧網路試讀版】〈讓活生生的女體走出政治新地圖:悅讀艾利斯楊(Iris M. Young)肉身化的女性主義政治哲學〉,孫瑞穗老師作序推薦)

Iris Marion Young's new book: "On Female Body Experience: 'Throwing Like a Girl' and Other Essays" (2005) is going to have Chinese Version in Mid January 2007. Here's the preface from me. All rights reserved. Please give credit to academic labor if you want to cite. Thanks.

 

艾利斯楊,《像女孩那樣丟球:論女體經驗及政治哲學文集》2007, 中文版已出版了,商周出版社。(序言介紹人有:林芳玫,陳美華,劉亞蘭,孫瑞穗等四位老師用四種不同角度來解讀艾利斯楊,很精彩豐富。孫文因為晚交,所以來不及登錄博客來網頁。請讀者直接看以下的【網路試讀版】)

 

 

希望艾利斯楊其他的政治思想理論書也可以很快地以中文面目出現:

"Justice and Politics of Difference"(1990)(正義與差異政治),

"Intersecting Voices: Dilemma of Gender, Political Philosophy and Policy"(1997)(交叉的聲音:性別,政治哲學與政策的兩難),

"Inclusion and Democracy"(2000)(涵容與民主)


【網路試讀版】

回敬年少的自由夢與歷史鬼魂最好的酒,便是思想。

而思想,才是集體行動背後最深沈的靈魂樂。               - Sabina Sun

 


 

★ 請註明作者姓名出處,如果你要引用的話。謝謝!

 

《像女孩那樣丟球:論女性身體經驗》(by Iris M Young)推薦書序 

 

 

讓活生生的女體走出政治新地圖:

悅讀艾利斯楊(Iris M. Young)肉身化的女性主義政治哲學 

 

 

 

 

「構成世界的存在,永遠是一個活生生的身體。」  - Merleau-Ponty

「宣稱身體是一種處境,就認知到女人身體的意義攸關她運用自由的方式」 -Tori Moi 


孫瑞穗 作序推薦


1. 被她思考的特殊姿勢吸引
 


老實說一開始讓我與
艾莉斯揚的政治哲學相遇的媒介並不是她那淵博又著作等身的浩瀚知識,而是她觀察和思考世界的那個「特殊姿勢」。 


故事是這樣的。某一冬日清晨我因為要準備隔天「市民身份」的課堂報告而急急忙忙跑進圖書館裡去找書,由於沒有事先向管理員預約,我必須一頭栽進哲學書庫裡去翻找。有趣的是,處身在一堆神情肅穆的哲學論著之中的我突然被一本表情豐富的書名吸住目光:《像女孩那樣丟球
》。剛開始我以為用這樣的「思考姿勢」所寫出來的書被放在十分缺乏身體想像的哲學書庫裡鐵定是一種「錯置」,然而在仔細翻閱之後,我才恍然大悟原來這正是天上掉下來的福音書。 


相對於哥哥爸爸們偉大而權威的哲學面目,這本攜帶女性主義解放承諾的個人沈思錄反而用一種非常貼近女性體驗的語言召喚讀者們的身體來一同思考。彷彿正在球場裡興高采烈地練習投思想球的小女孩,年輕的艾利斯楊向路過的我熱情地招手,召喚我下場一起玩球。就這樣,情不自禁地一路跟進那有血有肉的女性主義哲思裡。是的,這是一顆
艾莉斯楊傳到我手上的足以貫穿身體與公私領域的女性主義思想變化球,適逢台灣城邦/商周出版社即將發行中譯本的此時,我想藉機把它投給可能也正在路上的你。 

 

 

2. 她為何以「陰性之姿」投球?—理解「陰性氣質」的肉身化現象 

 

 

正如你眼前這本書所揭示的,這是一本專注在「女體經驗」的政治哲學理論書,也是艾利斯楊作為一位長期關注性別運動與社會正義的學者如何將女性主義理論與實踐進一步「肉身化」(embodiment)逾二十五年的個人沈思錄。引發艾利斯楊開展這場有趣的思考與論述活動的開端,正是那個被你我習以為常因而不再發問的日常現象:關於一個小女孩投球時為何會有特殊的「身體姿勢」,以及這個身體所置位的「處境特殊性」究竟應該如何解讀才算公允。換言之,這是一本從(陰性的)特殊性出發,進而質疑(陽性的)普同性的全面支配正當性,並企圖通過「肉身化」哲學思考將「陰性處境」進一步理論化與知識化的思想集。 

 

 

在既成的社會規訓裡,小女孩總是被教導該去玩洋娃娃,而不是上球場去玩球。她們的身體基本上是不該出現在球場上的。然而,如果她們開始興起上場玩球,多半會在男孩遊戲規則下遭受不公平的評價。她們被解釋為不是比男孩玩得差,就是不懂得如何「用力在該用力的地方」。確實這樣,她們丟球的時候身體不夠伸展,不懂得如何運用肌肉,看起來總是「不夠符合(男孩的)標準」、「不夠有力量」,並「常有所保留地」沒有使盡全身的力氣。不只在球場上,女孩們在日常生活中也習慣性地穿拘謹的衣服讓身體伸展不開,習慣性地留守在固定居所讓身體變得蒼白脆弱,習慣性地保持低能量生活不敢讓身體變得強壯而有力。
 

 

女孩們總是遲疑地,卻步地,不敢在行動中真正使用她的身體,彷彿這個「有血有肉的身體」從來就不是「她自己的」。這個「女孩丟球的特殊姿勢」經常被父權社會命名為「具有陰性氣質的身體」。艾利斯楊用一種存在現象學式(existential phenomenology的方法來探索這個小女孩丟球時被賦予的性別編碼和解釋以重新勾勒出這個充滿問題的「陰性身體」之「生成」(becoming)過程。並且,她企圖在本體論,認識論和知識論上重新編織不同的知識視野以重建這個充滿權力刻痕卻又被遺棄的「女體」,使她復活。 

 

 

3. 以「女體」為主題展開:重新編織肉身化的知識紋路


毫無疑問地,「女體經驗」在艾利斯楊這本書中不但是現象觀察起點,被視為生命存有的物質基礎,也是認知活動重要的意義生產過程。「球場」顯然是重要的空間隱喻,它象徵著傳統被男性掌控的知識場域,也是陽性氣質(
masculinity)普遍擁有正當性和支配性的社會與日常生活領域。當女孩的身體不被期待地出現在「那裡」,又以一種不被理解的「陰性氣質」存在時,她亟需為她「為何存在於『那裡』又不被理解的『陰性身體』」做出一個本體論式的辯護,甚至為其延伸出來的「發言位置」與「自我認知」在認識論和知識論層次上進行存有正當性的深度闡述。 


受到蘊含解放承諾的歐陸存在哲學洗禮,艾利斯楊廣泛地引用了許多自海德格〈Matrin Heidegger〉以降的德國現象學傳統,沙特(Jean-Paul Sartre)以降的法國存在主義觀點與論證,傅柯以降的知識權力說及身體規訓理論。更重要的是,她回頭承接自西蒙波娃以降為「陰性氣質」辯護最力的法國女性主義知識遺產,諸如精神分析,新文本
/脈絡政治分析,以及主體性理論等等。尤其是Tori Moi修正西蒙波娃(Simone de Beauvoir)提出的「身體處境」論以及修正梅洛龐蒂(Merleau Ponty)的「身體存在現象學」後走出來的「活生生的身體」(lived body),更是她在本書中主要論證的核心概念。 


一般而言,結構主義式的社會學分析比較關心特殊的「陰性身體」是如何被社會制度和權力安排所形塑的,也就是所謂的「性別社會化」過程所造就為性別編碼的身體與行為。換言之,結構主義式分析關心的比較是造成陰性身體的「社會壓迫結構」(早期曾被統稱為「父權結構」)。但是在這種認識論導引下所出現的女性主義理論工作多半聚焦在找尋壓迫女體的兇手,或者收集女體何以被壓迫的證據而已。然而「女體」在被解碼分析之後,也被丟棄。
 


相較於美國主流的性別角色或性別結構研究,艾利斯楊的問題意識比較重視「性別處境」,尤其是在特定處境中行動者如何進行選擇的「主體性」與「能動性」的探索。換言之,她被歐陸思想洗禮過的理論視野將性別研究焦點轉向針對「陰性身體『生成』過程」的觀察,進而分析「女體」所置位的「特殊處境」到底是由什麼樣權力結構交織而成的「物質環境」。而探索被框架在特定物質處境中的「行動者」被框限了什麼樣的選擇,以及在行動過程中能有多少「選擇的自由」正是肉身化哲學既分析又具解放意涵的關鍵之處。也因此,這樣的提問讓那背負權力結構的「女體」能夠一方面被當成某種物質現象來分析父權如何運作,而同時又應該被當成具能動性的主體來探問,以解放處境中各種可能的自由意志。

 

4. 說「男性凝視」太沈重 :深入探索行動者的主體慾望與選擇自由 


八十年代以後的建構主義式(structure/structuration, construction/ constructuration)的提問越來越成熟,所以強調行動主體如何運行或重建社會結構在理解上並不困難。但是,如果我們繼續提問下去,問題就來了。比如說,女孩如果丟球丟不好,她可以通過不斷練習而變得更好,然而,到底是什麼原因使她「選擇」繼續保持這樣「無力的」身體表現呢?這樣的提問則將我們帶進關於行動者更內在的思考活動了,那就是「主體慾望」。她的慾望框限了她往什麼樣的位置移動,將自己的身體置位於何種處境,甚至因此而能夠「看見」什麼樣的「選擇」,以及如何選擇等相關問題。也就是這樣深入的探問,艾利斯楊進一步把傅科(M. Foucault)的知識
/權力分析,拉崗(Jacques Lacan)的精神分析及主體性理論中更牽涉到「內在自我」那深沈複雜的理論提問,帶進行動者選擇意志的探索。
 

而慾望的存在與其展現的文化形式無非是一個更加深沈的問題。在精神分析和文化主體理論導引下,艾利斯楊繼續針對這難解的「女體慾望」進行認知層面上的探問:小女孩自己到底如何去理解自己這個「移動過程中的身體與動作」呢?她如何認知她自己?她是不是知道這樣呈現無力就會有(男)人來幫她?她是否正在為那從小就被規訓以致如影隨形的「看不見的眼睛」而進行表演呢?如果是的話,她的身體表演是否只是在習慣性地取悅這隱藏的「男性凝視」?她一生中可能擺脫這道「男性目光」嗎?抑或是,她不過是表演給那個「分裂的自己」觀看呢?她曾經或因此能夠自我滿足嗎?又以如何的形式存在呢? 


狀似提問也狀似邀請地,艾利斯楊將「陰性氣質身體」解碼工作推向球場上的女孩,這個處境中的「行動者」,「行動中的身體」及其「行動慾望」的所有可能的主體敘述。而艾利斯楊對女體慾望和凝視權力的進一步探問,期待為跨越傳統性別研究受結構主義制約的認識論及知識論障礙。換言之,由於傳統結構主義式的性別解碼常直接將女性身體視為「父權體制的承載者」,一種權力運作的場域或道具,因而容易將陰性身體的特殊性直接推論成「父權體制壓迫的結果」。然而,艾利斯楊試圖加入不一樣的知識,通過上述多層次問題群組去探索更多解放女體詮釋的可能性空間。如此一來,我們才能讓「女體」得以從被動觀看的靜態符碼解讀轉向更為積極製造行動與意義的「主體」,並得以在思考過程中用一種「主題的」英姿被展開。
 


重新編織肉身化的知識紋路因此成為有能力充分解釋陰性身體姿勢的可能出路。這個出路便是針對現象進行多元化又多層次的意義探問,解放方法論上的批判多元主義。如此一來,我們意識到處理關乎行動者時,必須深入關照主體的感受與慾望,歷史的條件,他人目光,社會分工安排,社會與文化權力的操弄等多面向的因素如何交匯建構,然後才能找到一種經過批判整合又貼近身體,有關連性又具有能動性的「詮釋」。
 


5. 聚焦「主體性」的探索:走出身心
/主客二元對立的第三條路
 


事實上,女體在文化解碼與社會分析之後被遺棄,跟西方哲學與政治思想史中長期以來的身心二元對立論有密切關聯。一般而言,西方哲學,思想史與社會理論傳統往往相當忽視或極端壓抑「肉身化」對思想、行為與感受的重要性,而啟蒙主義運動之後更加完全地奠定了身心二分的基本論述語境。
 


以啟蒙運動中最具有代表性的哲學家笛卡爾(Rene Descartes)所提出的啟蒙論述—「我思故我在」—為例。笛氏不但把身心進行二分,且在他的啟蒙論述裡只留下了一個關鍵性的「思」,認為主體只有通過「思考」這個心靈的活動才能獲得啟蒙以創造文明,「身體」則是完全地被拋諸腦後,被拋置在文明活動之外。不僅如此,能夠擔任思考的主體被假定成「單數而一致的自我」,這個「我」被後來的女性主義批評直指為「不言說而在文明中預設了的『大寫的男性主體』」。而這個代表西方文明和現代性的「大寫的我」搭了「現代化」的便車,大規模向世界各地擴張而成為普世皆準的「人的主體」。
 


艾利斯楊在書中一章描述她在鏡前注視自己懷孕身體時,有段生動的描述。她説,一方面覺得自己像個男性那樣審視自己,覺得一個肚皮壟起的懷孕女人好醜,可是卻同時有另一之眼以美學之姿看到了與自我身體之間無比親近的新關係。於是她論證,一般女性主義喜歡把女性身體受到壓制概念化為「男性目光」凝視下的「客體化」結果,因為男性凝視過程把女體給「他者化」與「客體化」了。但女人在這樣的體制中成長,接受了這樣的鏡像規訓,她必須一方面意識到男人目光,可另一方面要意識到自己的美學,所以她的主體被迫一定是「分裂的」。這個自我分裂的主體處境無疑地更加接近「女體」所處的真實世界,也是「女性觀點」很重要的辯證之處。
 


傳統上女體之所以在分析後被遺棄,正是因為她承載了被二元對立所劃界的理論傳統和認識論視野。艾利斯楊批評西蒙波娃《第二性》(The Second Sex)的啟蒙式論述中,常為了要去說明那個不平等的性別結構,在一一舉證了陰性特質造成的性別處境後,同時將女性特質和陰性處境貶抑為「次等的」,解放因而還得通過「意識覺醒」才能達成。啟蒙以來的女性主義理論大抵繼承了上述明顯身心二元對立論的傳統,偏重以「意識覺醒」(
consciousness-raising)為基礎的認同政治。女人的心靈被喚醒了,然而身體依舊受困。


為了打破對立走出新局,艾利斯揚進而鼓吹一種重新聚焦「主體性」的女性主義觀點與分析,並提倡肉身化哲學思考以找回那鮮美多汁的「女體」。因此,她呼籲著,如此試圖將女性主義「肉身化」的知識生產需要進一步打破感性與理性,身與心,主體與客體過於二分的知識傳統,重新攪拌與規訓、觀看、權力、慾望等相關的因素,以還原「女體」存有於世界中的血肉面目與脈絡。這正是墊基並圍繞在「女體經驗」這個問題疑旨上的知識創新任務,一種必須重新整合身心對立的新哲學思維,一種亟需重新編織的關照主體生成過程的新公共政治學。
 


6. 找回「活生生的身體與性別」:走出政治思想新地圖
 


六七十年代激情的民權,反戰和反文化運動深深地影響了八十年代美國學院體制的內涵,許多當年投入運動或被深深影響的批判型學者後來多以「認同政治」為主題展開他們更深入的知識探索。艾利斯楊便是這類公共型批判知識份子,她不但以社會正義為做學問的主題,而且常常親身參加各種與婦女,勞工以及環保等相關的社會抗議行動,是八十年代以來轉型正義賽與女性主義公共領域中能夠拋出議題的重要女投手之一。
 


這一意圖超越左右,邁向深度民主化及實踐轉型正義的走向正是被後世稱為「第三波」改革浪潮的特徵。艾利斯楊在反省這些認同政治留下來的歷史遺產時,會將自己的知識計畫從意識啟蒙轉向「身體」與「主體性」的提問,有很大的因素是八十年代裡廣泛的認同運動和女性主義運動遭遇了前所未有的困境。這個困境就是,整個八十年代是歐美新保守政權統治的年代,六十年代以來激進的民權論述,市民社會,與複雜的文化認同內容被新的技術官僚簡化為一個個形式標籤,使深度民主化計畫和轉型正義之實踐被「數量化的分配模型」所支配主導,因而變得相當形式而表面。正如她一開始就明言的,「身體經驗」是本書書名的另一個關鍵詞。這些論文並不把身體視為觀察、研究或解釋的客體或事物。事實上,這些論文旨在描述以血肉之軀活著、感受著的主體性與女人經驗。」她的理論計畫正是為了在這已被僵化了的兩黨政治對立以及社會正義相當形式化的分配結構中,讓行動者重新恢復能動性,讓市民社會從官僚治理體制中復活,讓陰性身體得以重獲行動能量,以恢復性別政治的提問能力。
 


因此,艾利斯楊在這本從「女體經驗」出發並重新編織知識體系的新思路中,不止「重新問題化」了女孩投球的陰性肉身,也企圖問題化「懷孕的身體」,「穿胸罩的身體」,「衣服與身體」,「被觀看又能哺育的乳房」,「月經週期中的身體」,進而追問包容這些身體的更大的「體制」現象,包括那「被家居
/拘留的陰性身體」以及保障年老女人身體的「社會福利『體』系」等等重要的公共政治議題。她的提問方式,讓民間社會的正義問題不只是分配,而是更具體地看到是哪些「活生生的身體」在被國家和官僚體制分類,分配與安置。 


事實上,八十年代由於解構主義和後現代主義的衝擊,女性主義理論範型已經出現很明顯的轉型。主要就是理論化被賦予了新的政治目標,那就是更能表達出重視「主體性」(subjectivity
)與「立足點」(standpoint)之普遍結構的問題意識,以及更關照大多數人的日常生活實踐的理論化。

綜合言之,
一,擴大了過去認為公共政治領域運行的場域,讓市民身份(citizenship)和日常生活(everyday life)都可以進一步被理論化為性別政治運作的地方,因而也成為除了國會殿堂之外值得深入研究的權力運行場域。二,對六十年代以來的認同政治進一步在政治上被理論化。主要就是將市民社會中的「非政府組織」,「公民自願性團體」與「市民社區」都嚴肅地被視為政治行為者,是政治體制中具能動性的「活生生的身體」,因之團體政治(group politics)和社區政治(community politics)都紛紛成為性別政治學中重要的理論化對象。三,深化女性主義運動中的「個人即政治」(personal is political)的關懷,把被矮化的個人私領域和被部落化的小團體中運作權力的特殊性跟公領域中的普同性重新整合起來,重新進行批判性連結,因而「政治主體性」(political subjectivity)和「政治主體化過程」(political subjectification) 成為新理論計畫中重要的課題 


7. 一首首由女體開唱的新正義交響樂
 


在八十年代後,艾利斯楊的政治哲學與女性主義知識計畫中相當明顯地轉向「活生生的身體」之範疇,著重關乎「弱勢者的身體處境」,「政治主體性」,「差異政治」,「日常生活空間」等的政治理論建構。艾利斯楊的肉身化政治哲學一路走來,不但進一步政治化「女體經驗」,且將之運用在與保障弱勢者身體的各種政治與社會制度的再思上,如「社會福利」與「社會正義」的再思。甚至,她晚期也著書討論全球化年代中的新民主計畫,提出以關注他者(the others)的「差異政治」(politics of difference)和「接納式民主」(inclusive democracy)為基礎的新共同體想像,十分啟迪人心。 


近年來她的正義啟迪早已越界至歐洲,南非甚至亞洲等曾經歷劇烈民主轉型的世界各角落。本書論述出發點從深化並問題化陰性氣質的「特殊性身體」來介入民主正義與公共性這些「普世性價值」,用一種特異的「陰性姿勢」來重新闡述普遍性與特殊性的關聯,以尋找與重建認同與正義的「身體」。正當台灣關切討論轉型民主與轉型正義的此時此刻,這本書來得正是時候。
尤其值得那些關心小主體慾望的存有與解放,公民認同的多元發展,以及第三波民主改革內容與新興社會運動之未來的有心人深讀。 

 

雖然艾利斯楊去年終因不抵食道癌的折磨而英年早逝,但她所啟動的正義思潮和創新政治語言都將永遠銘刻在民主改革者的心底。我這篇短短篇幅的介紹實在是無法道盡她那鮮美多汁的豐富思想的。那麼,就把我這篇簡單的序言當成參加搖滾音樂季或棒球賽前的熱身吧。 

 

準備好了嗎?接下來是一首首由女體帶動開唱的新正義交響樂。

 

 


 

● 延伸閱讀:

本部落格【出版資訊】介紹 Iris Marion Young新書的廣告

緬懷一位轉型正義賽的女投手:Iris Marion Young

 

● 如果你想深入討論身體政治,請參考

【批判書寫的‧The Critical】關於歷史和理論的深入闡述

http://blog.roodo.com/mizuhosun/archives/3073405.html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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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應文章
孫老師:我是還在美國讀書的博士班學生。我有寄Email給你。不知道你有無收到?不知道我可否引用你這篇序言作為論文的參考資料。你寫得太清楚太棒了,對我的思考很有幫助。非常感謝。

Iris M Young 這幾年幾乎已經成為政治,哲學和女性主義研究必讀的教科書了,不知道她其他書是否也被翻成中文了。尤其是那本得獎的 Justice and Politics of Difference. 如果有的話,還希望老師指點。再次感謝。

Happy New Year!
Posted by Jorce at January 6,2007 05:22
It's OK to cite this. That's why I posted it here cause I do want it to be thoughtfully READ. Enjoy the reading and good luck to your study! :)
Posted by SS at January 6,2007 23:15
眼睛看多了,真的會練出一種穿透力。啟蒙之光,又加強了眼睛的速度,以致於我常常可以在看書的時候看進作者筆心深處的靈魂。

Iris M Young的筆心藏著一個打棒球的小女孩。這正是她童年時住在美國夢所建構的同質性高的郊區生活經驗。也因此,成年以後的她對住著許多陌生人,外來移民及其帶來多元文化的城市生活有許多嚮往,於是將民主實踐的重要部份希望寄託在可以與陌生人相遇的城市裡。很有趣。

於是你開始知道,你終究將要看見,筆心的光在年紀大一點的時候,將不可避免地回去與你的童年赤裸相見。而越是生命錘鍊出來的筆,越是動人。

有些人的筆心裡,有個大鬍子爺爺。有些人的筆像鋒利的手術刀,有些人的筆是嚮往自由的風箏,有些人是倚窗自憐的賣火柴小女孩。作者對自我靈魂越自知,他便知道該如何演出這場書寫的華麗。

我自己呢?常常覺得自己的筆心藏著一個喜歡隨音樂起舞的小女孩。在思想與文字的舞池中獨自起舞,轉呀轉,於空中飛躍成形。年紀大一點之後,我覺得這個愛舞動的小女孩長成了一種拉丁女郎,跳呀跳,驕傲凝視,裙擺一拉,遂成了一支支愛恨交織又內醞激情的法朗明哥。

踏!— 那生生不息的火的節奏。
Posted by SS at January 6,2007 23:35
SS,感謝你的序言引介Iris M Young。你的筆真的又準確又激情。我很欣賞。

不過,我也看過八十年代晚期有一些關於女性主義政治中「本質主義的認識論障礙」方面的討論。有些人覺得Young的女體理論還是有清楚的本質主義傾向,不知道妳的看法如何?很好奇。

新的一年,祝福妳心想事成囉!
Posted by 婆婆 at January 8,2007 11:38
dear ss, thank you for a great introduction. we still don't talk about body enough, not lively and bodily enough.
Posted by Island at January 8,2007 12:40
To Island:

Yes! So damn true! We need to speak louder later. I'm thinking to organize a class exactly on "Politics of Gender/sexuality, body and space" next semester. May get together sometimes to talk about it.

To 婆婆:

關於本質主義(essentialism)的辯論很複雜,一言難盡。

簡單講,女性主義論述中的本質主義,作為一種本體論/認識論/方法論,在不同的論述中都有不同的方式來使用本質主義,所以很難從這些複雜脈絡抽離去講一種「如何使用本質主義的立場」。我發現很多人讀書之後很教條,就是這樣使用,所以常常用錯。反而成為「名號上的非本質主義者」,而現實中又是極端本質主義者。妳懂嗎?!

我們不要當這種人。所以,談這個問題要恢復「特定的脈絡」。

台灣目前使用「本質主義」的方式在某些脈絡中有其進步性(比如說,比較邊緣的女同志運動,或者喜愛情色的妖女運動,等等)。

但是在比較體制內的婦女運動在使用本質主義上則顯得相對保守。許多(學院)女性主義者抓住「大寫女人」來爭取一種政治代言權或公共發言權,而不願意讓更多「小寫女人」現身,或者不讓一些還沒有正當性的「女鬼」現身發言,都是保守的表現,也是為何要檢討本質主義問題之所在。

這個大寫女人的典範要轉型,需要許多(小女)人的努力,以及勇於站在差異政治立足點上來發言。
Dona Haraway 曾經說過語重心長的一句話,她說:

女性主義理論不是要製造「女神」,而是要讓「妖魔」現身/聲,不是要追求另外一種普同性,而是要「替世界上各種異質之存有進行解說,並提供能動性的資源。」

咱們共勉之。 :)
Posted by SS at January 8,2007 14:58
我最近在準備課程表,重新看了許多文獻。突然想起來我在加州大學婦女研究中心擔任助教的時候,曾經是美國婦女運動戰將之一的女性主義哲學家 S. Harding曾經在教學訓練時告訴我們助教一些話。她說,七十年代運動高峰期那個寫作《性政治》(Sexual Politics)的 Millett 在八十年代婦女研究終於變成學院建制中的所謂「專業科目」之後,她非常感嘆地說:

直到那用生命與熱情辛苦走出來的運動成果急速變成體制中的「專業」之後,我的感覺竟然是徹底地「喪失了自我」!

讓Millett 喪失自我的是什麼呢?就是婦女運動進入體制後,她急著要爭取政治上的代表權和發言權,竟然忘了內部異質的聲音,她忘了這個共同打造的「大寫女人」不過是一種暫時的政治代表,她真正的政治其實應該是設法將這個大寫身體所容納的諸種歧異的靈魂在公共化的過程中徹底地解放出來。

在美國的運動脈絡中,也因為這個大寫女人被過度同質化了,所以代言者就變成了「白種女性」(既是種族上的白種,也是發言立場上的白種!)。八十年代建制化的婦女研究是一個徹底被「洗白」(white wash)的過程。也是導致七十年代的像Millett這些戰將感覺完全喪失了自我的歷史情境。

六十年代被黑權運動啟蒙的女性主義認同運動後來被一種同質化的「白種性(whiteness)」支配,導致少數族群女性難以藉由論述與言說來再現自己與白種女性差異甚大的「社會與身體處境」。而這也就是學院的「後殖民女性主義」發聲的歷史脈絡。這不是一個善良或邪惡的個人所造成,卻是集體地造成的同質社群的結果,或者說,集體地被一種簡單的二元對立論所支配的思考模式所造成。

Harding 語重心長地告訴我們這個故事,希望我們年輕一代女性主義者能夠記取這個歷史教訓,要能夠勇於搓破這個統一的假象,重新以多元文化和差異政治的立場來進行所謂的「性別研究」,要設法讓運動裡頭多重而異質的靈魂都得以在這塊好不容易爭取來的「大寫女性的專業體制」中持續發出不同頻率的聲音。

突然想起這段有意思的對話。記上一筆。勉勵我自己,也勉勵那些有心人。
Posted by SS at January 8,2007 15:21
這幾天在研討會上有碰到一些朋友,談到關於性別政治的問題。和LC交換了一些心得。我想清楚一件事情。

其實女性主義社區本身就是一個想像共同體,關鍵點在於「想像的內容」,但是我們多半把重點放在「假設性的共同」這件事情上。所以,女性主義社群就變成一種依賴人際關係和親近性來促成的sisterhood,這種情感姊妹盟離建立一個真正的「有女性主義政治意義的公共領域」還有很長距離。

而想像的內容要如何發生呢?公共領域如何形成呢?

那就需要議題,爭議性的議題,需要對議題有意/異見的個人與團體,要通過對話和辯論才能形成所謂的「公共性」。大多時候,保守派所催動的認同政治都只是形式代表,很容易直接綁架那由簡單數字所建構而成的「共同體」,並故意忽略更重要的「公共議題」及「公共性」的實質內容,以及更重要的,形成公共性的過程

這些都是我們正在面對或者將要面對的歷史。

一點反思,分享之。
Posted by SS at January 8,2007 23:36
To 婆婆: (電話中未完成的對話。。。)

你問我的一大堆認識論和方法論的問題很難三言兩語回答。不過你說得對,我的寫法特重在「問題意識」。我覺得當人們還不習慣用一種新的方式來問問題或觀察世界的時候,重點應該被放在這裡。

所以我只想先講:如何盡量以非二元對立的方式來針對「女性身體經驗」發問! 這包括現在最常出現的現象:選美,走秀,身體科技,美女經濟,生育保健法(墮胎法),保養品產業,生物科技,....等等等跟新的身體科技與產業有關的現象的重新思考。

至於那些深奧的方法論和認識論的學術論證,以後再慢慢說。這樣你滿意嗎?呵呵。
Posted by SS at January 9,2007 11:02
SS,我看你對XX運動還真是感情投入很深,像我都沒感覺了...

不過,也許女性主義的公共領域就是需要像你這種有熱情又很持久的人一直願意不斷地講不斷地反省吧。保重!

新年快樂!
Posted by 冷感公主 at January 9,2007 15:15
To 冷感公主:

哈哈,對呀,我十年前就告訴過你了:

「對於運動,我不是高潮的追求者,我比較關心『持不持久』的問題。」(《學運世代》, p.271)

妳別冷得這麼快啦。瞧,冬天過去了,春天還會遠嗎?把眼睛放遠一點,妳就會看到隧道盡頭的光。
Posted by SS at January 9,2007 16:06
Hello,我是定照,在宛澍的party上遇過妳,還記得妳一襲熱情的紅大衣。

去年編輯告訴我Young過世,依他附的連結連過來,赫然是妳的網頁,其實早把妳的網頁加入我的最愛了,但一陣未看,沒想到再看時,卻是個大震撼。想打聲招呼,卻又拖著,後來又看到妳寫序,至今才來說hi並致謝~

妳的文字確實充滿熱情,能一直維持這樣的光亮與活力,真是很不簡單。謝謝囉。
Posted by Ding-Chao at January 11,2007 16:17
哈哈,偉大的幕後翻譯者終於現身了。

這書挑得好,翻得更好。我才要謝謝妳呢!希望中文版的艾利斯楊可以在台灣被好好閱讀和理解。也很希望她的其他書,可以有機會早日以中文面目現身。
Posted by SS at January 11,2007 19:15
也謝謝妳的序,能幫助讀者更清晰地瞭解Young的位置與重要性。
這書其實是編輯挑的,我很後來才知道他研究所時就很喜歡Young的作品,所以不妨也力請他出Young的其他作品~^^
Posted by Ding-Chao at January 14,2007 20:35
嗯,希望這本書賣得好一點,這樣其他的也比較有希望被出版。

另外,其實應該好好介紹Iris M Young 與另一位也積極辯論性別特殊性與社會福利,以及新公共性政治的女性主義理論家:Nancy Fraser。尤其是她們兩人曾經在New Left Review 上的對話,相當精采。值得我們深讀和對話。
Posted by SS at January 15,2007 11:13
關於Young與Harding的那段文字都寫得很棒,感謝分享.我也有買這本書,只是還沒細讀,兩位理論家的文章,幾年前都讀過一點點,但不太熟...:P.過年前,在誠品看到這本書,感觸蠻深的,Young的第一本中譯竟然來得如此晚,也如此恰好.

同時也希望可以繼續翻譯Young的成名作Justice and Politics of Difference,這本書在英美政治哲學方面好像影響較大,在台灣校園,如果沒有中譯本,除了上課或寫相關論文的人肯花時間或有時間啃原文之外,恐怕很少人會讀.

另外,如孫老師所說,Nancy Fraser也值得介紹,希望有更多女性主義的政治理論家可以讓人認識......
Posted by 小黃 at March 28,2007 16:58