The Re-imagined‧重組想像的

離開台灣很長一段時間之後又回來後，我最不適應的文化有兩件，一個是媒體，尤其是電子媒體，變得相當地瘋狂而八卦化，常常在芝麻綠豆小事上大張旗鼓，而對真正重要的公共事情和焦點卻視而不見。以前我需要得到資訊的第一個動作是打開電視，現在剛好相反，為了要得到比較理性而貼近真實的資訊，我得先把電視關掉。另外一件事就是新的街頭演說方式，演講者常常在講完後加上語尾助詞，對著群眾吼著：「對不對」，然後理所當然地期待下面聽講的群眾回應說：「對！」。

我常常在想，如果你在群眾裡接著回應說：「不對！」那麼，不知道會不會現場被圍毆致死？

這些瘋狂的媒介化輿論以及盲從的群眾現象其實都不是偶然，它們都是當今社會現實的切片。更可怕的是，它正深刻地影響著我們如何認識現實以及如何思考現實的能力（和智力）。

媒介的失控問題已經談很多了。它很致命，因為它直接牽涉我們得到了什麼樣的資訊可以認知和思考。也因為這樣，所以如果媒體失控，是很令人絕望的。這個問題很大，先擱著。以後再說。

更可怕的是政治代理人，民意代表，或所謂的社會領袖等等如何利用那種群眾運動的對立化來發表所謂的「公共意見」。這些本來應該是很複雜的意見或立場表達常常因為牽涉到群眾動員和政治角力，非得簡化成：贊成或不贊成，贊成我或贊成他，挺誰或倒誰，甚至到最後更是簡單到像是在跟幼稚園小朋友說話：

你們說，我說的對不對呀？

對不對呀？.........對不對呀？...... 對不對呀？............

聽久了，這些政治人物讓我覺得自己很像白癡。

聽久了，像我這樣一向很支持街頭運動的人都變得越來越不喜歡聽街頭演說了。因為，當台上的人說「對不對呀？」的時候，我常常想要回答說：「嗯，有些地方不太對。」而如果我在群眾中因為有壓力又必須說「對」的時候，我感覺自己像個笨蛋一樣。

而經歷過了這麼多激烈和激情的民主化歷程和街頭運動的我，我們，或者你，和你們，為何要如此被政治人物矮化，或者基於一個偉大的理由而自願變成一個只會講「對」的笨蛋呢？！

曾幾何時，只要是牽涉到群眾動員的街頭運動，所有的細緻思考和思想辯論全都不見了而只剩下：「對不對？！」政治思考只剩下貼標籤，動員自己人，區別異議者，然後，站邊或站立場，對著台上的政治人像是一個白癡地說：對。

這應該是我們的社會從解嚴以來不斷地被各種偉大的名目和大大小小的選舉政治所強烈動員之後的結果。對政治人來說也許是一場莫大的勝利，因為他的群眾總是會回應說：對。這真是一個不下於暴政的以民粹為名的「新愚民文化」。

但是對一個需要成長需要更成熟的市民社會來說，或者，對一個在民主社會中成長的孩子們或下一代來說，這種只會回應「對不對」的政治文化是民主精神很大的失落，更是一種民主思考能力的徹底萎縮。嚴格來說，這是反民主。

對不對呀？............ 不對，不對。

拜託，不要再用「對不對」來愚弄我們了。人民應該要學習的是，勇於說「不對」，並且學習如何去說明「不對」背後的細緻而複雜的理由。

我們需要學習的民主應該是要從超越「對不對」的文化革命開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