The Re-imagined‧重組想像的

「師者，傳道，授業，解惑也。」課堂上傳授專業部分是比較容易的，然而，當老師被要求回應某某學生的人生困惑時，該怎麼回應比較好呢？老實說，也沒人告訴我們該怎麼辦。一直到現在，年輕學生們有感情困擾來找我時，我常推薦他們去讀讀佛氏寫的《愛的藝術》（The Art of Loving）。猶太裔作家佛洛姆（Erich Fromm）關於自我追尋的相關作品是打自青少年以來伴我成長的枕邊書。薄薄一本在手，像極了檸檬薄片隨身包，不嫌太多，也不致太重。我自己則常找時間一讀再讀。在火車上讀，在捷運上讀，在咖啡店裡發呆時讀，在看電影或聽音樂會等朋友來之前讀，在不同的人生階段裡讀，每回重讀都會有不同的感受和收穫。

▲ 照片攝於台藝大美術系師生聯展, by SS, March 2007（請勿複製他用，謝謝！）

從宋代理學開始，從物所呈現的客觀秩序中悟得主觀認知秩序一直都是君子道德修養的方法，也是重要的科學認識論起源，此方法論謂之：「格物致知」。儒家經典之一《禮記‧大學》篇也記載：「古之欲明明德於天下者，先治其國。欲治其國者，先齊其家，欲齊其家者， 先修其身。欲修其身者，先正其心。欲正其心者，先誠其意。欲誠其意者，先致其知。致知在格物。」 因而從天下—國—家—身—心—意—知到物，成了儒教觀點下基本的人倫社會秩序，界定了從公到私的基本空間序列，也是掌握客觀世界的知識系統中預設的認知與實踐序列。

如今我們看藝術展覽，多少也帶點「格物致知」的味道，或者倒過來，從「致知」到「格物」的過程。不同的是，有了更多科技的中介與再現，時空被壓縮了，事物原有秩序被打亂了，致知之路難免更加蜿蜒。鏡界與光影的重疊，使得主觀與客觀的界線逐漸模糊，形成更繁複的「視界」以及有待闡釋的「境界」。它以科技之姿，挑戰理所當然的科學知識。而人與物之間界線的消失，透露更多認識論的可能性，是藝術對現代文明的挑戰，也是創新所在，我的從格物到致知並從致知到格物之旅。

這一陣子來參觀了各藝術大學的學生作品，感覺非常驚訝，也收穫良多。覺得新生代的文化創造力真是不可限量。而且，二十歲以下這一代人，一就學就進入電腦系統，完全就是個典型Cyborg。而廣泛地暴露在各種影音消費文化中潛移默化的結果，使得音像方面的創作力相當勁爆。上面這張是我從一位學生輩朋友的學生作品中翻拍的。這是一個小學音樂課的作業，陳老師讓一小四學生聽南台灣陳達老先生的三弦琴作品，然後叫他們畫下他們從音樂裡想像的陳達。這位天才兒童，竟然把唱恆春小調的陳達先生「想像成」一位搞 BAND的「電音陳達」。實在是超可愛。本土文化果然需要基因突變，插電，才會開始魔幻寫實而有趣起來！呵呵。

（我央求她讓我翻拍，但請讀者看看就好，不要複製為其他用途。謝謝！）

▲ Territory, by The Zvi Dance Company（based at NYC）, 2006, 世界舞蹈博覽會在德國

為了要讓學生能把他們的「身體」帶進教室，我設計了一個影像化的自我介紹儀式，以寓教於樂。我要他們每人帶三張照片上台來表演說故事。一張「最喜歡與認同的『自己』Self」，一張「最在乎或最感動的『人（關係）』relationship」以及一張「記憶中印象最深刻的『地點』place」。 我要他們用這三張照片（元素）說出一個關於自己的動人故事。

這是我示範的第三張照片，也是讓我感受良多的地點：「舞台」（stage）。就時間發展意義上來說它意味著某種「階段」，也相當接近我對生命發展的空間想像與意象。人生總有不同階段，我們常常被要求在不同階段的劇本裡演著不同角色，有時是多重的，有時則是相互矛盾的。而作為演員，只能專注於深刻劇本的行走，盡情地在舞台上做動人的演出。生命舞台與表演舞台最大的不同是，它沒有固定格式，往往可以多面旋轉，框架（framework）是不斷自我追尋與定位的成果。更有意思的是，誘惑著我們不斷舞動和旋轉的力量是，那永遠無法預測並常於瞬間躍出的— Surprise! ...... 而每一個Surprise 可能都是 new territory。

▲ 照片來自香港城市戰士蔥頭的部落格【游牧視野】之報導 

本月有兩件事情真是大快我心。一件是經由世界各國譴責以及NGO人民團體相繼抗議後，日本大右派首相安培終於鬆口承認日本該為大戰擴張時期對「慰安婦」的迫害負責並公開道歉。另一則是經由《重慶晚報》揭露加上各大媒體天天連續劇式報導的推波助瀾，使得這個位於重慶市的「史上最牛釘子戶」上了世界的舞台。年近半百卻風韻猶存的女主人吳蘋每天打扮妖嬌美麗站在老房子前開記者會，譴責市政府和開發商沒良心只想趕走人民以賺取暴利。近二十年來經改後中國歷經了前所未有的急速開發與城市擴張，現代推土機天天在城裡進行大規模的摧毀與破壞，這類堅持與土地共生死的「釘子戶」抗爭就在中國的黃土地上天天上演。對於在中國成長歷經過文革像吳蘋這種年紀的人來說，他們是讀毛主席的人民革命理論長大的，衷心相信國家將會保障他們一生所需，哪裡知道半個世紀內有這麼「革命性的」變化，竟然有人隨便給一點小錢就要他們連根拔起走路，離開自己生長的房子和土地，真是豈有此理？！每每在鏡頭前看到她面對那些協助開發商勸離的公安手插腰又高聲斥喝：「這種迫遷根本不合理，老娘死都不搬！」不知道為什麼，有一股人民正氣和正義快感就從我腳底竄起，好爽！...... 還有什麼比這更活生生的人民主體抵抗呢？！

一直在心底想對某些老同學抱歉，一個有趣又豐富的專題課程我一直說要開，一直說要開，但又一直拖著。由於人生中決定必須負責的事情實在太多了，一直在努力還各種人生感情債。一直到最近才有力氣確定是明年（2008年）春季才開。那個學期是一定會開吧。我先把給學校的課程摘要貼在這裡讓你們（或者你們的學弟妹）參考。或許對於那些高年級的同學可以提早進行修課計畫的安排。另外，今年想給自己一個功課便是，一定要找個機會再去一趟首爾或東京。

當然，對於那些今年夏天就畢業的同學呢，我個人只好致上十二萬分的歉意。食言的結果是，個人已經冥冥中受到上帝的懲罰，那就是一直持續無可救藥地發胖。呵呵。沒關係，讓我們從今而後學習用一種積極樂觀的方式來面對人生：你的過去我來不及參與了，但是你可以想辦法開創一種情境讓我有機會參與你閃亮的未來吧。反正就是老話一句，加油-加油-加油！ :)

▲ 一位老朋友隨手寄來阿里山的櫻花祭景色照，順便祝福我即將到來的生日月。嗯，大自然真美，雖然百事纏身，但人若能懂得享受片刻的自然，總是一件幸福的事。據說阿里山的櫻花現在正滿山滿谷盛開著呢。想告訴我什麼呢？...... 春天真的來了嗎？！

（▲ Crown Fountain, by artist Jaume Plensa, 2004, Millennium Park, Chicago）

曾經是支持解放黑奴的自由城市，也是世界大戰期間收容歐洲移民的北美大城芝加哥市，歷經了幾次經濟大危機及其他大城興起競爭後市中心逐漸衰頹，成為犯罪率居高不下人人不敢進住的禁區。然在世紀交接之際，有視野的政治人物結合有想像力的設計規劃團隊（包括了城市史學者、城市規劃者、公共藝術家及影像工作者等），重新打造市中心公共空間，命名為千禧公園。其中由西班牙裔公共藝術家Jaume Plensa 設計的皇冠噴泉，便是通過恢復市民表情為這衰頹舊城注入元氣的重要公共藝術作品之一。他們特別到城市街頭上拍攝將近千人的臉部表情，收集市民團體的各種活動錄像，剪輯之後放大投影在噴泉所形成的水幕上，在公共空間中以文化象徵的形式恢復了這座曾有著令人驕傲的人民運動史的城市精神與市民活力。

面對當前有爭議的歷史空間與弱勢空間而眼底只有「拆、拆、拆」現代推土機意象的人們，這個以重拾市民表情與身體的形式來進行城市更新的千禧公園個案，是否能夠啟動你一些想像力與行動創意呢？ （我在【文化創意與產業】的「市民與公共藝術」那週，會詳細介紹這個千禧公園個案。）

我們都知道「窮人」應該團結共同對抗致使他們貧困的壟斷集團，認為「勞工」應該凝聚一起以爭取共同保障和福祉，同時，也假設所有的「女人」應該自覺到自己所處的第二性困境，想要自我解放必需通過與所有受壓迫姊妹一起改變共同命運。然而，在現實中由於資源分配有限，求生處境艱難，因而大部分受壓迫者彼此都是心懷疑懼並相互憎恨的。這個殘酷的事實讓我們不難理解為何主張黑權運動又有前瞻視野的馬丁路德金博士會死於黑人同志的槍聲之下，而非敵人。理論上的「團結」並不代表在現實中真能手牽手，認同修辭中所預設的「愛」往往徒增凌虐彼此最佳的藉口。在一個有著被殖民刻痕的地方歷史情境中，比如說台灣這個美麗島，上述情境則是有增無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