June 30,2006

【推薦好書】《地方:記憶、想像與認同》(Place: A Short Introduction, by T. Cresswell, 2004, 中文翻譯:王志弘等,群學出版社:台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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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前言:最近群學出版社又出版了一本人文地理學的好書:《地方》(Place: A Short Introduction, by Tim Cresswell,王志弘等人譯的中文翻譯版。以下是因應東吳社會系張君玫老師要求所寫的個人閱讀小筆記。主要目的是想為人文地理系、社會學系、城市研究與空間相關科系、甚至特別對空間理論感興趣的研究生們提供一點關於「地方理論」形成的補充。期待你們閱讀這本導論書的時候,能夠因此對概念形成背後的歷史脈絡和理論提問有多一點瞭解。如此一來,你就會更知道T Cresswell的貢獻,並自覺到自己的研究到底應該置放在現有地方理論和歷史辯論中的何處。至於孫瑞穗老師個人對地方理論的看法,未來請詳細閱讀她的正式論文。特說明之。) 

理論【地方】:作為一種認識自我與世界的方式

(對Tim Cresswell Place 中文翻譯本之閱讀筆記) By 孫瑞穗


【地方】(Place這個主題所進行的研究,一直都是人文地理學(human geography)最核心關切的主題。”Welcome to my ‘place’!”(歡迎到我的「地方」來!),或者 ”Put kids in their ‘place’”(讓孩子們安其「本分」),或者 ”Most of the people are forced to be ‘place-less’”(當今大部分的人多流離失「所」!) 總的來說,「地方」不僅是日常生活語言和文化活動中重要的空間隱喻和言說位置,也是人們自我認同,社會關係互動,並進一步描述自我存有以及觀察世界變化重要的空間想像(spatial imagination)之基礎。 

Cresswell 在這本書的第二章:〈地方的系譜〉中,明明白白地寫出認識「地方」作為存有論和認識論的多重意涵: 

「『地方』一詞掩飾了許多差異。…地方既代表一個對象(地理學家和其他人觀看、研究、並加以書寫的事物),又代表了一種觀看方式。世界被認定為一組彼此有別的地方,既是界定存在事物的舉動(即存有論),也是觀看和認識世界的特殊方式(即認識論和形而上學)…不同的地方理論,引領不同作者看到了世界的不同面向。」(《地方》第二章,頁28) 

總地來說,「地方」不只是一種討論「自我存有(me-being-in-the-world)」之認識論形式,也是觀察與再現關係演化(relationship-becoming-of-the-world)的社會/空間形式。也因此,除了人文地理學外,地方研究後來加入了許多其他學科的重新提問和再理論化,包括:人類學、社會學、經濟學、政治學、文學,哲學,及以「文化研究」為主題的綜合學科之加持,因而在戰後七八十年代英美學院中呈現百家爭鳴的盛況。 

在兩次世界大戰後的歷史脈絡中,尤其是五六十年代以來,影響「地方」形成的結構性危機以及重新理論化動力可以綜合為以下幾種力量:(容我暫時在這裡用很簡化的方式來歸納) 

(一)兩次世界大戰以及民族國家解放運動,引發了關於新興「民族國家地圖劃定」的戰爭,也是「地方」(相對於殖民母國 colonial world)界定的主要爭議。這股力量在殖民地的國族和認同解放運動中便成為討論「本土化」(localization)最重要的力量。提問的重點就是在於釐清,什麼是「本土的」和什麼是「外來的」。然而,在移民接收國中,這個關心國界領域的地方理論化就成為戰後勝利的新興民族國家打造新國家認同的主要核心計畫內容。 

(比如說,德國的德意志認同和國族運動,以及在這計畫下的重要地方打造運動:「社區營造」論述,是如何影響當年德國地方的形成。戰後的新興日本國族打造運動又如何借用模仿,影響日本國內的地方形成,甚至,台灣本土建國運動又如何從日本引進「社區營造」論述來打造本土社區,形成所謂的「本土的」地方論述。) 

(二)二次戰後資本主義的危機和轉型(許多左翼/馬克斯主義地理學家稱此現象為:「資本主義再結構 capitalist restructuring 」)如何導致新興資本(capital)在地理上重新佈局,因而導致勞動力在城市或區域空間上的重新分工(spatial division of labor)。這裡,最大的爭議性提問就是,到底要如何去界定出一個(以產業或勞動社群為基礎的)「(產業)區域」(region)或「(勞工)社區」(community)?用什麼標準?這樣的區域或社區形成會如何影響居住其上的人們的認同?等等這類的提問。 

(比如說,你可以參考像是早期的David Harvey, 或者早期的D Massey等人如何理論化英格蘭的「地方與區域的形成」等理論化的工作。或者,美國洛杉磯學派的Allen Scott和M. Storper是如何以電影產業為基礎來界定大洛杉磯區域的劃定等等文獻。) 

(三)戰後嬰兒潮(其實也就是移民第一代和第二代)大量興起後,新興的社會運動和(反)文化認同運動如何影響「(移民)社區」的形成。換言之,在移民接受國中(主要是美國和英國),新興公民在經濟和社會上要求平等分配的公民權,文化認同權,消費平等權,及一切反(種族/階級/性別)社會歧視相關的各種文化認同運動在「地方」這個層級上發生爭議與協商的過程。簡言之,這股力量主要就是在社會主(群)體如何在抗爭和協商過程中爭奪空間定義權。這類文獻多企圖重新評估文化或社會「弱勢者」(the moniroties/ the dominated)的處境及其特殊觀點,來重建主體(subject)、地方(place)和認同政治(identity politics)之間的辯證關係 

(比如說,你可以參考七八十年代以來,M. Castells等人如何將PLACE的戰爭從工廠廠房的階級抗爭,轉戰到以城市為基地以市民為主體的戰役。以及,七十年以來那些為數眾多的社區抵抗運動如何進行各種理論化工作,比如說:Dolores HaydenThe Power of Place。或者,有許多人從不同的理論觀點重新建構弱勢者眼中的「地方」意義,比如說 Routledge 出版的這兩本論文集:Place and Politics of Identity, and, Places On the Margin等等。這個領域的作品實在非常非常地豐富有趣!)  * 其實這部份的文獻也是我們在台灣比較熟悉的,因為城市問題出現在學術領域時,就是台灣解嚴後的社會運動高峰期。 

(四)八十年代以後晚近的全球化過程中各種關乎資本、勞動/移民、媒介、資訊、意識型態等等的各種流動(flows),及其中界之後多重交疊的新視界/新景觀(new vision and new landscape, eg. A. Appadurai's Modernity at Large),對傳統「地方」定義所帶來的挑戰。這些大挑戰使得專研地方的理論觀點需要進行徹底的修正,甚至對那些原本專研地方理論的作者帶來了個人認識論的轉型。 

晚近全球化對地方帶來的最大挑戰之一便是:「地方終結論」。這是一種全球村式的右派論述,認為全球經濟的統合最終會帶來地方特色的消亡,漸趨同質化(homogenealization),到最後被流動同質的空間(space所取代。因而許多理論家都在針對這個論點進行不同取徑的辯論,也為「地方」新意義的生產和再理論化做各種不同的努力。有趣的是,很多進步學者(像是他在書中所舉的例子:Harvey, Massey etc.)重新理論化地方並沒有回到人本主義取徑或現象學取徑下的「地方,作為不動的客體容器」(place as static container),而是將「地方,視為相對流動的過程概念」(place as dynamic processes of flows)。關於這個重新建構地方理論的部份,可以說是晚近地方理論化中最複雜而精彩之處,讀者可以直接參考他在〈解讀「全球地方感」〉的引介導讀。他整理得很不錯。

事實上這部份也正是地方理論近來最令人驚喜之處,可以參考的例子太多了。他引介的作者和作品很有限,我稍微補充一下。比如說,晚期的Castells 對資訊網絡如何形成一種「電子社區」(cyber communities)的新地方理論(參考 The Power of Identity,已經翻成中文版了!),Edward Soja 如何把城市與區域視為諸種流動的匯流之處,並重新建構「批判的」都市與區域研究(Critical Studies of Cities and Regions);John Urry 研究英國湖區觀光產業如何重新建構「區域」概念,甚至因為觀光客之眼,如何重新建構這個區域的認同,可參考他的 Consuming Places, and The Tourist Gaze;女性主義地理學者Gillian Rose如何把媒體多重折射中介的特質和辯證空間(paradoxical space)的解釋結合起來,討論「視覺(界)」的改變如何影響「主體/空間」之構成。可參考她的 Visual methodology,台灣已有中文版了!)。最令人驚訝的是,晚近的文化地理學如何重新評估新興資訊科技和電子媒介的革命(transformation of media)對空間所產生的多重折射與中介(mediation)的後果,又如何回過頭來改變人們對「地方」的認識與界定。這些都是重要的再理論化的主題與對象。 

總之,上述這四種歷史變遷力量(民族建國運動/本土化運動,資本再結構運動,新興社會運動,以及晚近的全球化運動,媒介革命及時空壓縮等)使得戰後的地方理論徹底轉型,並呈現多元有趣的發展。 

「地方」理論化在方法論也是有極大爭議的。戰後以來受到最大爭議及最被挑戰的就是「人文(本)主義式」(humanistic)的取徑,意即,以人的主觀意志或以服務人的需求為主,所搭建起來的地方理論。這是主宰地方理論化中最親密但也是最可怕的理論工具。怎麼說呢?其實早期的人本主義是很進步的,它被用來與主宰空間的宗教,國家和資本力量對抗,並在對抗中「以人為尺度」找到了較為人性化的空間,也爭取到「以人為本」的地方定義。但是,這種取徑在兩次世界大戰爆發的時候,都被侵略強權利用來合法化其侵略行為,而與此緊密相關的「行為取徑」(human behavior appraoch)或「現象學取徑」(phenomenal approach)都被當權者拿來作為正當化「社會區隔」的理論工具。 

因而在戰後這些人本主義迅速地被「馬克斯主義」和「結構主義」催動轉型。那意味著,討論地方,不再只是從個人主觀的言說和敘述中來找定義的力量了,而是試圖把一些看不見的卻具備支配性力量的因素,像是「資本主義危機或再結構」,「社會/社區集體運動」,「新興媒介革命」,甚至,這些結構性力量所附帶而來的各種關乎「想像」「記憶」與「認同化」等過程,是如何中介與左右地方理論的形成。當然,八十年代以後,現代主義與後現代主義的大辯論之後,帶進更多關乎「人地關係」方法論的討論,這個時候,女性主義,後現代主義,解構主義等等都躍進這個地方理論的理論重建工作中,是很精彩的一段知識轉型歷史。(註:這個部分在作者書中只有羅列幾種主義,但脈絡其實是交代不清的地方,它需要更多歷史脈絡化的工作!) 

總之,在這些歷史變遷,理論轉型以及方法論與取徑等爭議中,T. Cresswell 企圖把它們帶來的各種不同力量與作用進一步整理在這本導論書中,討論它們對「地方」研究的認識論所帶來的影響。在他的書寫架構中,不難發現在認識論上和方法論上受到 M. Foucault 的深刻影響,因而他試圖從這些歷史力量導引下的不同知識軌跡進行系譜學式genealogical approach)的重新耙梳與整理。這一點貢獻很大。不過,在他的整理中雖然可以清楚看見各種取徑所帶來的貢獻和成果,但是不同取徑之間的衝突和及對話的歷史脈絡,其理路整理上仍嫌不夠清楚。可能由於是導論書,書寫上只重視理論概念本身的演化,而較忽視歷史脈絡與對話的鋪陳,乃一小瑕疵也。 

 

最後,我想說的是,不管全球經濟如何整合,不管空間如何同質化,不管研究取徑的差異帶來如何的張力,「地方」作為存有論最基本的語言及作為認識論的重要工具,是人類儲存記憶,想像,認同生成與意義生產的重要空間/社會/文化基礎。在更大的破壞力量來臨之前,「地方」是所有的在地運動者,研究者、理論家以及藝術與文化工作者等理應起身保衛和攻防的重要概念戰場,也是實踐的基地。 

好了,希望我這個簡化式的評論和對理論歷史脈絡的小補充,會對你的閱讀有一點點小幫助。對地方理論化的歷史脈絡有進一步興趣者,日後可以參考孫瑞穗的正式論文。 

Enjoy your readings!  :)


Posted by sabinasun at 樂多Roodo! │21:22 │回應(5)引用(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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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應文章
在我整理的四種影響地方理論化力量的第三種:新興社會與文化認同運動部分,研究文獻是非常精彩的。其中有一支,特別跟女性主義的理論化最關心的「性別,認同與地方」(gender identity and place)相關,以及,這個取徑後來發生有趣的演化,把(性/別)主體和身體當成一種「地方」,討論主體性和文化力如何在「身體」這樣的空間中進行社會文化的辯證發展。

有興趣者,可以進一步參考:S. Pile and N. Thrift (eds.) Mapping the Subject- geographies of cultural transformation, Routledge.

有關主體性和身體空間的討論真的非常有趣,但是國內這部份的研究還不多,研究生可以考慮往這個方面發展。
Posted by SS at July 1,2006 00:51
順便補充一下這次我參加東亞的地理學會議的一點小感受:

我聽到許多在地碩博士生的報告,其實你們的個案都相當精采。但是我有一個感受就是,大多同學被被精彩個案的豐富內容給淹沒了,沒有抬起頭來把argument 理路抓出來,並去論證它。

而且我發現,好像國內生產的論文都有這類的問題。就是花許多時間,把個案內容鉅細靡遺地呈現出來,但是作者的思辯理路不見了。

整體來說,可能是有兩個問題:

一、你在修理論課的時候,可能多在背誦和記憶。你記得一些大名詞,但不是花時間去理解作者是在什麼脈絡中,以及如何發問。所以,你常常被別人的argument 或者結論帶著走,因而忘了自己的問題意識。這種況狀寫到最後,會迷失書寫的軸線,只會變成一堆故事。(當然講故事沒有不好,但這並不是學院論文要求的思考訓練,也不符格式。)

二、第二種情況剛好相反。就是你用大理論來套一個複雜的地方小故事。所以,有些同學會在講完一個小故事之後,做出偉大的革命宣言做結論。這是城鄉所或者許多比較重視實踐和應用的科系研究生會容易有的問題,就是把結論反過來當成分析過程,所以,會導致推論和解釋不足,或者,造成套頭邏輯,套用已經存在的答案。


這些情況其實在我自己當碩士生的時候,也都犯過的錯誤。如今我回頭反省,我會建議研究生們,在你們研修理論課的時候,就應該要改變讀書的方式。你讀理論書的時候,要讀出作者相關的幾個重點:(所以如果我要求你在上課的時候交出每一堂課的MEMO,我希望你的摘要會包括以下幾個東西)


1. 主要問題意識(problematic):作者如何發問?(這是理論課中最重要且最基本的訓練!)

2. 假說(thesis/hypotjesis):他(她)如何建構假設條件或前提?

3. 推論(infer), 辯解(defend)及論證(argue)過程: 作者如何進行一連串的爭論和辯解,這個時候你會發現作者們:(1)如何理論化/概念化(conceptualization)現象,(2)如何使用他們重要理論概念(theoretical concepts)來解釋現象,進行因果論證。換言之,也就是你現在讀理論書時常常會被吸引之處。我提醒你看到這裡,需要回頭去想想作者原先的問題意識和假說為何,為何導致他們要發明這些概念來為之辯護。

4. 最後才得出結論(conclusion):有趣的是,其實許多大師都不喜歡有一個簡單的答案,所以大多是複雜或開放性的暫時性結論。或者,他們會回到對話脈絡,在他們的研究基礎上,去跟其他理論家對話。

* 5. 作者發問的歷史脈絡(historical context)和對話情境(dialogue):

一般碩士班學生只要做到以上四種訓練,但是博士班學生需要更進一步去挖掘作者的發問是在什麼樣的歷史脈絡中,受到如何範型的影響,以及再跟誰對話。也就是更進一步去瞭解作者知識生產的歷史與空間條件,以進一步為你自己的知識生產重新定位(re-position)。


總之,歐美學院的訓練跟國內學術教育環境差很多,我們太重視標準答案,而不重視研究生們的思辯能力的訓練。事實上,發問和思辯能力的訓練是學術能力最重要的核心。 這點需要老師和學生們一起調整學習重點。


以上只是回應那天幾位研究生一起問我的問題,一點感想和建議,參考之。
Posted by SS at July 1,2006 10:25
thanks
darling SS
Posted by Island at July 1,2006 18:03
Hope it could be of little help for further reading. And, you are welcome!
Posted by SS at July 3,2006 15:12

感謝推薦,找來一讀了
Posted by kayan at December 21,2008 14:23