June 15,2006

【推薦好書】視覺研究導論:影像的思考(Visual Methodology, Gillian Rose, 2001, Sage; 中文譯者:王國強,群學出版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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Visual Methodology: An Introduction to the Interpretation of Visual Materials, (Gillian Rose, 2001, Sage: London Thousand Oaks and New Delhi, 中文翻譯:王國強,群學出版社

 

閱讀筆記(part of my notes) by 孫瑞穗 

這是一本繼1972年J Berger的《觀看的方式》(Ways of Seeing,中文譯本由麥田出版)後相當難得的寫得深入淺出的理論書,也是當今解讀視覺文化的初階入門教本。它圖解完整,理論跨界整合得很好。出版社挑書翻譯並引介到中文世界,挑得又準又好。它很適合用來作為討論影像/空間思考的方法論教材,或作為教導影像美學相關科系的理論教科書。值得一提的是,原作者Gillian Rose並不是正統傳播學或影視教育科班出身,也不是什麼文化社會學家,而是一位有能力跨界提問,有趣又著作豐盛的文化地理學家。她曾加入過女性主義地理學的後現代辯論,九十年代初便加入企圖超越二元對立論的所謂「第三空間理論化」知識生產的工作(詳見Edward W. Soja的Thirdspace, 中文譯本:《第三空間》王志弘等人譯,桂冠出版。他們把空間的Thirding 翻成:「超二生三」)。她是一位把傅科知識論述權力分析,女性主義理論,後現代地理學,拉岡精神分析(主體理論)結合上文化地理學課題的難得的理論高手之一。以下是我寫給研究生的筆記,也順便提出對中文翻本的修正意見。如果這本中譯本有再版的機會,希望出版社可參考修正意見。


從一個文化地理學家位置出發的「觀點」及其分析語彙中,你會驚訝地發現,原來視覺美學和空間美學背後的知識傳統(discipline)和規訓體制(regime)竟然如此接近,其知識論述和權力實踐竟如此地疊合在一起。是的,信不信由你,我們對「世界(空間與主體)」存有的認識和解釋,越來越被「視界(知識與權力)」所決定了 


 

我自己在美國讀博士班時曾經讀過這本書的英文版,回頭閱讀中文譯本時,發現有幾個關鍵性的專業術語,讀起來有點奇怪,我暫時先把在閱讀過程中所遇到的幾個翻譯問題和修改建議寫在這裡。如果這本書可能會再版,很希望書中關於專業術語的中文譯詞可以考慮修正,以接近原作者的脈絡與原義!(有興趣的人,以後可以考慮來修我的課:【視界理論與空間實踐】,我應該會找一兩堂課來深入介紹她的空間/視界理論化的工作。

 

 



中文翻譯的商榷


Vision視界(域) Visuality視界/域性 


Vision 在光學裡指的是,光通過眼球晶體所能夠「界定/投影」的範圍,一種由光與晶體交映作用所捕捉建構出來的「可見之『領域』」。所以,翻成視界視域,會比翻成視覺來得恰當,也比較接近G Rose 作為一個文化地理學家的語言(language)。因此,它的抽象名詞Visuality,建議應該翻成:視界(性),或視域(性)。 


Ways of Seeing  (觀)看的方式 


我認為Ways翻成「方式」,或者方法,或者取徑,都比翻成「」(譯者原用語)還好。因為中文的「道」接合太多唯心論傳統(或者說,理念論傳統, idealism),除非你另外加註,在翻譯中解構這個字的唯心傳統,否則會容易誤解(但是,我並不是說,「道」學不好,千萬別誤會!只是在Rose的脈絡裡,不是要接合這個言說軌跡)。在這本集子裡,其實作者引用J Berger談看畫作的導論書認為「方式」和「理論」有關,並且想深入談論(或者說,想問題化,想要解構)與觀看相關的「方法論methodology問題。 


Scopic Regime 視界體制,或者,視域體制 


譯書原文翻成「視覺範型」,表面上看來好像很通順,但其實有點誤解。我覺得這樣翻無法把 G. Rose文本中真正的意思翻出來。它容易讓人聯想到孔恩的「典範/範型(paradigm)」這個字,以為 Rose的討論偏向不同歷史階段性的視覺價值轉移的問題,事實上並不是。在上下文脈絡裡,作者使用這個字,在知識論上是源於M. Foucault regime of knowledge/ discourse 指涉各種規訓和管理視界或美學的專業實踐與論述,包括相關的知識傳統,方法(論)及與各式管理方法,甚或與美學相關的常識和慣行等等,如何成為界定「視域(或視界)」的體制(regime);就好比說,眼睛背後其實有個如政府般地以知識形式存在的權力體制,例常性地規訓著觀看者的「視界」,讓他因此能夠「看見」什麼以及「看不見」什麼。也因此,G Rose 主張一種「批判的『視界方法論』」(critical visual methodology)介入這個看得見和看不見的過程,以問題化視覺意義的生產與詮釋。 


Voyeurism 應該翻成「窺淫癖」(原翻譯成「窺視」太不敢說出慾望了),而Fetishistic scopophilia 應該翻成「戀物式窺慾」(原翻譯成「視覺快感」,有點誤解!)。作者原意是將這兩種窺看主體的慾望形式(「觀看慾望」)置入觀看時所產生的「主—客體化」過程中,進而分析為何有「視覺快感」產生。這裡的翻譯有點誤讀。 


Iconography 應該翻成比較中性一點的「圖式(學)」或「圖像(學)(原譯為「圖象學」不太準確!)翻譯的時候,要強調的是作者文中脈絡裡想要強調的形式(form),圖像(icon) 及符號學(semiology)系統在「主體—客體化」互動脈絡中所產生的意義牽連(articulation)及相互辨認(acknowledging)過程。所以,icon 在這裡比較接近圖「」而非心「象」。我個人覺得翻成「圖式(學)」較好,可脫離經驗主義的範疇和誤解,更接近作者原意。

 


Posted by sabinasun at 樂多Roodo! │23:44 │回應(16)引用(0)影像敘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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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應文章
跟眼睛這個感官相關的文化意涵,在中文傳統裡多半被「觀念論」或「唯心論」主宰,導致它的文化詮釋能力也多半被困在僵化而結構的意義系統裡,無法開放發展。比如:「眼睛,是人的『靈魂之窗』。」這一類的論述,好像把視覺內容直接關乎靈魂(和心靈)的存在,在這種言說脈絡裡,根本無法討論靈魂以外的物質存在,比如說:社會,政治或歷史脈絡中種種元素,是如何可能深刻地影響著我們「所能看見」及「所能參與」的文化意義之生產。

這是為何在翻譯英語著作到中文世界來的時候,尤其是一些批判性的作品,必須要重視它們在脈絡中的原義,不能用中文脈絡裡的「自然化」來抹除理論字眼所可能開展的分析空間。

也因此,有時候譯者故意讓「理論術語」聽起來有點熬口,來讓讀者不能「理所當然」地也無法「很自然地」把字「吞」下去,或者「混」過去。它,逼你在閱讀中一定要停頓。我覺得特別是在看Gillian Rose這種後現代主義者寫的書的時候,更是如此。她們很多時候都在書寫和字眼中找策略讓你「停頓」,以便思索,然後,才有機會開展批判的言說空間。

這是我閱讀中文譯作時常有的一點感想。分享之。

(所以啦,K,我跟你講去讀這種書,不是故意找你「麻煩」的!:) )
Posted by SS at June 16,2006 14:21
dear SS
很同意你所言
關於"自然化"的謬誤
翻譯的要義不在於"自然"與否
而在於意義的掌握與文字的想像

不過
"眼睛是靈魂之窗"
並不是中文傳統的說法
而是一句譯文
出自古羅馬思想家
西塞羅(Cicero)

這句譯文的建入中文思維
反而是一種中西融合的視界

Island
Posted by Island at June 16,2006 21:39
嘿嘿,英雌所見略同!

嗯,謝謝更正。你真是個小巫婆,古典知識很豐富喔。羨慕!其實我也覺得要搞深刻的跨文化批判真的要鑽進古典文化裡頭去翻攪,但是我很沒耐心哩,嗚嗚。以後要改進~~~
Posted by SS at June 16,2006 23:19
Posted by SS at June 17,2006 00:20
再囉唆一下:

「視界(域)-視界(域)性」(vision-visuality)這個語詞在中文脈絡裡常被翻成或讀成「視覺」,強調一種有機體的生理直覺感應,或者,一種發自靈魂自主的意義生產。無論是生物決定論,或者唯心直觀決定論,都是阻礙我們去展開關於「眼睛所見」這件事的社會歷史脈絡及其意義生產。

總之,這是J Berger 和G Rose最主要的「問題意識」,也是他們想去理論「視界」這件事情最重要的目的。這個理論化工作需要很複雜且長遠的解構過程。

能夠解構「眼睛所見」的「視界」,就能解構我們理解和想像的「世界」。
Posted by SS at June 17,2006 00:30
K 於是問我,那學了「解構」之後,還能不能拍片和創作阿?

我的回應:這是個好問題。我也不知道。

我覺得應該可以!因為解構只是解開敘事方法的壟斷,讓敘事有許多其他的「軌跡」(traces)和「來源」(resources)。但並不是說,它要阻止或否定創作本身。這是對解構的誤解。Derrida 強調解構的時候,他談的是:如何(解構地)寫作!換句話說,解構這個動作,只有在寫作/ 創造過程中才可能實踐!

我想,解構最大的威力是,它否定了「創作者主觀敘事是唯一的敘事」,也就是,它否定了「作者論」在意義生產中的權威,所以它也會相當程度上挑戰「已經被訓練得很服從導演的『觀眾』」。

這個世界上有很多人在嘗試拓展「視界」阿!其中也有許多「解構主義的信仰者」。你可以去看看別人如何拍。比如說:【解構德西達】(紀錄片,2002)Amazon可以買到DVD!


很酷喔!我記得我和UCLA 那群東亞後殖民幫一起去看的,結果呢,哈哈,出來之後,每個人「看見」的故事都不太一樣。非常有趣又爆笑的一個經驗。你也可以試試「看」!
Posted by SS at June 17,2006 00:47
話說回來,我其實很感謝有人很用力地翻譯了這本非常重要的關於解讀視覺的作品到中文世界來。

之所以這麼用力去讀去更正,就是因為我希望這本書可以普及,可以被很多人讀到,而且讀到批判方法論的重點。很多時候,用力批判正是因為有很多熱情在其中。

忘了誰說的,解構真正原始動力來源,是因為愛。

所以,很感謝中文譯者,辛苦了。
Posted by SS at June 17,2006 01:24
再補充一個「學院八卦」(當我說,我要講「八卦」的時候,是不是比較容易讓你專心?呵呵):

其實經過七十年代激進地理學(radical geography)的強烈解構之後,傳統的人文地理學傳統有一個巨大的認識論斷裂,或者說,認識論躍進,尤其是八十年末和九十年代初,許多後學介入(包括後結構,後現代,後殖民等等思想)方法論的辯論,導致一個豐富而又多元發展的盛景。

八卦的部分是,許多有里程碑貢獻的空間/社會學家紛紛開始展開他們的「跨學科之旅」。比如,六十年代曾經以政治經濟學的觀點批判芝加哥人文區位學派的重要都市社會學家,也是規劃理論家 M.Castells 二十一世紀轉交之際跨界到南加大的資訊與媒體學院當院長,而英國重要的馬克斯主義地理學家 D.Harvey 從地理學轉戰到美國市立紐約大學的人類系擔任「地方,文化與認同政治」學程的負責人。而UCLA 重要的城市理論家,也是後現代地理學代言人 Ed.Soja 被倫敦政經學院(LSE)社會科學學院院長 A.Giddens 常年邀請到倫敦大學教授,視覺與空間設計的課程。而這位令我佩服的女性文化地理學家 Gillian Rose 則從劍橋大學地理學系被聘為英國開放大學(Open University)擔任視覺與媒體文化地理學的課程。

這些學術界的跨界現象,其實正說明了知識歷史條件的改變,以及一個「學術專業實踐」對這個條件的積極反應。解構,以及重構的知識生產,變得越來越重要。而反觀國內某些學科極力捍衛自己的學術領土與專業界線,是不是一種對世界潮流的「逆道而行」呢?我沒有答案。不過,我們可以繼續觀察。

總之,這是一個跨界的世紀。充滿實驗,值得期待。
Posted by SS at June 18,2006 11:35
說到電影
其實是非常解構的
或者說
一種碎片化的重整
這碎片化不是恣意摧毀
而是一種意義化的創造過程

因此在法蘭克福學派的辯論中
會有Adorno本於整體性掌握的批判
相對於Bloch認為碎片化帶來另一種烏托邦想像

這也讓我想到
或許會有一個巫婆共同體的出現 ...
Posted by Island at June 19,2006 12:13
「巫婆共同體」?哈哈。I like it!

不過,為了免於被集體屠殺,21世紀的巫婆除了巫術,可能還需要有「魔術」才行:「瞻之在前,忽焉在後」。
Posted by SS at June 19,2006 14:50
我建議看一下群學論壇的翻譯討論
http://socio.com.tw/forum/viewforum.php?f=4
Posted by Island at June 19,2006 22:07
孫老師:

很難得你願意花這麼多時間指正群學書的翻譯,我不把它放上翻譯論壇就太可惜了。
目前只有連結,有些讀者可能會忽略。請准許我們轉載。感謝。
Posted by socio at June 22,2006 16:57
喔,好阿!但是請幫我加註,說:

我很感謝中文翻譯者的辛苦。
「批評和解構的動力,是因為愛。」

我自己超愛這本書,所以會特別關注翻譯字眼。希望它廣泛被讀,而且準確地讀出作者的心/新意。謝謝轉載囉!
Posted by SS at June 22,2006 23:49
孫老師:

已轉載於http://socio.com.tw/forum/viewtopic.php?t=165
請查閱。謝謝。

順便說一聲:書名是出版社取的,我們知道原書名的意涵,但為排除許多學子「望書名而生懼」的心理,而改用目前這個書名。但這樣對現實又太過妥協,因此我又加了一個副書名:影像的思考。總之,希望大家喜歡這本書。也謝謝孫老師為我們進一步剖析這本書絕妙之處。
Posted by socio at June 23,2006 13:27
dear SS
要不要找時間介紹一下
地方和性別,認同與地方
這兩本書
Posted by Island at June 27,2006 17:37
嗯,我有在想,乾脆寫一個關於地方,性別和認同的理論導讀論文出來。再忍一下,看能不能生出來~~~
Posted by SS at June 30,2006 00:22