Ⅰ.戰 鼓
有人說,他並不真正存在。
有人說,彭哥列的霧之守護者原本就是徒有形式。在義大利孩童的枕邊故事中,他是個有著一張血盆大口的怪獸。對情報販子而言,他是個慷慨的顧客。據曾經和他交過手的黑手黨說,他是一團迷霧,因為見過他真面目的人都已不在人世。
六道骸坐在小酒館一角,靜靜聽著各種流言蜚語。粗糙骯髒的外衣,戴在乾癟無名指的廉價戒指--和所有借酒澆愁的可憐蟲無異。
這是他造訪此處的第十個夜晚,以第十種姿態。
七天前和他把酒言歡的工匠學徒正坐在吧台前,不斷抱怨師父的小心眼。而在他初次到來就與之大打出手的船廠老闆,漲紅一張大臉,誇耀這個星期以來又有多少女人想爬上他的床。隔天,他就化身成當時潑了他一身污水,將他趕出店家的酒館老闆。
每天都在上演不同戲碼的小酒館,就只有這個男人彷彿放錯位置的布景,總是縮在角落默默喝酒。
骸的直覺告訴他,這是釣出獵物的餌。
當分針第四度追過時針,滿月正好被黑夜吞噬。
--看來你我等的人今夜都不會現身了。
他衷心哀悼,不靈活的手伸入袍內,想掏出銅幣卻只發現滿滿的金幣。
他沒有錯過少年推門而入的瞬間,夜露的氣息首先撲入鼻中。
街底的小酒館很少出現生面孔,或是無視或是感到有趣,只有一人幾乎止不住怒氣。他舉起已經見底的酒杯,深吸口氣,再次潛入黑暗之中,和所有再度開始喧嘩的酒客般。
少年接過麥酒的手遠在他視線之外,只能察覺瞬間少年眉頭微蹙。骸低頭看向自己手背的細小傷口,回想當初到底傷了酒館老闆什麼地方。
他最終沒有找著銅板,就著坐姿醉倒在缺了片木板的長凳上準備迎接清晨。
Ⅱ.祈禱詞
第一個願望是傳達心意的手段;第二個願望是自我約束的戒律;不能說出口的第三個願望,那是明知無法實現只能交付命運的,祈禱。
將繃帶固定在手背上。帶著些許失落,他吹熄房內最後一盞燭火,被整面落地窗隔開的寒冷與濕漉瞬間沒了界限。
澤田綱吉常以為,自己是庭院那株枯木,赤身裸體獨自站在風雨中。
他劃開霧氣,將彎曲傷痕留在窗上,冰冷留給指尖。打落玻璃的豆大雨珠就像在他上一樣痛,直到電光填滿那道傷痕。
他知道大理石磚上多了一道影子。
「我比較習慣你現在的模樣。」他打破沉默,雷聲四起。「當我在酒館找到你的時候,你看起來又老又倦--雖然那並非真的你…我不知道該怎麼道歉,只希望我那時的表情沒有太震驚。」
「你是沒有。你只是一臉像吃到什麼難以下嚥的東西,在踏入酒館的瞬間。」
他迫使自己轉身,但出現在眼前的只有黑暗。「我聽說你好不容易在基地現身,接了命令後卻又音訊全無。」
「你擔心我,於是躲開警護,趁半夜偷溜出宅邸,支身一人跑到連名字都不知道的破舊酒館。難道阿爾柯巴雷諾從沒教導過你什麼叫深思熟慮?」
黑暗向他伸手,些微的血紅滲過繃帶。綱輕拍那名不幸男子的肩--『他知道,』另一個自己在內心吶喊,『關於我的一切都。』
「沒錯,所以,快點答應實現我的願望吧,自從第一次見面起我就知道。放下你無謂的矜持和自以為是的同情--」
在第一根蠟燭熄滅之前,快點,摀住耳朶;第二根蠟燭熄滅前,閉上眼睛。縱使有些事想視而不見。
他雙膝著地,半跪在泥濘的水窪中,被陣陣惡臭和流竄的鼠群圍繞。黑手黨的生活不比這殘酷,人僅僅是活著就必須踐踏他人屍體而過。
--快點,變成我的吧。
「我很抱歉,骸。」
陰暗的街角漸漸遠去,右手灼熱將他拉回現實。他看向最後一抹燭光,雙手微微顫抖,繃帶包裹的傷痕被照的刺眼,於是為他的魯莽出聲祈求原諒,而那聲音乾澀的不像他的。
「你永遠也學不會說謊。」
骸似笑非笑,綱感到自己似乎錯過什麼。
澤田綱吉常以為,自己赤身裸體站在男人面前。骸的視線,骸的嗓音,骸的氣息,就像豆大雨滴打落他身上一樣痛。
他因失去重心跌坐在地。黑暗退卻,未明時刻到來。房內依舊除了他空無一人。
Ⅲ.佳 音
屍體的第一發現者是掃街婦。
清晨的巷子是如此昏暗,讓她剛開始還以為是哪來的醉漢,直到察覺對方的脖子不自然地扭向一邊。
警方在事發的隔天停止一切調查。沒人知道他們在那夜發現什麼,居民紛紛謠傳,說遇害的是某位政要的私生子。老一輩當中也有人猜測,死者是黑手黨家族中的高階份子。
這些風聲沒有傳入六道骸耳中。他明目張膽地在黑衣人間穿梭、朗聲大笑,與同伴們一齊追逐彈珠。
畢竟,沒有人會認為一個五歲大的普通孩子,有將成人脖子扭斷的手勁。
若有人夠靈巧,懂得在第一時間探查男孩口袋,不定會發現只金色墜鍊,而墜子夾層有張女性的相片。又或許有那麼一兩人,會覺得相片中的女性有些面熟。但他們只是扶起跌倒的男孩,絲毫沒注意他眼底的疑惑。此時,
六道骸已遠在十里之外。
雨後空氣散發淡淡青草香,他隻手把玩墜鍊,垂吊的藤蔓吐著蛇信逼近。
『不入流的幻術。』他笑,絲毫沒有減慢步伐。
樹叢抖落身上的葉,露出火紅毛皮,隨即,一陣火光閃過,焦黑的屍首倒向他腳邊。
六道骸已經忘記男人的名字,對奪去男人性命這件事也不感罪惡。實際上,他殺害的並非男人,而是某種預感、無法停止的過往。
他試著跨越障礙,跨越對心中那短暫遲疑感到的懊惱。鮮血如漲潮般將焦黑屍體淹沒,骸骨堆成的山丘就像大海中央漂浮的白色島嶼。
他抵達虛幻空間的盡頭,佇立在荒無之上的是他曾誓言效忠的人。
彷彿沾滿的不是鮮血而是劇毒,六道骸止住伸向少年的手。
『要到何時你才願意捨棄天真,面對這個世界將來的模樣吧,只剩你能阻止我了,趁時候未晚,業火尚未將兩人燃盡前。』
少年本應像窗上的霧氣,在指縫間散去,然而,少年覆上他的手背,此時兩人雙手交疊處傳來的溫暖,宛如這一切就是答案。
--在幻覺中潛伏的實體幻覺,從實體幻覺中產生的幻覺,在真實中潛藏的虛幻,在虛幻中潛藏著真實…
他落入自己的幻術。
Ⅳ.樂 園
少年是最後一道光芒。
他被黑暗包圍,更多黑暗湧入,直到時間和空間都被吞噬為止。在六道骸被拖入永劫地獄,迎接前所未有的深眠前,那則傳言在他腦中響起。
他想,傳言中至少有點錯誤,那個能看穿他一切的人,此刻就他眼前。
少女在清晨的信箱發現一只墜鍊,彷彿第一道晨曦靜靜躺在掌心。少女正值青春年華,對愛情還有各種瑰麗想像。她沒注意到雕刻在墜子上的花紋細縫,染著幾抹深褐,只是全心壓抑不禁翹起的唇角,踩著輕快步伐進入屋內。
關門的聲響讓朝露從繡球花上滴落,瞬間滲入泥地。正如滑落男人中酒杯的水滴,只在桌上留下淡淡水漬。男人睡的正酣熟,彷彿作了什麼美夢,碧色的貓眼在戒指上的寶石微笑。
あとがき:
骸的本質是霧,捉摸不定、若有似無,「找找看哪些是骸」以此為發想展開的故事--原本是這樣(炸)。
主題整個飛掉的原因在於我真的沒有寫連載的耐心,最後搞得像是故事大綱,但讓我學到「不要寫別人看不懂的東西」的教訓。
一年前發表在專欄的習作,現在正式補完(總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