深處稀微的那一道光

這是很久以前寫的散文，還曾經刊在《野葡萄文學誌》的某一期，如今再找出來po，很有種趕「光陰的故事」的熱潮。那個結尾始終想改卻都改不下手，這就是散文頭痛的地方，好像修改它就像修改自己當初的心情一樣。起碼現在我再也寫不出這麼橫衝直撞的結尾了。我置身荒野，放聲大哭。

人的記憶是件很奇妙的事，有時你要記住的記不住，你想忘記的，卻又總似橡皮糖般如影隨形。有時，不過是一個抬眼、一個恍神，那些你早已忘懷的、以為逝去以久的回憶如潮水漲潮時淹沒思緒，舖天蓋地叫你躲避不及。

榕樹旁的那爿店舖，就是這麼著出現在我的記憶中。

小的時候，我家住在高雄的眷村裡。矮屋穿牆、雞犬相聞對我們來說向來不是古書裡的世界，為了在有限的空間內住最多的人，每戶住宅之間可以說是緊密相偎，沒在考慮所謂的公共空間。就連這一排到對面那排的距離可能也不過短短數公尺，有時某家後院的門還正好對著人家的大門哩。

這種環境住久了倒也沒什麼不習慣的，畢竟對外界的人來說可能嫌擠的生活區域卻是我們平時習以為常的出入場所，甚至還有促進鄰里和諧、預防家庭問題的功用呢（說真的，我家左鄰右舍的小孩幾乎都是考上國立大學）。

如果熟悉眷村生態的人就知道，村裡的小孩都是玩在一起的，一方面是鄰居，一方面還是每天一起上學的同校學生，很自然會形成一個頗具規模的集團。而且，不管小孩再怎麼愛玩，也總不會逸出自家村子的範圍，就好像那兒有條隱形的圍牆一樣。即使離隔壁的社區不過一條四、五公尺的柏油路，卻總也跨不過去。

或許有人會有疑問，一個不過多大的村子難不成不會玩膩嗎？

講實在的，還真的不會。這一直是個很神奇的問題，即便整個眷村就這麼點大（外圍騎腳踏車繞一圈大概只要五分鐘吧），可是我們這些小孩卻始終玩不完，而且事後回想起來，我們大概還玩不到整個村子的三分之二。近乎神跡的，依舊玩的愉快而歡恣。

記憶每次都是從一個吆喝聲開始，通常是陽光偏斜射入我倚著小桌子寫作業的前院時，隔壁的阿貝就會隔著牆問我要不要去玩。理所當然的給予肯定回應後，就跨上有兩隻腳在後輪兩旁的腳踏車，噹啷噹啷的到街口找小偉、跟操著四川口音的李奶奶借走世祥、順道繞到球場邊的機車行招呼夢心一起來（這是阿貝堅持的，因為他喜歡她）。

接著，就開始騎車在眷村裡探險。有時在小公園裡玩泥巴、有時在空地上玩躲貓貓、有時跑到不是我們大夥家的巷道去觀察人家的門口猜測過的是怎樣的生活、有時會躲到經年不洗臭哄哄的公廁只因為被摘了花的許爺爺在外面咆哮著。

但無論如何，不管我們怎麼玩怎麼跑怎麼四處趴趴走，美好的午後探險始終都會在那爿小店結束，那爿在榕樹邊的小店。

小店其實是個雜貨店，而往往是阿貝跟小偉各買一包零食，我和世祥買飲料，大家就開開心心的蹲在榕樹下的石鼓上分吃著。雖然東西不多，但伴著我們的笑語，也是一種饗宴。當時，榕樹清綠的葉片透著陽光，款擺出細碎的日光篩在我們身上，微風徐然著，吹起我們飛揚的髮絲。

一直到現在，我都還以為有榕樹的地方必定會有風。

如今回想起來，說它是小店實在是太過委屈了，畢竟在小時候的我們眼裡，那是個再大不過的天堂了。進了門口邊的木箱裡，乖乖、蝦味先、孔雀香酥脆許多包裝閃爍著璀璨金屬亮光的零食，如夢般的錯落在那裡。木箱對面的巨型橫式冰箱，裡面有奶嘴冰、冰棒、甜筒、鑽石冰，就算沒錢買也都會把臉貼在那冰涼的素白金屬上，體會一種透心的感覺。

小店的門邊，還有一個麵攤，煮麵的人，不意外的由雜貨店的老闆娘兼任。大人們都叫老闆娘「阿嘎」──一個我始終不明白其意的有趣音節──可是對我們小的來說，她是陳奶奶。

陳奶奶在彼時給我的形象一直是活動著的，我喜歡蹲在榕樹下，盯視著她煮麵的身影，忙碌讓她手上的麵篩子動的厲害。印象中，她好像沒有一刻得閒的，從招呼客人到下麵盛湯，陳奶奶整個人散發出股勞動的活力，讓人在遠遠看著就也覺得動了起來。

陳奶奶的麵很好吃，因為每次去都會看到客人堆滿了整個街口，真的是座無虛席那種堆滿，還有人就坐在小店的門檻上吃喔。我喜歡在週末的中午，磨著媽媽趁爸爸不回家（他當時禮拜六往往上整天班）帶我去陳奶奶的攤子上吃米粉。陳奶奶家的米粉超讚的，湯頭棒、肉燥香、米粉有嚼勁，再加上一顆滷蛋，絕對是人間美味。

記得有一次，我跟阿貝他們去吃麵，看到世祥在碗裡加了一大堆的辣椒，弄到整個碗都紅通通的，讓人有種觸目的感覺。我吐著舌頭問他「不會辣嗎？」，誰知道他竟回答說：「這樣才好吃啊！」結果害我也隨手挖了一大匙辣椒醬，並帶著期待咬下一滿口米粉，只是那股辛辣的刺激，硬是哽在喉頭，咽不下也吐不出。

好不容易把那口米粉吞下去，卻也望著眼前那碗赤紅的湯碗不知如何下筷子，正在躊躇之際，陳奶奶卻在攤位上叫我。待我到攤位前時，將一碗新的、熱騰騰的米粉交給了我，並囑咐道：「以後別再亂加調味料了喔。」

原來，她從一開始就注意到我的舉動，甚且還煮了碗新鮮的給我，這讓小時候的我不勝感激，以後更加的死忠於陳奶奶的店。

就這樣，我一直以為會就在眷村無憂無慮的生活一輩子，如果不是那一紙行政命令。在我國小六年級的時候，政府要把我們眷村拆掉重建成國宅，爸媽商量之後決定就此搬家。

因為如此，我和眷村說了再見，也和我的童年告別了。

後來陸陸續續的由側面消息得知，陳奶奶搬出眷村，期待等到國宅蓋好後能夠重操舊業、陳爺爺在一個冬天的晚上耐不住天寒過世了、陳奶奶抽到了一間新的國宅單位……

所有的「側面消息」都隨著我親奶奶的去世而斷絕了，為了避免再度的悲傷，我們全家彷彿全忘了所有有關眷村的記憶。

直到，那次不小心的記錯住址。

大三的時候，我交了個女朋友，她到高雄來玩順便住在我家。一天，忽然要求說要看我小時候住的地方。想想我也好久沒到國宅去了，順便看看住在那的婆婆（從小帶大我的褓母）。

於是我帶她到了國宅，多達數十棟的大樓如白色巨人般一排排的站著，不是熟識的人還頗容易陷入這豪廈的迷宮中。我照著記憶中的印象，領著女友進入路口的大廈，上了七樓，習慣的往右轉卻看到一間大門敞開的店舖。

原本應該是銀質大門、上面有如中世紀皇廷的花紋，竟然被個看來雜亂的店舖取而代之了。應該扭頭就走的我，卻看到了個令我佇足的剎然印象。

一個塞滿零食的木箱子。

我悚然一驚，如遊魂的不顧女友的詢問，直往店門走去，往裡一看，正是勾起我童年記憶的裝潢佈置──牆壁上的鐵架子、塑膠框裡的雞蛋、藤椅前的電視，還有個白色的臥式冰箱。

這，是那爿小店？難道經過這漫漫十年之後又重生在大廈的七樓？（不過也對，當初本就是在自家門裡逕自成店的）所有的疑問，都在看到初初走出的那劬僂身影如煙消失，那面容一看就知道是陳奶奶啊。我看著她，不禁稍稍有種衝動，踏入門內，等候招呼。

「需要什麼嗎？」陳奶奶微笑著看著我，腰看來直不起來了。

「我……」一時心悸，眼尾瞥見雞蛋，匆匆的說：「我要一斤雞蛋。」我也不知道買來幹嘛，不過也就是出口了。

只見陳奶奶顫巍巍的蹲下去，一顆一顆的挑著雞蛋。一如以往，她依舊為客戶們挑出最大最漂亮的雞蛋。「來，」一聲招呼把我喚回神，迎到陳奶奶溫暖的目光，「這是你的雞蛋，一斤三十三元。」

我慌忙的掏出了錢，拿給了陳奶奶。她微笑的接過，並瞇起眼睛看我，遲疑的開口說：「我，好像看過你喔？」

一陣轟然，我腦裡迅地炸開，斷斷續續的回道：「呃…對啊，我…我是曲家的孫子，呃…就是以前那個誰誰誰的兒子……」一邊說著，我一邊往後退，看著不斷點頭致意的陳奶奶，我驀然的鼻酸。進了電梯，我不理會女友的詢問，只顧蒙上了臉，任憑記憶潸然的滑落。

到了一樓，我看到眼前的牌子，霎然失笑，本該到21棟的我，竟到了17棟？

就這麼個陰錯陽差，我十年前的記憶猛的被揭起，毫不遲疑。也就這麼著，我騎車離開了國宅，也離開了我的過去。

或許，記憶並未終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