深處稀微的那一道光

這是幫中國的吉林出版社寫的導讀，想說好久沒發文了就來這邊塞個空間～:p

要談《明治開化安吾捕物帖》，必須要先從捕物小說是什麼談起，而要談捕物小說，則不可能不談及時代小說，於是乎，我們還是先從時代小說開始吧。

u        關於時代小說

所謂的時代小說，一般而言，是描寫明治時期（1868-1911）之前的時代為背景的虛構性小說，主要以江戶時代（1603-1867，亦即德川幕府為政治中心的時代）作為故事舞台，但隨著二十一世紀的到來，之後的大正、昭和時代也開始被併入時代小說的脈絡之中。由此觀來，或許我們可以將時代小說視為針對不屬於我們當下的過去時光為背景的小說。

特別要說明的是，時代小說這個詞語與歷史小說在日本最大的不同，便在於歷史的介入或不介入，歷史小說主要的登場人物往往是存在於歷史的真實人物，而小說中的事件也多半都是「曾經發生過的事情」，換言之，在歷史小說中，出現的都是「可能真的發生過」的情節；但時代小說基本上只是借用一個歷史時代的背景，與其正面描寫歷史人物或事件，倒不如說時代小說家關心的是當時的人究竟在那樣的時代背景下，有著怎樣的心情、呼吸、感動、生活，進而與現代人的心靈相契合。舉個例子來說吧，《三國演義》雖然與史實多有不符，但大體而言仍舊循著為帝王將相作傳的路子走，因此這是歷史小說，但要是有人針對當時參加蜀軍的小兵進行小說創作，儘管他身在歷史中，重點卻不在歷史上，那麼這樣的《蜀軍小兵成長日記》就會變成時代小說的形式。不過另外要注意的，有時時代小說會借用歷史人物，但卻把形象或性格給全盤轉化，只要與正史沒有太大干係，那通常都還是被歸類為時代小說。

一般論者都認為日本的時代小說是從中里介山的《大菩薩嶺》（大菩薩峠）開始的，這本小說從1913年一路連載到1941年，寫了凡41卷1533章570萬字仍未完結，故事大致是在講武士机龍之助靠著自己的一把劍，在幕末的日本闖蕩的過程。作者巧妙的運用了當時動盪不安的社會情勢，讓龍之助進出於歷史之中，還讓他與新選組、坂本龍馬甚至滿州國牽扯上關係。

以如今的眼光來看，這本小說真正引人注目的，或許是在主角的性格塑造上，龍之助的性格衝動、易感而且嗜殺，甚至在小說一開始就犯下被日後時代小說奉為首罪的「斬人試刀[1]」，任意殺害了一個路邊休息的老人，以培養隔日與人決鬥的敏銳度與膽量。之後更是不分青紅皂白的廣造殺業，不管是女人還是平民，只要他一時興起就會慘死於刀下，這種奇特的惡魔形象設定，在當時卻意外的受歡迎，也引起了一些作家模仿學習，從而建立起日本第一部大眾小說的地位。之後時代小說家如雨後春筍般長了出來，大佛次郎的《鞍馬天狗》（1924）、吉川英治的《宮本武藏》（1935）都成為當時的暢銷書，有的甚至與影劇結合，造成更大的宣傳效應。

如果這麼一路發展下去，或許我們如今也只能看到以武士為主角的時代小說，不過相當慶幸的，岡本綺堂在1917年創造出的「半七捕物帳」系列中，將時代小說的目光從具有特殊身分的「超人」拉到了市井小民身上，我們可以跟著「岡引」半七經辦的許多案件，穿梭於江戶的雜院巷道間，感受那些下層人民們操煩的、快樂的生活，所謂劍法、所謂歷史，都與他們沒有那麼直接的關係。

也就在中里介山與岡本綺堂的聯手出擊之下，時代小說有著一個堪稱紮實的開端，並在日後又不斷分支出忍者、遊俠、市井、人情等次類型，不過我們這次只要好好的針對捕物帳來介紹一下就好。

u        關於捕物帳

當初岡本綺堂創造出了「半七」這個角色，據說是因為1916年他在看了福爾摩斯之後，決定要來創造一個日本的福爾摩斯而發想出來的，岡本認為，如果要寫現代的推理小說，一定很容易陷於模仿西洋偵探小說的窠臼，於是將腦筋動到了自己相當嫻熟的江戶時期，正巧關於江戶時期的偵探相關文學只有以「審判記錄」為主的《大岡政談》或《板倉政談》等讀物，那麼就來描繪一個純然江戶和風的偵探主角，應該會蠻有味道的。結果他成功了，於1917年《文藝俱樂部》新年號上開始刊載的半七捕物帳大獲好評（附帶一提，江戶川亂步的（兩枚銅幣）出版於稍晚的1923年），從此捕物帳成為時代小說中重要的次類型。

當時的捕物帳大致可分為兩個系統，時代小說系統與推理小說系統，前者重於江戶時期的風情描繪與人情寫照，如野村胡堂的「錢形平次系列」、佐佐木味津三的「右門捕物帖」；後者則是在1939年因為推理小說被日本政府視為敵國文學而禁止書寫後，推理小說家不得已只好轉寫捕物帳，雖然莫可奈何，但的確創作出了一批質量均高的捕物小說，例如橫溝正史的「人形佐七系列」、城昌幸的「少年武士系列」。以上四個系列與半七捕物帳合稱「五大捕物帳系列」。

由於江戶時期日本尚未全盤接受西方文明，因此不管是科學搜查或是系統辦案都完全不存在，有的只剩下偵探的雙腳、眼睛、以及口耳，一切都只能靠偵探親臨現場，感受當時的一切，透過不斷的打聽消息、追問目擊者、尋找線索，來逼近、猜測犯人的真實面貌，就某個角度上來說，這是完全只能靠智慧與經驗決勝負的單純推理小說，與克莉絲蒂筆下的珍．瑪波只能靠耳語與傳聞來判斷案情頗有些相通之處（或許也就是這樣，現代的捕物帳女性作家有越來越多的趨勢，如畠中恵、平岩弓枝、宮部美幸都是其中佼佼者），讀起來相當有別於我們習慣的現代推理小說。

戰後為了怕日本軍國主義再復甦，GHQ[2]強力禁止撰寫與武士道牽扯上關係的時代小說——特別是劍豪小說，推理小說因而復辟，而時代小說家又只好遁逃到捕物帳的世界中，一時大為興盛，也就在這樣的背景中，坂口安吾開始創作他的《明治開化安吾捕物帖》。

u        關於坂口安吾與他的《明治開化安吾捕物帖》

坂口安吾（1906-1955），本名坂口炳五，東洋大學文學部印度哲學倫理科畢業，是日本戰後相當知名的文學家，創作幅度甚廣，純文學、推理小說、歷史小說、文藝評論、雜文都有涉獵，由於發表〈墮落論〉而成為當時注目的焦點，與太宰治、石川淳、織田作之助合稱為無賴派（又稱新戲作派）。關於坂口安吾其人其事，詳可參見我為《不連續殺人事件》所撰寫的導讀，此處只針對他撰寫的《明治開化安吾捕物帖》略作介紹。

承前所言，由於二戰之後捕物小說蔚為風潮，坂口安吾應《小說新潮》月刊之邀，於1950年10月至1953年8月展開《明治開化安吾捕物帖》的連載，一共刊登了20篇捕物小說。但由於無賴派基本上是以否定文學權威為基本教條的，因此坂口安吾所寫出來的捕物小說就格外引人注目。

按照過往的慣例，捕物帳（帖、控）的前面通常是加上小說中捕吏的名稱，但《安吾捕物帖》卻是加上作者的名字，而故事背景以明治時期為主更是令人訝異，因為到了明治時期，日本開始實施憲法與警察法，過去的捕吏制度全盤取消，所以在以前捕物帳常見到的與力、同心、岡引[3]等身分全都闕如，而作者在捕物帖名稱前還加上「明治開化」，更讓人好奇其用意何在。

實際上，坂口安吾一直以來有著獨特的日本史觀，不僅大膽提出對於古代王朝的假說，並且還內含著否定天皇家權威的萬世一系、八紘一宇等概念，在這種情境下，他對於全盤推翻過去日本習性與傳統的明治時期必然有著相當自我的見解，雖然並無法在他所寫的雜文中看見類似的論述，但我們應該從《明治開化安吾捕物帖》中的人物設定略可一窺究竟。

本書的固定角色有四個：結城新十郎、泉山虎之介、花迺屋因果、勝海舟，雖然感覺人數眾多，在作者為他們賦予不同但鮮明的個性後，群戲看來極有層次而不會令人混亂。

結城新十郎是旗本末代子孫，曾經出國留學，博學多聞、機智風趣，被當時輿論稱為「日本美男子」、「紳士偵探」，總之是個超人一般的人物，乍讀之下感覺有點像時髦版的明智小五郎。他是主要的偵探角色，通常擔任推翻其他三人理論的工作，進而提出最符合真實的解答。

泉山虎之介是新十郎的右鄰，在家裡開了間劍術道場，同時受聘於警察總署，負責教導巡警們劍術，也因此與警察單位掛上鉤，新十郎會介入警方辦案就是拜他居間牽線所賜。

花迺屋因果住在新十郎的左邊，原本在軍隊中擔任槍砲組小隊長，本來應該要想辦法躋身官場的他，後來卻成為了大眾小說家，並且對於推理、偵探等事務有著極為濃厚的興趣，往往靠他在人力車夫與女傭等底層民眾的人氣獲得不少寶貴的資訊。

勝海舟則是在這四人組中最為奇特的存在，因為他是實際存在的真實歷史人物，他在德川幕府時期是成立海軍的重要人物，但他更被世人所知則是因為他促成了當時江戶城「無血開城」的事蹟。實際上，或許正式因為他的存在，我們才有可能理解坂口安吾書寫《明治開化安吾捕物帖》的背後意涵。

小說中四個人都會或多或少提出自己對案件的見解，但相較於其他三人往往親臨現場進行搜查，勝海舟卻好像是安樂椅偵探一樣端坐家中，聽取虎之介的報告後做出自己的論斷，而這個臆測卻也馬上就會被新十郎給推翻。換言之，要是勝海舟代表的是江戶時期的舊思維，則新十郎就代表受到西方文明衝擊的新思維，而時代已經改變到無法單靠舊思維運籌帷幄就能運作的地步了，如果只是在家中聽取情報而不積極展開視野，是沒有辦法理解當下那個世界的。這或許也是坂口安吾偶爾會在小說尾聲讓勝海舟為自己的失敗辯解的關係，有時候我們不是「無法」理解世界，而是我們沒有「積極去」理解世界。

搭配這種特殊的設定，坂口安吾同樣也經營出一個獨特的小說事件，每個案件除了純粹的謎團之外，我們還能從中探見當時幽深的時代形象，那是在日本的文明開化過程中所經歷的無數怪奇現象與混沌的風俗百態，作為一個作家，坂口安吾讓捕物帳的形式得到另一番進化，並將這種文明交接的模糊地帶，做出了最好的詮釋與描述。

也正是因為這種迴身觀看的姿態，讓坂口安吾的《明治開化安吾捕物帖》成為一部能夠跨越時代背景與隔閡的捕物小說。

或許我們可以說，《明治開化安吾捕物帖》既代表了時代，也超越了時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