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08年10月13日
笨蛋,重點是老師。

由余光中與張曉風領軍的「搶救國文教育聯盟」這一兩年動作頻頻(其實我也不確定是不是他們領軍啦,查了一下聯盟網站只列發起人沒有列位階,但既然通常都看到兩位上電視,那就姑且假設是由兩位領軍好了),雖然成立此聯盟的目的是為了搶救當下年輕人的國語文能力(不知道我在不在搶救範圍內),不過去他們網站看了一下,具體的方針往往是針對政府的教育政策開砲。
其中,他們的第一階段訴求如下:
一、要求教育部全面檢討並暫停實施九十五年高中國文課程綱要。
二、爭取九十八年國文課程綱要的主導權應回歸各級教學專業體系。
三、爭取國語文授課時數增加至每週六小時以上。
基本上這三項訴求可區分為兩大點,前兩項的基本內涵就是「過去的課綱我們無法接受」,後一項的主要條件就是「請把國文變成主科」。我今天主要討論的應該會是針對前者,而概括提及後者。
「搶救國文教育聯盟」會把九五跟九八課綱列入注意範圍的理由,網站上並未詳述,但在新聞報導中或許可以得知,該聯盟對於高中國文課本的文言文比例跌到50%以下感到憂心忡忡,並反對將中國文化基本教材列為如同棄子的選修,認為此舉將會讓學生原就低落的國語文能力更行退化。
唔,以下是我的看法。
中國文化基本教材這個比較好處理,先來講這個。我不知道那些認為中國文化基本教材不應該列成選修的長輩的小孩們離開國高中生涯多久了,中國文化基本教材早在我們這一代就形同虛設,老師上課時充其量叫我們背一背,早自修時抽考。嚴格說來,我對論語的認識與其說是靠國文老師,不如說我國小時每週看公共電視的某個跟論語有關的節目還收穫更多。
要是不相信,從表演工作坊的「又一夜,他們說相聲」裡卜學亮說的「孔子的中心思想是個仁……」那一大段,也可管豹窺斑吧。事實上我相信該聯盟提出這樣的訴求,其中一定隱含著某種的國學信仰,但畢竟這不是我想討論的重點,針對這個訴求,我只想說,中國文化基本教材的被忽略與什麼九五、九八課綱全然無關,那根本就是因為大考中心淘汰了它們的緣故。
至於國語文能力與文言文佔課文比例的關係,我個人認為搶救國文聯盟的諸位明顯把這問題過於簡易化了。
余及張等人對於國文課本應多用文言文的思路應該是這樣的:由於文言文往往精鍊、優美而經典,因此是幫助學生打好國文底子的最佳工具,也就只有在讀通了文言文的時候,學生的國語文程度才有可能提昇。
但問題在於文言文比例增高跟學生是否會運用似乎根本是兩回事啊。
請允許我先拿我小阿姨家當例子,由於我小阿姨是個相當盡責的家庭主婦,因此兩個小孩自小在學校課業之外,就會被要求額外的功課,其中一項就是背書。那時它們兩個好像就已經去參加時下流行的讀經班了,唏哩嘩啦的背了一堆古文。我印象很深刻的是,有次我去他們家發現我表弟竟然在背《易經》,那真是嚇壞我了。
不過大家都知道,讀經班只會要求學生把文章背起來,並且可以大聲朗誦,據說只要背起來之後,經過日後的發酵,孩子們自然會融會貫通所有的文句進而為己所用。
屁啦。
你要怎麼發酵才能把「斧斤以時入山林」這句話發酵成「要按照時節進山裡砍樹」?要怎麼醞釀才會知道「色難」是「和顏悅色對待父母是很難做到的」?你又怎麼知道孩子不會用自己的經驗把「望帝春心託杜鵑」解釋成「望帝這個人發春似的很喜歡杜鵑這個女孩」(當然,那個姓莊的迷上了收集蝴蝶標本)。
實際上的結果是,我表弟儘管之後考上建中、台大,但他的作文從來都不算是他的強項(而且是頗有問題),而我表妹雖然背的比我表弟少,但是作文卻屢屢得獎,特別是在大學時拿了一堆閱讀心得比賽的獎狀,賺了點學費。
但是,同樣是背書,他們的差別在那裡?
我覺得主要的問題還是在他們的興趣方面,我表妹本來就喜歡看課外書,在接收了我們家一大落書之後,更是看的無以復加,我猜想她的國語文能力就在這麼個閱讀過程中被養成了。而我表弟一直都把背書這件事當做功課,反正腦筋靈活也就草草背完虛應了事,加上國中又迷上魔獸爭霸,於是國語文能力更是奔流到海不復還啊。
換句話說,與其說文言文能力很重要,不如說學生有沒有心學習才是更重要的,那也就回到了一個每次講到教育就會討論到的老梗問題:老師。
台灣當今國語文程度低落,除了社會實在是越來越不重視之外,老師所佔的比重也肯定是無法忽略的位置,但是我這邊所指的老師並非僅指第一線親授學業的學校教師而已,而是一連串理應在後支援而未出現的教育系統。
以下分三個層次來談:
首先是老師的教法,台灣的國文教育,好像總習慣把文章割裂成單字、單詞的湊合,老師解釋字詞的含意,以及文章中運用到的修辭法,之後整堂課就結束了。而該篇文章的內涵、背景、可能的詮釋空間,學生完全不可能知道,但那才是該文作者最想傳達給後世的讀者知道的。高中讀過李斯的〈諫逐客書〉的人,恐怕只對其中諸多如太阿、膏腴、擊瓮叩缶等名詞解釋還有繁複的疊句對比感到頭昏腦脹吧?但其實就其根本,那根本就是一個空降部隊知道自己被人在CEO身邊說閒話而快被開除了,只好趕快寫一封信給老闆強調各個挖角來的人才都是使公司壯大的關鍵,千萬不要輕率開除人這樣而已。對文言文如此,這些老師對白話文似乎也沒客氣到那裡,我高中的國文老師曾經針對當時選入課本的楊牧〈山谷記載〉大作批評,認為作者的開篇毫無意義,而對於其中一直強調不知道時間感到累贅。如果用這樣的態度來教課文,大概不管是文言文還是白話文學生都不可能學到東西吧?
其次是選文的問題,我老覺得台灣的編輯委員在選文章進國文課本的時候有種很奇特的心態,就老要照著「文以載道」的標準來選。實際上是,要是某篇文章肩負著過於濃重的道德教訓,對於中學生而言根本吃不下去啊,與其這樣,不如選幾篇文章很好,但內容有趣的篇章,這樣搞不好還會讓學生注意一點。例如《聊齋‧黃九郎》裡,蒲松齡寫的後記,我記得我高中時看到的時候,真是笑到一塌糊塗的地步,也難為蒲先生了,用盡了排比用典,就只是為了不講破某件事情,有興趣的人不妨去找來看看。
最後更是老梗中的老梗,簡單來說,就是考試主義。國文搶救聯盟要讓老師與學生注意到文言文的話其實還蠻簡單的,只要說服大考中心以後只考文言文就好,這樣就算把中國文化基本教材列為選修,學生跟老師還是都會去看,而理都不理列為必修的白話文。
這篇文章寫到這裡差不多該有個結論了,但實際上,我根本不可能下結論,因為國語文程度的低落,是結構上的問題而非某種單一的治標辦法可以解決的,真要認真講的話,如果多一點人來開像「張曼娟小學堂」這樣從根做起、在意學生的理解遠勝於考試的基礎課程的話,或許台灣下一代的國語文能力還有救一點。
引用URL
我突然想到一件事……
我覺得國文是我的強項,所以國文課其實沒有很認真上。我到底是從什麼時候開始不認真上國文課的呢……?(驚)

余光中不止要復興文言文,他想藉由復興文言文,來復興他心中的優越感、「主子」地位。
不過這其實就是這個議題始終沒辦法好好談的關係,因為大家都會預設你提出這樣的概念背後有著怎樣的政治主張。
這是教育的無奈、也是台灣的無奈。

我跟一樓一樣,喜歡卻沒認真上國文 XD
從我發現學校國文老師都是抄自修的以後。
那我自己讀就好啦,還等你慢慢講;
比起抄很多本,不如選幾本自己合用的比較實際 :p
印象最深的一個國文老師,是從補校來代課的。
他用說故事的方式上課、鼓勵的方式改作文。
我本來對孔子沒什麼興趣,因為他,才發現原來子路等人也很好玩嘛...
可惜後來被「資優生」檢舉,說他盡上些不會考的東西,就被換掉了。
其實這種老師才能激發學生對國文的愛啊 XD
這是我國中時的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