深處稀微的那一道光

在這個城市裡沒有什麼事情是偶然的，這點你一定要記住。——《秘密晚餐》

在看《秘密晚餐》前，我大概能想到哪些書會應這本書的出現而再度被召喚出來，應該是不脫《達文西密碼》、《玫瑰的名字》之類的與中古世紀、陰謀論息息相關的推理小說。

但在我看完之後，不知道為什麼，我卻老想到書名與本書只差兩個字的《秘密》，也就是圓神出版集團最近的那本暢銷書，而它甚至並不是一本小說，但是看看《秘密》的宣傳文案：......偶然間讀到一本百年古書，發現了一個生命中的重大祕密，而過去知道這個祕密的，竟然都是歷史上的偉大人物：柏拉圖、莎士比亞、牛頓、雨果、貝多芬、林肯、愛默生、愛迪生、愛因斯坦。

這種強調歷史的陰暗面與夾縫的口吻，幾乎就是這類歷史驚悚小說所賴以生存的基本調性，換句話說，即使出版社並不是故意的，但就文案本身，《秘密》給人的驚悚質感或許是勝過《秘密晚餐》的。

最主要是因為，《秘密晚餐》作者的書寫口吻，實在是太明亮燦爛了一點。

根據某一派文學理論的說法，之所以俄國的作家總是寫的出那種陰鬱、壓抑、痛苦的小說筆調，極有可能是立基在住在北陸的作者們，由於接受日照較少又長期暴露在寒冷的天氣中，因此患有憂鬱症的機率大為提高。這讓他們的小說長期受此為苦，並營造出自己獨特的民族文學。

如果依照這個邏輯，那西班牙位於陽光明媚、日照強烈的地中海地區，其上所「生產」的小說家筆調也理當有著日曬的質感才對，或許就因為把這種烈焰風格帶入了小說中，所以《秘密晚餐》做為一本歷史驚悚推理小說（三合一喔），便顯得相當的「清新」。

不但從一開始的殺戮場景就乾淨純粹到不可思議，到之後教廷的敗壞、神職人員的污染，一切都那麼的坦蕩蕩而清晰，做為謎團的兇殺案本身也以明快果決的速度在第一時間解開，更重要的是，作者敘述這些故事的口吻，就好像孩童述說故事一樣，清脆俐落不帶任何的情緒渲染。

就好像，我們終於不是躲在暗處窺看著歷史，而是在光天白日之下將時間的卷軸攤開來，一一的檢視其背後的連結與實在的關係。而歷史與謎團連結的軸心，就在於「最後的晚餐」這幅畫作上。

先從「最後的晚餐」講起好了，這一段在新約聖經中恐怕是最有名的橋段，不過佔的份量並不多，大概就短短30節的經文，但是其中對於各類文學作品或是藝術的影響，卻是不勝枚舉。

不講別的，就說奇幻小說或恐怖小說中最喜歡出來跑龍套的吸血鬼，除了羅馬尼亞君王那個來歷之外，還有一種說法是背叛耶穌的猶大由於良心譴責因此在日落時分上吊自殺（關於這個，馬太福音與使徒行傳中的描寫各自不太相同，頗為有趣），而由於天父無法原諒他，於是賜他永生的生命但不能見到日光，於是成為了吸血鬼的始祖（聖經中能跟他媲美的悲劇人物大概是該隱吧，也是吸血鬼始祖之一大熱門）。

因此在那個餐桌上到底發生過什麼事情，便成為了文學與藝術的大熱門，由於基督教盛行時，信眾多為不識字的人，無法閱讀抽象的文字，這讓當時的畫家懂得如何放入隱喻、暗示與符號，這也讓宗教有關的繪畫，往往洋溢著各種符號存在其中。（忍不住想吐嘈蘭登教授一下下，符號的解讀不是像他那麼直線性的，而要更蜿蜒複雜一點）

當達文西的「最後的晚餐」畫作問世時，其實馬上就有各式各樣的疑問蜂擁而出，其中諸如只有一邊有打結的桌巾、彼得為何拿刀子、那時聖杯已經成為重大信仰象徵而桌上卻沒有杯子、耶穌與十二使徒的頭上應當有的聖光付之闕如......等等，這麼多的問題，加上達文西特立獨行的身分，讓這幅畫其實蘊含著「教會所不允許的資訊」的說法甚囂塵上。

於是，這幅畫也成為了日後許多「陰謀論者」穿鑿附會的主要場域。

所謂的陰謀論，大體言之就是相信這個世界有另外一個我們所看不到也無能掌握的地下組織或秘密結社，這個世界的局勢走向、歷史發展其實都是由他們內部偷偷決定的，只是礙於不能讓世人知道，所以需要掩藏起自己的身分，其中共濟會、聖堂武士、骷髏會之類都扮演過類似的角色。

但簡要言之，陰謀論就好像佛洛依德認為沒有誤讀一樣，就是不相信這個世界有所謂的「偶然」，所有的現象都是象徵，所有的歷史都有推手。因此關於達文西這幅「最後的晚餐」，必須要能找到一個完整、均衡、適當的解釋，任何擺飾、手勢的選擇，都不是偶然而是決定後的必然。

在這方面，我很驚喜的是，作者哈維爾‧西耶拉巧妙的找到一頭線頭，將所有的謎團都收攏起來，甚至還順便解釋了達文西繪製這幅畫時就引來爭議的：「為什麼是壁畫？」、「為什麼要用比較容易被時光湮滅的顏料？」等問題，這讓「最後的晚餐」成為了一個指標，遙遙指向作者希望人們看到的那個世界。

不過這本書引人注目的，除了「最後的晚餐」外，另一個就是畫家李奧納多‧達文西本人，這個充滿爭議與衝突，但在後人的口吻中猶如一則傳說的人物。但在這邊，我姑且略過他的聰明、他的性傾向、他的多才多藝不談，而特別針對他所代表的屬於他的那個時代的精神來加以分析。

達文西基本上是一個不折不扣的「Renaisance man」（文藝復興人），亦即拉丁文的「Homo universalis」（宇宙的人），這個字眼通常都被拿來作為「通才」使用，也就是像達文西既會畫畫也會雕塑，對於醫學與解剖同樣精通，建築、金工難不倒他，甚至煉金術、數學與工業設計對他而言殊無二致。但這字眼的另外一個意思，卻是對這個世界充滿與過去截然不同的想像，充滿探索屬於自己時代精神的意義，換言之，就是要與過去告別，建立起新的時代。

所以如果有機會能看到達文西的繪畫筆記，相較於當時的地上天國期望，裡面從來沒有提到「神」這個字，取而代之的是「自然」、「宇宙秩序」，我們不知道達文西是否是疑神論或無神論者，但可以肯定的是，對他而言與其輕信盲從的教廷權威，不如相信自我的「理性」；就算只有通過教會才能抵達那個建構出的天國與父為鄰，那透過自己的內心與真正的屬靈溝通或許是更重要的事情。

或許就因為他有著這樣的信念，因此畫出的「最後的晚餐」才那麼富含意趣，而作者也沒有放過這個部分，盡全力的描繪出他心中最正確的達文西形象，但也只有透過達文西的真正形象，我們才能理解「最後的晚餐」究竟透露了什麼樣的秘密。

在我們這個如今早已沒有禁忌、沒有障礙的時代，所謂的秘密也不復存在，如今的秘密晚餐能透露給我們所理解的，恐怕就是人如何勇敢的面對自己的時代，與之抗衡仍不失信念，相信自己的原初，進而抵達自己的樂園這樣的過程吧。

那麼，秘密的存在也就有了意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