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07年07月22日

白城魔鬼的五個聯想詞(下)

煩請看過白城魔鬼的五個聯想詞(上)後,再行點入。

『不厭精細』

記得對這個字眼有印象,是在朱天心懷念她爸爸的一篇散文〈《華太平家傳》的作者與我〉中講到的,這是張大春《小說稗類》用以形容朱西寧的風格(不過好奇怪明明我也看過那本書怎麼我卻直到朱天心筆下才被喚醒記憶?),當下對於這個從《論語注疏》中脫胎出來的字眼有了好強烈的印象。

不過在這邊我不用特別引出一大段張大春如何詮釋「對於沒事兒的生活細節之展示」,大家姑且就援引個「食不厭精,膾不厭細」的概念揣摩一下,也就大概能理解這字眼的意思該是怎樣的哩。

一般而言,這種涉及過往歷史的無論是小說或記錄性文字,往往作者都有著強烈的介紹慾,一個人物進入一個家中,非得要好好的、細細的介紹給讀者那其中布置與箇中意義,高陽在這方面尤為高手,甚至可以講述來歷就這麼著跑野馬繞了大半圈才回來。

這麼做的原因往往不外乎強調細節以增益其真實或就是閒中著色略添趣味,只是在《白城魔鬼》中,要是對照著其敘事腔調來看,似乎又有一番新意味。

這邊依舊話分兩頭(這種有雙線敘事的就是這種樣子,你非得正反並呈不可),先說博覽會那邊,基本上,博覽會的概念就是「包萬有之物」,因此不管什麼阿貓阿狗都得兜攏在其中,營造出一個疑似班雅明心中的「巴黎拱廊街」場景(我其實好懷疑唐諾的導讀有講到這個,但是實在是不習慣在網路上看他的文字,就姑且寫下了),「展示」本身就是意義,其他如「教化」、「誇耀」等等都是添加在「展示」之上的。

簡言之,博覽會的目的在創造一個想像中的宇宙,那個宇宙可以看到各種世界上最新奇的事物(當然這邊有殖民眼光的問題,但是繼續按過不表),繼之任何一個想要描寫博覽會的作者都會遭遇到同一個問題:如何把這個宇宙平面化?要是學術著作,那簡單的多,如呂紹理的《展示台灣:權力、空間與殖民統治的形象表述》中就用表格羅列,但是那是因為他知道他的讀者就算拼著打瞌睡也得看完(不過應該也是有人整段跳掉)。不過以《白城魔鬼》這樣的性質而言,似乎不適合如此做?

所以作者不企圖一個區塊一個區塊的介紹,而是透過一個故事、一抹片段、一段旅程、一則軼聞拼湊出整個博覽會,他也不打算給予讀者全面化的認識,而是逼真於片段的現實上,這樣在讀者的腦中自然會將他們連帶化約成一個整體的宇宙。所以作者對於造景師歐姆斯特的遠大期許有著近乎偏執的全覽描述,因為唯有在讀者心中建立起邊界與輪廓,他才可能強化其中的細節,讓所有建築物都是統一的白色統攝讀者的想像感官,打造出一個純白皇宮,這樣放置在其上的人們才有真實感。

另一邊的殺人犯世界的真實,則是配合著書中的壓抑聲調,既然看不到賀姆斯的動作,那麼只好強調他所在的環境,將那個陰暗、曲折的旅館局部局部的放大,如此讀者將會被自己想像出所賦予建築物的惡意給嚇到,這樣賀姆斯本身的邪惡才具備可能。

樹立了賀姆斯的邪惡典範後,作者繼續強化被他傷害過的人的身世與來歷,只有在讀者熟悉了人物的來歷後,才能對他們親近,當讀者與受害者的距離越近,那纏繞在賀姆斯與他的建築物身上的邪惡氣息便更強烈。

不管怎麼說,艾瑞克‧拉森都在細節的處理上展現他驚人的材料檢選能力,要處理那麼大的題目,相信他要翻閱的日記、報紙、信件等資料一定多到不可思議,但除了在幾個地方掌握比較失衡,讓人有種「多此一舉」的心情之外(例如幾次菜單),嚴格來說其實取捨的還不錯,不會讓人有種「又在騙稿費的感覺」。

而且還順便讓讀者知道,所謂鋪陳細節,也是有層次的。

『空間』

儘管說這是本「非虛構小說」,但是如果我們刻意「誤讀」,仍舊可以看出這是一本關於「空間如何可能」(對,我黔驢技窮了)的故事。雖然說書名叫《白城魔鬼》,似乎「白城」是與「魔鬼」相對,但是看完整本書,卻好像是白城與惡魔宮殿才是真正的對決角色。(如果以英文書名Devil in the White City來看,好像變成惡魔是主角,所以我還蠻喜歡中文書名的)

書中基本上以一個博覽會的誕生與一個惡魔的誕生為兩條主要經緯,但在博覽會與惡魔的成形階段,作者都是用建築物作為代表,博覽會聚焦在主要展館的設計與建造、殺人犯則是從那個邪惡的旅館如何建造為重心。

而在兩者的建造過程中,我們則可以看到不同的空間營造過程。

博覽會的設計從一開始的場景堪定就充滿了企圖心,造景師歐姆斯特意圖導入密西根湖作為博覽會的背景風光,並讚賞它「可被視為一個更為宏偉、美麗或更引人關注的對象」、「不僅美麗,而且總是在改變著它的色調和紋理」;之後的建築風格,也選擇了新古典主義,以彰顯建物的偉大、高聳、神聖,並且漆成白色,讓那份聖潔感更具形象。

這種種的選擇添加起來,我開始懷疑,對於伯漢帶頭的這些工程師而言,他們所要打造的並非一個博覽會而已,而是一個聖殿、一個教堂,一個閃耀著永恆精神光芒的地上天國。

相較於此,賀姆斯的根據地--位於華倫士街和63街街角的土地上的三層建築物就另有一番風貌,不僅外觀怪異,整體不協調,還充滿了各種不可思議的細節,有起點與終點都莫名其妙的滑降道、各式各樣的瓦斯噴頭(而開關在賀姆斯房裡)、還有比例失當的走道寬度、與會在未預期的方向消失的通道。

不只賀姆斯本人希望、當時新聞媒體希望,就連本書作者本人都相信他所蓋的就是一個自己的城堡,可以恣意為之。但在我看來,與其稱之為城堡,不如稱之為遊戲場,因為其中的機關處處,都是為了滿足賀姆斯的慾望與期待而產生的,城堡甚且有保護自己與居住的功能,而這棟旅館,似乎純然為了享樂而存在。

兩個建築物似乎截然不同,但探究其內裡,卻有個原初的動力是相同的,亦即「掌控權力的熱情」。

套用畢恆達的說法,「空間就是權力」(王志弘倒是把這個概念更推進一步,認為「空間就是社會」),掌控空間就是在掌控權力,兩個建築物的主事者都希望能透過這兩個建築物給予自己無上的榮耀與喜樂,所以充滿了熱情與衝勁。

伯漢企圖握有的權力,是站在世界的頂峰、是超越巴黎世界博覽會,於是他鞭策自己、鞭策工程師、鞭策工人,打造出的園區也必得要符合他的心意,不能有一絲一毫的違背;賀姆斯則以無上的創意,配合控制工人的權力,設計出一個只有他理解其中底蘊的建築物,藉此空間,他得以如他所願的掌控一切居住在其中的人。

兩個空間,一個神聖、一個邪惡;一個寬廣、一個狹小;一個開放、一個封閉,但要製造的效果,卻都是讓進入那個空間的人聽命於設計者,不能任意如己所欲行,真正好玩的地方或許是在於,單就空間的吸引人程度,那博覽會肯定是首選,但是以設計者的意志如實傳達到建築物以獲取權力這個角度而言,或許賀姆斯可以輕鬆樂勝。

關於空間,能說的還有很多,不過先就此打住吧。

『態度』

這跟台啤籃球隊的口號絕對毫無關係,這邊要講的東西其實很零碎,但是都跟這個詞語有關係,所以就一併兒寫上了。

我有時候會覺得,台灣最近的通俗小說作者其實真的是不太認真的,所寫的東西基本上都稱不上是用功後的結果,其實通俗的一個前提是必須建立在讀者能夠同意小說中的世界,因此作者必須要不厭其煩的提供細節好讓讀者能真正進入小說中的情境,不然就是天才式的提點場景,才有可能讓讀者真正進入狀況。

特別是奇幻小說(或玄幻小說)與推理(懸疑?)小說,前者需要說服讀者虛構的世界真實存在,後者需要說服讀者現實世界真的會發生那樣的事情,但作者往往好像覺得劇情才是真正重要的東西,就一股腦的像火車一樣往下開,這其實是很危險的發展。

另外一方面,台灣其實很少出產日本所謂「雜學」類的書籍,不然就是太過學術口氣,對一般讀者而言稍嫌硬了點,所以當我看到《不過是具屍體》、《圖解女僕》、《好想去舞會》等書時,其實是相當悵惘的,因為台灣似乎沒什麼作者會專攻這一方面,讓人不勝欷噓(不過我們還是有像《怪物考》或是《台灣西方文明初體驗》這種令人興奮的書啦)。其實就像科普能夠增進一般大眾對科學的認知一樣,這種雜學類的書籍,也能讓國民的知識水準提高,造就更為燦爛的文化。

在我看來,《白城魔鬼》恰好可以提供給這兩種作者另一種創作的態度,瞭解在寫實與虛構、學術與普及之間,還是有一些可能的橋樑在的,進而朝向這個方向去發展。

與其說我期待台灣自己的《達文西密碼》或《追風箏的孩子》,不如說我更期待看到台灣自己的《白城魔鬼》,得以見證台灣自己的偉大與渺小。

 

最後要特別強調,我這篇文章只是提出了幾個可能的觀看切入點,但實際上最好的辦法還是自己去書店或就真的直接買一本了,然後定定的看個幾十頁,要是一開始實在看不下去,在中間任意挑選一頁翻讀也是可以的,這樣甚至有助於讓你理解作者的文風。

總之,想知道白城如何建造、魔鬼如何誕生,就自己找書來看看吧,我想,你應該是不會失望的。


Posted by ncnuamege at 樂多Roodo! │02:44 │回應(0)引用(1)推理之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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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艾瑞克拉森在蒐集不少一手、二手資料後,從頭述說芝加哥世界博覽會是如何拍
「閱讀」讀Erik Larson《白城魔鬼》:詳盡的描述【卵生水筆仔】 at 2007年09月2日 03:35