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07年07月22日
白城魔鬼的五個聯想詞(上)
說在前頭:本來標題要寫成「如何白城?怎樣魔鬼?」的,但是大概知道的人就知道我在抄某個學者的名作,所以就打消了念頭,後來又在想是不是可以叫「白城魔鬼如何可能?」,好,又是個文抄公模式,所以最後就在搭火車的路上,決定了這個事實上可以冠到任何書上的所有標題。
不過也要小小為自己辯駁一下,之所以會決定這個標題,其實是因為這本書讓我想的很多,但始終無法找到個主軸,又不願意草率的決定一個一以貫之的標題,所以就只好安排這種說好聽是融綜說難聽是偷懶的題目。
不過沒想到最後自己夯不啷噹的竟然寫了快七千字,所以就委屈大家讀讀這篇長文了,然後為了視覺便利,也就直接拆成兩篇放上來,希望不會造成太大的困擾。順便為了點閱方便,就直接更動一下部落格上的時間順序,讓(上)在上而(下)在下,請特別注意。
以上是前面的閒扯,以下進入正文。
最近因為一些這樣那樣的原因,看了不少這些年的碩士生單篇論文,也隱隱在其中發現一些有趣的地方,其中一個最主要的特色,我大致上將它濃縮為以下的一句話:「一看特色、二看比較、三看演變」。
這其實是針對文學系所研究生的單篇論文所針對的不同數量小說文本作的歸納,如果針對一本書寫的論文,多半是在描述那個作者的一些特色,頭腦清楚一點的研究生,大概還會很完整的交代自己為什麼挑選這本書作為範本(但實際上我們都知道,其中的物理因素往往比心理因素來的重要多了,例如要寫的時候這本書就在手邊書架上);要是加到兩本書,那大概就是要針對一個主題進行辯證,將文本提出以佐證或抗告主題的成立與否,例如從〈電梯〉與〈大東區〉看「八○年代都市文學的內封閉性格」等等;如果三本書,那近乎百分之百就是在講一個文類\作者\時代\題材的歷時演變了。
其中以「兩本書」的類型最為有趣,有時候你其實很懷疑到底為什麼選這兩本,而不選另外兩本,但事實上,當這兩本書被擺在一起,然後論者竭盡所能去找尋彼此間的千絲萬縷時,有時候你還是會為他們的鍥而不捨所感動,然後才驚覺這中間的選文標準毫無內在邏輯可言。
可是,將兩個文本置放在一起,似乎就有這麼個神奇的功效,你原本或許以為兩個看來毫不搭軋的東西,卻可以從中拼湊出各種可能的發展與組合,無論是對口或不對口,始終可以從斷裂處尋出意義來。
其實,人本來就有賦予他者意義的傾向。
說了那麼多,其實只是要強調,關於《白城魔鬼》中的兩條主線:芝加哥世界博覽會與美國第一個連續殺人犯,每個人都會有不同的看法,有人會把它們視為兩個單一事件、有人會覺得兩個都成全了美國的偉大、有人會認為兩個都是現代性的象徵,但是既然作者艾瑞克‧拉森將兩者置放在一起了,那身為讀者的我勢必得從中讀出點什麼來。
先講前提,我挺喜歡這本書的,儘管並不是那種一上手就非得跟它拼個你死我活不一夜看完不甘休的作品,但起碼也讓我心甘情願的背著其實是頗重頗大本的試讀本從嘉義北上台中參加個好幾天的研習營也不忍放棄看它,看完後腦中東竄一個西跳一個想法的,最後就決定乾脆挑五個關鍵字出來,作為分項說明的聯想詞句。
『不朽』
看到這兩個字的人,要是直覺會想到米蘭‧昆德拉的,那你也不用特地看我接下來的東西了,逕自跑去書局拿起《白城魔鬼》翻一翻,你應該自有品味決定是否要喜歡這本書,不需要別人聲嘶力竭的喊叫了。
我看完這本書,幾乎是立即的、馬上的,想到了「不朽」這個字眼。
必得要先講的是,這邊的「不朽」並未承載著米蘭‧昆德拉同名小說中沈重(或輕盈,端賴你從什麼角度來定義)的哲學思辯,而只是純粹就字面上的解釋:常其存在、不使摧朽。
當然,所有的不朽基本上都是精神上的,物質的不朽往往也已經以精神方式存在了--諸如泰姬瑪哈陵或古夫金字塔其實都在慢慢衰老,我們實際是透過符號化的方式在理解它們,因為變成了符號,所以可以忽視他們的物理上的改變。
本書的兩個主角:博覽會與殺人者,到底何者較為不朽呢?如果以當世而言,我想每個人都會覺得博覽會將恆久存在吧,尤其是大家去看完之後都會傳頌著那是個多麼偉大、壯麗、不可置信的世界,進而告訴自己的朋友、親戚、鄰居、甚至下一代,然後博覽會的美好就會靠著口耳相傳不斷的延續下去,直到永遠。這是一個相當美好的圖像,特別是對於「口頭歷史」向來有無法解釋的偏好的我(所以「X檔案」裡有一次讓穆德把政府的一些作為流傳到印第安部落去時,我看的挺樂的),更是無法遏抑的想像那些話語流竄在巴士站、火車、路上的情景。而殺人者畢竟只是這個世界的偶然出軌,是社會中的小小黑洞,在報紙上即使一時點燃了熱情,卻也不會有延燒的可能,所以只要時間之流洗刷掉了人們記憶中的血跡後,殺人者將不復存在。
只是這世界似乎沒有那麼美好?
終歸,人們--以我及身邊一干好友為例--對於芝加哥的印象,不是那曾經的紅色公牛王朝根據地,就是作為一個經濟學派而標誌的姓名,喔,還有我某次看到了旅遊生活頻道介紹它為「會展之城」因此而記住了。但是,為什麼我們都不知道、或不記得,芝加哥曾經舉辦過個這麼偉大的活動、也曾經是這麼偉大的城市呢?
我想,主要是因為,榮耀是一時的。
光看看台北101的世界最高大樓記錄也不過從2004年保持到2007年而已,昔日的煙火秀還是世界矚目,隔年就變成了新聞剪輯畫面了,所謂的光芒與榮耀只會聚焦在後出轉精者,前面的歷程都只是路上的痕跡罷了,所以芝加哥的世界博覽會光芒終究會被後面更大更新的會展給取代。
而巴黎舉辦過世界博覽會之所以讓我們記住,卻全是因為艾菲爾鐵塔這個讓法國人又愛又恨的柱狀物,因為這個符號化的象徵,讓巴黎的世界博覽會成為一個背景知識,同樣的符號功能,也在H‧H‧賀姆斯上起了作用,作為美國的第一個連續殺人犯,其指標意義之大莫此為甚,從其後有多少連續殺人犯將賀姆斯標舉為宗師可見一斑。
在看《白城魔鬼》的時候,剛好AXN台的「超自然檔案」很巧的播到了一集請出賀姆斯當魔鬼代表,儘管在裡頭被搞到有點像瘋子,不像書中那麼儒雅,但仍舊成就了其本身的地位;相較於他,原本有機會成為世界博覽會符號的「法理士之輪」(Ferris Wheel,亦即摩天輪,根據作者的說法是為了挑戰艾菲爾鐵塔的地位而在博覽會初次登場的),卻在資本主義的介入下,成為遊樂園與大型賣場的必備配備,而淡化了它與博覽會的連結,這就讓博覽會符號化的可能性被大幅度的降低了。
或許,我們可以說,賀姆斯是比芝加哥世界哥倫布博覽會要來得不朽的存在。
『non/fiction』

其實應該寫成non-fiction的,但之所以這樣寫後面會有解釋。
這種中文稱之為「非虛構小說」的文類,本身就富於充沛的弔詭意味,小說基本上不可能脫離虛構而存在,但是卻有小說能稱之為「非虛構」,相當值得玩味。在這邊我們姑且不理會所謂「non-fiction」這個文學類型是不是由卡波提的《冷血》揭開序幕,但是對於《白城魔鬼》作者所謂「引號與引號間皆有所本」的說法,倒是激起了我不少興趣。
讀完了之後,我倒是對於作者的筆調與一個寫作上的安排感到相當激賞。
與一般人的安排不同,艾瑞克‧拉森只要寫到博覽會,永遠用著八卦的、耳語的、有著獨特的熱情的語調來敘述,所以伯漢、歐姆斯特、卜倫等人也一閃一閃的如在眼前,讀者好像不請自來的跟蹤攝影機,安裝在他們意想不到之處,隨時盯視著、觀察著他們,還得以藉由信件任意出入他們內在思維,氣氛顯得相當熱絡;但是賀姆斯那邊的連續兇殺部分,則是筆調冷感壓抑到不可思議的地步,彷彿多寫一個形容詞都是浪費,而且我們從未看到兇殺過程的直擊畫面,總是用揣測、猜想、回顧的口氣來討論,唔,就好像侯孝賢的電影一樣,觀眾看到的永遠是事件前後的外在反應,而看不到事件本體。
這種手法,讓兩條故事線有著比較均衡的戲劇張力,不至於讀者在閱讀博覽會時始終在意著殺人犯的部分,於是關乎於博覽會的一切細節才有空間在讀者的腦中建構出比較清楚的畫面,理解它當時的神聖意義,也才能理解賀姆斯的行為是如何的褻瀆--或高尚,看你從什麼角度來看。
但是這樣的寫法會讓整本書在結構上顯得過於沈悶,即使我們被書中偶爾的吉光片羽給逗樂了,但還是不會對於結尾的到來多有期待,畢竟我們知道世界博覽會已經舉辦完了、摩天輪也成功了、經濟大蕭條也走過了、賀姆斯也被逮捕並處刑了,那除了更多更多的細節,這本書還能給我們些什麼?
於是作者插入了潘德葛斯特這個人物,他好像是電影中偶爾插入的莫名其妙的蒙太奇畫面,一開始你還搞不清楚他到底是誰,但是等到熟悉之後卻有空間去理解他的所作所為,而在心頭留下一個空間存放應該有的問號:「他在這本書中存在的意義是什麼?」
所以在我看來,潘德葛斯特的存在就格外重要了,他是讓《白城魔鬼》這本書有著懸疑線的唯一可能,他是讓這本書從純粹的紀實文學得以跳渡到虛構小說世界的跳板,他是「non/fiction」中間的那個「/」號,他讓紀實與虛構同存於一場域中,也讓書的本身擺盪在兩者之間,不被定型。
依附著他,我們才能迎接那稱得上是帶著點高潮意味的結局,也才忽然理解書最後那種莫名其妙的哀傷氛圍所為何來,因為,那好像是一個時代的結束一樣。
結束,總是哀傷的,不是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