深處稀微的那一道光

今天地震的時候我正在移動中，所以錯過了第一次，但是第二次倒是結結實實的感受到了，說不震驚是假的，但事實上卻是讓我的記憶回到了九二一那時候。熟悉我的人可能都會覺得九二一似乎沒有在我身上留下任何影響，但是當時我沒有辦法睡在人旁邊（因為對方一動我就會驚醒）、到一個新的空間隨時找好出路的習性仍舊影響我很深。

事實上我相信九二一對於當時我們這些因為大學分發而到埔里去的新鮮人而言，一定或多或少有所影響，起碼我認為之所以我們班的感情不甚堅固，跟九二一絕對有極之密切的關係。 

當時九二一過後不久，我寫了個蠻文藝腔的東西，就在這邊貼上來，以與今日的心情對比。雖然其中有甚多文字粗糙之處，但這邊也就不作修改以求其真。

• 之一 

  萬歲！我洗到澡了。 

  這輩子第一次覺得洗澡是件與吃、睡同等重要的事，呵，如果被老媽知道了，一定會被「用力」的恥笑。 

  不過，仔細想想，我倒也是第一次有種恍若隔世的感覺。一場大地震，將多少人用生與死分開，又使多少人在措手不及下，瞬間長大。或許，有人無法接受而崩潰，或許，有人反而堅強了起來。但，不管如何，有種想法，我相信，是我們所共有的，也就是── 

  活著，真好。 

  • 之二

  一整個早上，都在接電話。 

  蠻怪的，我從來不知道我有這麼多朋友，甚至還有一個打電話來，只說了一句「哈！你還活著」就掛斷了，迄今我尚未想出那聲音的主人是誰。 

  對他們的關心，我能回應些什麼呢？ 

  在他們的口吻中，我聽到的不只是友情，還有一種對所有災民的悲天憫人。大概是心中滿滿的愛心無處宣洩，忽然找到我這個出口，就一股腦的投射進來吧！ 

  我，也只能跟他們說聲「謝謝」而已吧！ 

  • 之三

  選了一間沒人聽過的學校是故意的，因為埔里；暨大變有名是詭異的，因為地震。 

  天曉得我們學校是怎麼回事，地震之後就變得名聞遐邇，而且人人喊打。我並不想講誰是誰非，也沒心情大加撻伐，只是，有一點很讓我感嘆的：台灣，真的好小。 

  • 之四

  看電視「本來」是件愉快的事，只是，地震過後的電視節目實在是「這次第，怎一個慘字了得」。 

  動不動就是災況實錄，沒日沒夜的報導，活像記者不會累似的。如果有其專業也就算了，偏偏有些記者素養不夠，竟講得出一些讓人當笑話的新聞稿，如：「現在讓我們看看這次震災的精彩回顧畫面」、「你爸媽死了，有些什麼感受？」，拜託，有點水準吧！ 

  而綜藝節目呢？不知道是不是為了表示共患難，悶得跟什麼一樣。不是藝人談災變時「心路歷程」，就是教大家些早已知道的「遇難常識」。每個藝人都瞬間充滿了悲天憫人的情懷，錢大把大把的捐，捐的多上報﹝如張菲﹞，捐得少的也上報﹝如曾國城﹞，真是夠了！ 

  還有一個有趣的現象，地震也捧出了對兄弟，堪稱時之「當紅炸子雞」──孫啟光、孫啟峰。挺猛的，他們上電視的頻率比某些藝人還多。 

  有趣。 

  • 之五

  睡不著。 

  雖然已經十七個小時沒睡了，但我還是睡不著。只要一閉上眼睛，就彷彿看到那小孩茫然的表情。 

  不應該去的，為什麼我會答應高醫的朋友去台中榮總幫忙呢？ 

  屍體一具具被抬出急診室，在那裡，死者並無尊嚴可言，生命，一下子微薄了起來。有多少人拖著受傷的身體前來求助，卻以傷勢太輕被逐走。有多少人哭嚎於親人的過世，而他們的摯愛卻只能躺在帆布底下。 

  唉，凝眸處，一種哀傷，百轉柔腸。 

  • 之六

  軍人真的很偉大，這事我現在才敢肯定。

   

  平常好像都覺得他們沒什麼用，直到災變。他們造橋、鋪路、運送物資，可最了不起的恐怕是他們的搬屍體。

  就友人所言，他第一次知道搬屍體能搬到手軟，而且還有陣陣的屍臭侵擾他們的心神，回去不管洗多少次澡都無法去掉那股引人恐懼的味道。晚上睡覺時，還老是因為夢到那一張張慘死的臉孔而驚醒。

  天，這何該是如何的因緣啊！只因他選擇提早入伍，就要被如此消磨。同年，卻有如此大的差別。我們不都是十八，都是人子啊？

  我只能送他一串佛珠，說：「用番茄汁洗澡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