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06年12月24日
【舊文重發】非一般類型小說
大概十點多,我在公館街頭的咖啡店裡待著。
外面好冷,就算手上這杯咖啡一喝就知道品質低劣到一種地步,順便懷念起中正湖畔咖啡的品質,仍眷戀店裡溫暖傳來咖啡香的空氣。
(說到咖啡香,我其實喜歡「聞」咖啡甚於「喝」咖啡哩)
而且,店裡的服務人員不知道是不是有低標錄取制度,長的都超過眼前街頭人群平均水準許多,在擦拭吧台的女生看來很像是章子怡的溫和版。而現在幫我收桌子的女孩遞來的笑容,叫人看來挺有侯佩岑的眼熟;男生不多,水準也不如女生,不過在角落拖地的男生,卻老讓我把他想成邱澤演藝事業成績下滑,不得不來打工還債的代表。
說到底,搞不好我也只是因為喜歡他們的制服而已,黑長褲、白襯衫、別著條細版的黑色領帶,讓每個店員都活脫脫清純了起來。不禁想到幾年前某天我在這店裡看到我大學同學打工,那衣服馬上讓他看來生嫩可口許多,不像平時一副嘻哈打扮,好難親近的樣子。
實在是因為面前的書看累了才歇下眼瞄瞄店裡風景的,整個早上老是跟哈伯瑪斯硬碰硬也不是道理,只是當我抬眼望見落地窗外的個身影,有股不知什麼的猛地攫掠住我,遲疑了半秒鐘。
管他是什麼的,先把眼前的書給顧好吧。看了不過七八行,某個東西兀然地跳了出來,才恍然間想到了什麼。
剛剛那人,在窗外怕不走了十幾二十趟了吧?
這麼冷的天氣(要是熟美國文學的,該會接下面一句:那些在池塘上的鴨子該去哪裡呢?),套句沙林傑的用法:「冷的連老巫婆的奶頭都要掉下來了。」那男人冒著身上某個器官掉下來的危險,一副完全無事樣卻又有期待的在外面大街上遊蕩什麼?
(仔細想想,這說法挺奇怪,大街不就是讓人遊蕩的嗎?)
要是我是推理小說家,現在恐怕就要展開跟監、或者是猜測,好發展出接下來的故事。(積極一點,寫篇可能跟毒品交易有關的社會派路線宏大小說,至不濟也可以搞個日常性推理來玩玩)但這是現世、這是當下、這是個我要迎接三個小時後期末考的上午,我無意也無力任由故事這般發展。
搖搖頭,別分心了。
那人在我這樣想時,又遊魂般的飄了過來,奪去我的注意力之餘,還立定站住了。看他的樣子,好像在前面看到了什麼,以一種等待的姿勢靠在落地窗邊。
從我的位置其實看不到他的臉,不過我一不會看面相、二對穿黑色大衣配灰色運動衫加茶色西裝褲這種品味的男人也沒什麼信心,所以好像也不用大費周章想個辦法看到臉。
只是他的手自然下垂在身側,剛巧在我眼前晃啊晃的,讓我很自然地研究起他的手。
他的手挺大,大概也跟他蠻高的有關吧,約莫一八幾的身量有著一雙大手不是什麼怪事。小指側的掌緣看得出有厚繭、虎口處看來也粗礪厚實,要是古早以前,我搞不好會猜他是坐辦公桌的,老是需要抄寫文件。但是時代在變、人跟環境的互動也是會變的,這年頭還有哪個年輕人會把手寫出厚繭來?(喔,之所以說他是年輕人,因為他的後頸看來還蠻緊實的)
他時而握拳、時而攤手的舉動給人種焦躁感,不過也讓我發現了他手臂肌肉可能頗為可觀,手背上筋脈血管錯綜糾結,藤蔓般爬將上去,直至隱沒到衣袖的末端,隔著大衣,仍可看出手臂形狀的微微隆起,加上高高鼓起的肩頸交界處,很難不讓人聯想到是健身一族的。
不過這代表什麼?難道要學我某個同志朋友,看到健身有成的男人第一直覺都斷定對方也是個同志嗎?
他半側過身,大衣下擺的拉鍊撞到玻璃,鏗噹一聲好不清脆,我聽到了、服務生聽到了,想來他也聽到了,因為下秒鐘我跟他的眼神就交接過一種曖昧。
等等,照羅曼史的邏輯,接下來他該在我的眼神中看到一種渴求,我也該發現他眼神中的寂寞,只是過會兒會有他的朋友/未婚妻/女友/家人過來帶走他,於是形成了我們倆之間首次有缺憾但可以發展的邂逅。
問題是前面說過了,這是現實世界,所以我只來得及看到他的臉兩秒鐘就又轉頭過去。按照前面羅曼史的邏輯,我該如此形容:
「他長的不是俊美那種形的,可是具有懾人的魅力,輪廓如刀刻斧鑿般清晰入裡,眼睛好似鷹揚,睥睨中帶著輕蔑,世界的一切都不在他眼中。鼻翼延伸出一道威嚴的曲線,劃過他滄桑但不失個性的面孔,而在他的唇邊,我看到了笑意。」——是的,笑意,不知道為什麼,愛情小說裡的男主角初登場看到對手(不管是男生還女生)都一定要帶著笑意,好像不笑他會死一樣。
但是事實上,因為只有那兩秒,所以我猜,到下午假設我又在某個地方看到他,可能完全認不出來吧?不,是絕對認不出來低。
說到認人,其實我認面孔的功力很差,所以別說是那男人了,搞不好連跟我同系的學弟學妹都認不出來。有一次,我在東區逛街,猛然一對情侶跟我打招呼,我愕然隨便回應了一下,兩人也就走遠了,至今,我仍然不知道他們倆姓啥名啥的。
喔喔,那男人忽然動了,離開了窗戶和我的視線,他的走路方式很好玩,好像帶著股內在節奏,走起路來腳步似乎都會多墊一下,看起來很像一跳一跳的。
還是我誤會了,其實他是個練家子,身懷精湛武功,現在這樣子是種掩護,他其實是當今台灣三大武林山莊之首藍霄莊的二公子。師承武當派/少林寺/青城派/唐門/華山派當家的徒弟,為了要查出究竟誰在一夜之間滅了藍霄莊,一舉殺害上上下下七十餘口性命的兇手,才跟蹤最有嫌疑的對頭人狼城主到這邊。
按照道理,等一下應該會劍光縱橫、血花四散吧?我想,而且到底要用什麼方式決鬥呢?不知道是那種硬橋定馬的貼身對肉打法;還是蜀山劍俠類的劍氣寶貝飛來揚去不沾污主角玉手;抑或是機關學派的神兵異器大出風頭,不能發出暗器的武器不算武器;甚至是古龍的意境式武俠,那種「快,就是他的招式/不用抬眼,紫衣人便已中刀倒地」的打鬥方式呢?
不管如何,我都無法知道所謂的故事結局,因為他已經走遠了,如果要我說的話,他就像一個街上擦肩而過的路人,從此消失在人群中,如無意外,以後決計沒有機會見到面。He walks in mystery, and be disappeared, I say.
還是來個類型小說式的結尾好了,像這樣:
忽然間,我想通了,在這間咖啡店的隔壁,是個以強迫推銷聞名的美容用品中心,那邊的小姐很喜歡到路上去拉人,並且說對方的皮膚有多差,一定要用他們的產品,否則沒救了。那男人一定是活到這把年紀都沒被叫過帥哥,很希望能嚐嚐這種滋味,於是走來走去,期待那小姐拉他的時候,會招呼「帥哥,打擾幾分鐘好嗎?」只是都沒成功,於是就在隔鄰的這邊等候,伺機上前去接受帥哥稱呼的洗禮。
嗯,一切謎底,都解開了。
這是小說世界的結尾,而我的現實世界,卻仍然提醒著我關於下午的考試。
於是,這篇文章也該結尾了。
就這樣。
掰。
(原作發表時間:2005.2.1)