深處稀微的那一道光

舞城王太郎這名字從登上日本文壇開始，就註定成為了一頁傳奇。 

礙於作家本人的保密政策，我們能知道的只有他有玩過搖滾樂、是福島人士如此而已，剩下的全是作品本身的表現，不過這也方便我們可以盡情的解讀而不會被質疑是否與作者意圖無涉。

靠著品質以不穩定、編輯眼光以任性著稱的「梅菲斯特賞」出道，舞城王太郎的出道作《煙、土或食物》便以具速度感的文體與誇張暴虐的風格為自己打下了一片江山。小說中的主角奈津川四郎接到通知說母親成為連續主婦受虐事件的受害者，於是回到日本打算找到真兇為母親報仇（咦？）——事實上，我覺得母親的事件根本只是不小心按下了開關，讓奈津川家族的血液在四郎的身體裡全力暴走奔騰毫不受駕馭而已，至於報不報仇，根本不需要在意。 

文中明快的語言風格毫不拖泥帶水或是修辭掩飾，偽裝成口語化的設計語句在福島方言（這點中文翻譯比較沒辦法達到，算是小小缺憾）的粗率直接中呈現出不可思議的俐落感，這讓書中的角色都單純的只會朝向一個方向發展：暴力以對，暴力的增殖卻又根植於奈津川家的家族史以及家庭暴力的背景，這讓一切都有了解釋，也讓整個故事指引向書名所揭示的意義：「活著實在是很空虛。再怎麼偉大或是怎麼有錢，人死了就像是煙，土或食物。看是被火燒成煙，被埋在地底成為土，一個不小心就是被怪獸吃掉。」 

簡單來說，這是一個不斷的自我毀滅的家族史的故事，只是最後奈津川四郎動了手腳，讓結尾一口氣從原本的黑暗風格竟然透出了一點光，救贖意味就這麼莫名其妙的進入小說中。而儘管小說中有解謎（有嗎？）、有密室（算嗎？），但對推理小說讀者而言，這仍舊不是一本屬於推理族群會喜歡的書。 

事實上，我相信舞城的目光始終不是朝向推理小說的世界的，他的視野稍微放遠了一些，投向比推理小說更為深層的世界——現代都市。 

要知道，所謂「現代文學」其實是在工業都市的產生之後才出現的，而隨著過去的自然景物不再，對於天人一途的感懷書寫也不再佔據主流，取而代之的是將目光由自然轉到「城市的詩意」，波特萊爾或許是第一個這樣做的詩人，而他的詩作同時標誌出人與都市的疏離，讓寂寞成了人類的共通感受。同時推理小說也竄了出來，開始記錄起城市的暴力與犯罪，就本質而言，推理小說完全是現代的產物。 

只是由於推理小說後來成為通俗文學，所以在不撩撥起讀者過度的情緒反應的大前提下，往往不敢渲染過度的暴力與色情，不過卻忘了「無機的暴力」與「無機的情愛」是現代都市的副產物。或許舞城便是注意到這不可思議的發展，進而寫出屬於他自己的現代小說。 

這個推斷我並不確知是否合理，可是當舞城以《阿修羅女孩》一書奪得2003年的「三島由紀夫賞[1]」時，或許日本的純文學界也看到了作為一個作家舞城王太郎具有的資質與作品水準是非常驚人的。 

在《阿修羅女孩》中，我們可以發現舞城王太郎更進一步的變本加厲，將無意識性愛與無意識暴力填滿了整本小說，只在其中點綴性的穿插了幾條支線情節，可是舞城驚人的將這些看來毫無關係的暴力情節與色情描寫融合在一起，加上書中出現的恍惚情境與似乎是夢的情節，將整本小說推向具濃厚社會意識的結尾，讓整本小說脫去猥瑣，轉為神話。 

舞城無疑的將他驚人的才華幾乎全數用在這本小說中，特別是故事中的主角在穿梭意識與下意識的時候，展現出來的文筆之流暢，實在令人傾倒。而書中第二部〈森林〉一節，雖說作者有交代來自於Lasse Hallström導演的「歡樂村的六個孩子[2]」與「歡樂村的春夏秋冬」，但是不知情的人或許會以為那是兩部恐怖片。可是實際上卻是再歡樂也不過的兒童成長溫馨電影，作者目光投射向那些美好燦爛陽光背後的陰影，並創造了如書中呈現的可怖惡夢讓讀者驚愕連連。 

作為一本書的導讀，或許不應該繼續講下去了，假如回到最原始眼光來看，作為一本推理小說，《阿修羅女孩》明顯過於散漫無結構且破綻太多；但作為一本小說，《阿修羅女孩》是一本相當值得一看，也相當值得收藏的小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