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10年02月4日 19:23
【總導讀】為推理小說同人誌辯護
以下是導讀全文:
自從愛倫坡於1841年發表了〈莫爾格街兇殺案〉以來,推理小說至今也有近170年了。(如果讀者有留意的話,對一些評論者而言,推理小說的導讀不講到愛倫坡就好像不是導讀一樣,所以出現這種開頭證明本書是本推理小說沒錯XD)在這些年的時間中,推理小說基本上證明了自己是個相當豐沛的文類,不僅能量充足而且文本數量也相當厚實。
而在推理小說史上,往往可以看到論者強調作品的脈絡或是歷史發展,他們針對作品內容夸夸其談,不斷的強調歷史的浪潮與風格的迭變。不過在我看來,他們都忽略了一個推理小說很大的線索,也就是「同人衍生」的部份。事實上,整個推理小說史就是一個文學的衍生史,作者們不斷借用前人塑造的各種角色形象、情節單元,來書寫出屬於自己的作品。
這種說法當然是奠基於Julia Kristeva提出的「互文性」(intertextuality)之上,Kristeva認為,任何一個單獨的文本都是不自足的,其意義是在與其他文本交互參照、交互指涉的過程中産生的,由此,任何文本都是一種互文,在一個文本中,不同程度地以各種能夠辨認的形式存在著其他的文本,諸如先前的文本和周圍文化的文本。在極端的意義上,甚至可以說,任何文本都是過去的引文的重新組織。
這種概念可以分成狹義跟廣義,就廣義而言,每個文本都不能單獨存在,必然需要引用前人所樹立的某種概念以及文字意義才有可能成立,以中文而言,只要你的文本敘述中有用到成語,就有涉及其他文本的意義確立;但就狹義而言,意指一個文本涉及到可以被辨認出另一個文本的形象特徵的描述,也就是我們得以論證出這個文本與其他文本的關係。
這在推理小說中可不少見,自從愛倫坡寫出〈莫爾格街兇殺案〉(看,又一次),並在文中安排了一個神探加一個助手的黃金組合後,後世的推理小說就無限制的延伸、仿造這種類型。即便脫出「偵探—助手」這個架構,杜邦的名字也曾經在福爾摩斯的故事中出現過,即便是以訕笑的姿態出現,仍確立了愛倫坡的地位(不過柯南道爾有點不厚道,用人家的讀心術橋段又不肯承認)。不過風水輪流轉,當初柯南道爾怎麼對人家,盧布朗在「亞森羅蘋系列」裡一樣怎麼對待他筆下的名探。
或許有人會說這些都是早期的作品了,但我們仍舊可以在1980年出版的《玫瑰的名字》中看到這樣的意圖,書中偵探是個修士,稱號是「巴斯克維爾的威廉」,這很難讓人不想到柯南道爾的《巴斯克維爾的獵犬》,而書中開頭偵探沒有看到馬卻能說出馬的樣子,讓人不禁想到伏爾泰的〈扎第格〉,更把推理小說的互文體系上推了一層。
換句話說,我們甚至可以說推理小說史就是一部巨大的同人衍生史,不動的尼諾伍爾夫與他的跑的快助手到了現代成了林肯萊姆與艾米莉亞正妹,艾勒里昆恩跑到日本成了法月綸太郎,御手洗潔也彆彆扭扭的到了台灣改名成陳小江,每個作品都是之前作品的再發揮,甚至是像詩人艾略特說的,「我們常常會發現:在他的作品中,不僅最好的部分,而且最具有個性的部分都是他前輩詩人最有力地表明他們的不朽的地方」。
互文性另外一個有趣的地方,是在於後人如何詮釋前人的作品,每個人基於自己的訓練、經驗的不同而對作品產生不同的解讀,同樣的珍.奧絲汀,薩伊德從中讀出「後殖民主義」,傑森.雷庫拉克可以看出殭屍與海怪,這與其說後人的創意十足,不如說原作就有夠多的材料與紮實的內在可供作文章。
在這樣的狀況下,推理小說的同人BL版的出現也就不令人意外了,他們一方面承接了推理小說的互文傳統,一方面則彰顯了原作的價值,這怎麼看都是雙贏的局面。要是時值今日,還有衛道之士要攻擊同人作家們不尊重原著精神,我實在也不知道前面那些作家是有多尊重。此外,發掘出作品中偵探與助手之間的愛有那麼不堪嘛?如果不是有意,為什麼愛倫坡要讓杜邦跟助手挽著手夜遊巴黎?為什麼柯南道爾要讓福爾摩斯跟華生說「我們好久沒一起睡了」?
我認為,如果說推理小說能帶我們領略城市的詩意,那麼推理BL小說就是帶我們領略了理性之外的愛情。
本書的作者ami邀請我寫一篇導讀,但她的好處大概看文章就可以知道了,我就只能做這篇文章,小小為同人作品辯護一下,事實上,我相信,要是那些原作者能讀得懂中文,一定也會很感動在台灣竟然有讀者可以把握住他們小說中甚多細微之處,進而鋪寫成更為美麗的故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