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取於相，如如不動

上週末到蔡瑞月舞蹈社聽了一場座談會，很有味道的地方，很有意思的兩位主角─黃文雄、鄭自才。因為到的時間晚了點，前半段演出美國舞蹈家Eleo Pomare的作品「Tableaux」我沒看到；這樣的安排不知道跟去年的開館事件(另一版本說法)有沒有關係；最近又聽說要被收回的消息，還真是命運多舛。

座談會是以「424刺蔣案與台獨運動今昔」為名，上面提到的兩位就是1970年在紐約的Hotel Plaza，刺殺蔣經國行動的主角。開槍的是黃文雄，鄭自才則是以共謀被起訴。黃文雄在判決前夕逃亡，經過25年後返回台灣；鄭自才則是從瑞典被引渡回美國，坐了一年多的牢，後來在1991年回台灣，還因為違反國安法又坐了1年牢。

上個月碰巧看了吳音寧撰寫，關於楊儒門的「江湖在哪裡：台灣農業觀察」，裡面有一段黃文雄對於「白米炸彈客」這樣稱號的思考：

如果我們承認我們所受的養成教育和社會教育存在很多問題，那麼不僅是政治人物，我們每個人對還沒有深究的問題都很可能犯了同樣的錯誤，而成為成見和定見的俘虜。

同樣的，他對自己被稱為「英雄」或「狗熊」(有人認為當初應該入獄服刑15年，不該選擇逃亡一途)，或是對「不論目標多偉大，都不該以暴力為手段」的質疑，都有很深刻的反思和解釋，就如同他們當初策劃刺蔣行動，所持的理由和希望達成的目標，甚至不幸被捕後應該怎麼說話...都有縝密、細膩的推演，這些東西在今日的一些社會運動上，反而看不太出來。運動的目的不清楚就算了，連抗爭的對象都找錯人...更糟糕的大概是某黨的「青壯派」、「改革派」，套一段陳儀深教授的話，

媒體把提出黨內改革批評的人稱作「開第一槍」，若與1970年黃文雄的「開槍」比起來，未免太溢美了，黃文雄的開槍是準備付出生命、自由作為代價，今天開槍(其實是放言高論的放砲)的人準備付出什麼呢？或者只是要獲取什麼？

有時候我會想，那些緬懷著過去，習慣把「社會好亂」放嘴邊的人們，希望回到的是哪一段過去？是60年代戒嚴時期的超穩定過去嗎？或許在那樣禁忌、高壓的年代，內心潛藏叛逆因子的人們，有機會做出驚天動地的事，或小心翼翼的悠遊於自己建構的世界裡(比如看禁書、聽禁歌..)，到百花齊放的今日，反而有點適應不良，自由奔放看起來是離經叛道，「一代不如一代」的批評，說不定也只是保護自己的一道屏障罷了。

很多歷史事件的重要性並不在於事件本身，而在後續的發展。就如黃文雄在座談會上講的笑話，說後來正大把他的資料從畢業紀念冊裡拿掉，有人打電話去抗議，得到的答覆是，「因為他的軍訓射擊成績不及格」；開第一槍就被一位飛身撲出來的警官「點手」，開第二槍已經被一堆警察壓在地上，看起來的確很像鬧劇。但是，最重要的目標卻因為後續向留學生募款，繳交保釋金的出奇順利，讓美國政府和蔣經國，都體認到不得不進行「本土化」來籠絡人心，為僵固的政治局勢，加入了那麼一點催化劑。這其實和完成刺殺，打亂國民黨內接班佈局的目標相近，只是速度和程度的差異。

雖然說那個風起雲湧的年代，即便是回到家鄉打游擊，從事民族解放戰爭的知識份子都大有人在，但是像黃、鄭兩位，一個即將拿到博士，一個已經進入紐約知名建築師事務所的人，願意拋下一切，幹下這票暗殺，這樣的勇氣和魄力，還是讓人欽佩。而更讓人欽佩的是，尤其黃文雄先生給我的感覺，到今天仍然堅持人權優先，不問統獨、不論藍綠，對於像美伊這樣的反戰議題，還是勇往直前站上第一線...這樣捍衛信念的毅力不是一般人能做到的，我想他付出的代價，也不是一般人可以承受的。


228和平紀念公園內的228紀念碑，由王俊雄、鄭自才設計

不過當天有個聽眾提問我是比較有意見，好像是TNT的電台主持人，他用了「取暖」這樣的字眼，大概是指參與這樣座談會的人，都是需要集體治療才會來之類的。當下我跟朋友真的很想噓他，不過就是了解史實，聽聽當事人本身的說法，反過來想想自己對於理念、信仰的堅持，還有付諸行動的方向。對我而言，要說對這個社會、人民有多大熱情，不如先喚醒對自己的熱情來得實際。


會後請兩位老先生簽名

回到主題，很希望黃文雄先生能如他自己所說，在離開人間之前，把25年的逃亡路線、過程化為文字，想必是另一段扣人心弦的故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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