八頭女巫的飛天掃帚

在加爾各答德蕾莎修女所創辦的慈善機構中，令我印象最深刻的是痲瘋病院。它位於加爾各答的市郊，下了火車，還得沿鐵道走上十多分鐘，經過許多殘破的農舍才到得了。

本以為痲瘋病院大約是個隔離式的環境，有著許多傷口潰爛、哀哀呻吟的病患，沒料到，迎接我們的卻是一個有花、有樹、有菜園、有羊、有魚、有豬旳美麗庭園，再往另一邊走，還有忙碌萬分的紡織廠、製鞋廠，而病患所需要的手術室、病房、義肢室、復健器材也一應俱全。

令人驚訝的是，這兒的宿舍還分成單身宿舍和家庭宿舍，有不少病患在痊癒之後選擇繼續留在院內工作，並結了婚、生了孩子，院中甚至還為這些下一代成立了學校，擔任教職的也是一群痲瘋病患。

除了截肢者顯著較多外，完全讓人難以將這裡與可怕的痲瘋病聯想在一塊兒，每一個人見到外賓都是彬彬有禮的頂禮微笑，這兒儼然是加爾各答的一處世外桃源。帶我們來參觀的仁愛傳教修會印度省會長馬修士告訴我們，這裡的一磚一瓦、一草一木都是病患們自力建設的。

在院中，每一個只要有工作能力的人都會參與生產，自食其力。這真是和我們想像中的痲瘋病院有極大的差距，我們都禁不住讚歎：與外面的環境相較，這兒真像是伊甸園。

但我們仍忍不住想問：「痲瘋病不是會傳染嗎？」，對我們的疑問，馬修士只是輕輕的聳聳肩，笑笑的說：「它的傳染率很低，至少，我們還沒有被傳染的情形發生。你看，他們都還有這麼多的能力，活得這麼快樂，社會不應該遺棄他們，把他們當做沒有用的人。」對於這群外人視若蛇蠍的痲瘋病患，馬修士完全沒有顧忌的肯定、欣賞他們。

馬修士似乎總是以一種無畏的溫柔和接納，熱情的擁抱每一個人。在加爾各答期間我們一行人有幸在他帶領之下，走訪了一般義工因為路途遙遠、交通不便而極少前往的痲瘋病院、精神病院、兒童之家等地方。

每到一處，我留意到馬修士總是受到病患們或兒童們的熱情歡迎，而他一逕是笑臉相向、親切地擁抱問候，哪怕是痲瘋病患，修士也會蹲下身子去碰觸他們潰爛的腳，關心他們的病情；到精神病院時，有些病患伸手跟修士要糖，修士竟也很有默契地從他的布袋裡掏出了糖分送給他們，可見，即使管轄的幅員廣大、機構眾多，馬修士仍是勤於奔走，熟悉每一處的病患或受收容者。

我們也看到修士、修女們過著極其刻苦的生活，每一位仁愛傳教修會的修士、修女除了兩套衣服、一雙涼鞋，幾乎沒有其他任何屬於自己的東西，他們吃著病患、孩子們剩下來的食物，有的甚至連一張床也沒有，因陋就簡的在地上打地舖。

有一次，我們的伙伴親眼見到一位修士因為必須趕搭火車到另一個約需數小時車程的地方工作，來不及用午餐，就抓起桌上的四根香蕉，笑嘻嘻地和大伙兒道再見──那四根香蕉，就是他的午餐兼晚餐了。可是，那位修士像是習以為常了，猶帶著笑容欣然前去。

在我擔任義工的傷病之家裡，每天當我們在上午８：００抵達中心時，總可見到修女們早已將病房中的病患移到室外，並開始進行為病患們洗澡的工作，一桶桶的溫水提進提出（因為沒有熱水器），常常還得和不願洗澡的病患奮戰一番；刷洗地板時，見到地上有排洩物，修女們一定會毫不猶豫地先上前清理；換藥時，哪怕是傷口極深、發臭的褥瘡，或具傳染性的肺結核，修女也都是展露著溫柔的笑容，悉心處理。

一整天，除了彌撒、禱告和簡短的用餐時間，想不出她們有任何停下來休息的時刻，但我們總難見到任何一張流露絲毫不耐或疲倦的臉。她們如天使般的身影和笑容，彷若具有一種神秘的力量，吸引著世界各地來的義工忘記辛勞、忘記身份，甘心追隨。

從他們身上，我真真切切看到一種超越種族、語言、貧富、國界的大愛，他們看重每一個生命的價值、服侍每一個需要關懷的人，以無私、謙卑和憐憫醫治這個充斥著自私冷漠、貧乏心靈的世界。雖然，加爾各答看似是個貧窮混亂的都市，但有了這一群天使，我深深覺得，即使在地獄也如在天堂。

(寫於1998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