八頭女巫的飛天掃帚

隨著休閒風氣盛行，以及國人語言能力加強、國際交通便捷，國外自助旅遊、深度旅遊愈來愈蔚為風潮。對於此次的加爾各答行，與其稱之為去當義工，我更寧可說它是一次特別的「另類」自助旅行。

雖然比起過去自己所做的任何一次旅行，此行所遊歷的「景點」幾乎是乏善可陳，甚至可以說是體力、耐力的極限挑戰，可是它所為我開拓的心靈視野、所帶來的感動與喜悅，卻是最深的。

其實，說「辛苦」二字，是有些汗顏的，因為跟當地的修士、修女以及工作人員相比，義工充其量只是做點雜工。況且，在仁愛修會當義工是再自由不過的了，沒有人管你什麼時候來，什麼時候走，也不會有人規定你要做這做那。

奇怪的是，雖然是自由的，卻沒有人想偷懶。每天早上七點多，來自世界各地，不同年齡、不同階層、不同種族、不同語言、不同信仰的義工們，自動集合在仁愛修會的總部，然後依各人意願，分頭前往兒童之家、垂死之家、傷病之家等機構服務。一到機構，大家又自動自發的穿上圍裙、戴上手套開始工作，彼此之間不須言語，自然而然的分工合作。

似乎有種魔力，讓義工們樂此不疲。或許對每位義工來說，那股魔力的內涵是不同的，對我而言，我稱之為「苦中享樂」上癮症。

九天當中有四天我選擇到「傷病之家」（Home for sick & dying, 修女們依其所在地地名稱之為 PREM DAN ）服務，它距離修會總部約有半小時路程，位於一座陸橋邊。這兒收容了男女病患三百多人，都是年邁體衰或身染重病的人，和「垂死之家」類似的是，每天也都可以見到裏著白布的屍體由這兒送出去。

因為房舍老舊（是印度政府給的），採光、通風不良，又加以病患實在太多，地板上隨時有排泄物待清理－－狹窄、陰暗、充斥異味，是這兒給我的第一印象。要是在台灣，我可能早就奪門而出，可是想到在加爾各答能有這樣的環境收容這群人，已經是非常不容易的事了，再看到其他人都若無其事、安安詳詳的在裡頭照顧病人、進行勞動，自己也只好硬著頭皮加入。第一天的義工時光，前半段大約都是在「屏氣凝神」中度過的。

環境倒是很容易適應，體力的支出，卻讓我們這群平日四肢不勤的都市人大感吃不消。還清楚記得我在PREM DAN第一天上午所做的工作內容：

　　１．用消毒水擦洗床墊、床架（之前修女已替病患們洗澡更衣，並將他們移到庭院曬太陽）；
　　２．把擦乾的床墊、床架疊高，以便進行洗地；
　　３．用水和竹掃帚把地的污物沖到室外（病舍約有五、六間國小教室大）；
　　４．在地板上灑上消毒粉，再用水刷洗地板數回；
　　５．用清水來回刷洗地板，直到消毒粉清洗乾淨；
　　６．用掃把及抹布把地板上的水掃乾、吸乾；
　　７．把鐵床、床墊復原，舖上乾淨的床單、毯子、枕頭套；
　　８．用輪椅把戶外無法行動的病患搬回床上；
　　９．休息廿分鐘（義工的TEA TIME)
　１０．協助修女幫病患換藥；
　１１．送飯、餵飯
　１２．收餐盤、倒水
　１３．洗餐具。

我也記得，當我只做到第五項工作時，就已經腰痠背痛、直不起腰來，那時還突然恍然大悟，猜到德蕾莎修女的背為什麼那麼彎的原因。

也忘不了的是，第一次看見一個人的臀部上同時長了三個褥瘡，其中一個傷口的深度，深到可以把一條五、六十公分長的紗布條塞進去；

第一次知道，為一位全身僵硬變形的老婆婆穿上衣服，是一件多麼困難的事，而「骨瘦如柴」又是怎樣的一種觸感；

第一次望著一堆排洩物，怎麼也沒有勇氣清理它的掙扎；

第一次摟抱一個全身髒兮兮、散發異味的街頭遊童；

第一次凝視痲瘋病患潰爛、腫脹變形的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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當義工雖然辛苦，卻覺得另有一種充實與快樂，因為在這裡，我們隨時都可以學到許多寶貴的功課－－更謙卑、更知足、更慷慨、更沒有分別..................。

(寫於1998年)